长兄为牢 第58章 敌意

青雀那声问落下去，鲍屠户捧着油纸包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他看看洛云嫣，又看看身后那黑衣冷面的男子，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耳后那点红一直烧到脖颈。

“俺家住……住城北……怕桑姑娘吃不上……”

街角的哄笑声还没散尽，街道那头便缓缓走进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月白道袍，衣袂在冷雾里显得格外素净，步履从容，眉目清峻。他走近几步，目光先在洛云嫣身上自上而下扫过一遍，才放缓了神色：“方才在祭台上那般凶险，怎可不与我通气便行此险招？那箭若是再偏半寸……”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温声叮嘱，“万事小心，切莫再这般冲动了。”

鲍屠户看看洛云嫣，又看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俊俏道士，见两人举止熟稔，话语间透着旁人插不进去的亲昵，讪讪收起脸上的笑。他捧着油纸包的手紧了紧，讪讪地干笑了一声：“桑姑娘，俺、俺铺子里还有事，就先回了。肉俺给你留好，记得来取啊！”

说罢，他低着头，逃也似的灰溜溜走开了。

青雀立在几步之外，目光在那月白道袍的人影上一顿，随即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半步，身形一晃，隐入街边檐影里，再瞧不见踪影。

蒋祁并未在意那道消失的黑影，只望着洛云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的郑重：“往后再遇此等事，先同我商议。”

洛云嫣垂着眼，知道他是真心为她悬心，低声应道：“我记下了。”

街上的冷风渐渐大了，卷着枯叶擦过青石板。蒋祁替她挡了挡风，轻声道：“风冷，进去说。”

鸣蝉见二人进来，连忙端了热茶上来，又往炭盆里添了好几块炭。

这间铺子不大，布置得却很是雅致，屏风隔断，墙上挂着水墨远山。

地上的碳火烧得正旺，少顷便将室外带进来的寒气驱散了。

蒋祁在案边坐下，抬手，自袖中取出三枚古朴的龟甲，放在桌面上，“我为你卜一卦，看看前路吉凶。”

洛云嫣在他旁边落座，静静看着他。

蒋祁指尖轻叩龟甲，口中低低念诵祷辞，将龟甲置于炭火上方烘了片刻，再轻轻掷落在木桌上。

龟甲滚了两圈，停稳，裂纹顺着甲面蜿蜒铺开。

蒋祁俯身，目光细细扫过纹路，许久才缓缓抬眼。

“相较上一回卜出的卦象，已经变了。”

“哪里变了？”洛云嫣将茶盏搁在桌上

“人变事移。”蒋祁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但有些因果纠缠，未曾斩断。你的祸端，依旧悬在西北。”

“西北……”洛云嫣低声沉吟。

那便是……

上弦斐！

她此生未去西狄和亲，难道还是躲不开吗？

可她心底忽而又掠过一丝极细微的亮光。方才蒋祁说“人变事移”，有些东西终究是变了。既然变了，那便是说有回旋的余地，甚至，能找到彻底斩断这宿命的法子！

或者说！

她心底翻起一层冷意，念头一闪而过，若能寻到时机除掉上弦斐，所有祸患便可一了百了。

可她眼下手中筹码不足，仓促动手，只会引来更大的祸乱，大昭边境无数百姓，都要跟着遭殃。

她眸光悠悠一转，落在炭盆跳动的火苗上。“那个人不只是我的死敌，更是大昭边境万千百姓的劫难。有没有法子，能拖住西狄的兵锋，叫他们暂缓南下？”

“有办法。”

洛云嫣被这个干脆的回答惊得抬眸。

她印象里的蒋祁，还是幼时那个清瘦温和的少年。他总爱捧着书卷坐在树下，被山风吹得衣袂翻飞，那时她便觉得，蒋祁哥哥是这世上最干净、最不染尘埃的人。

可此刻隔着光影望去，日光落在他身上，她忽然发觉他早已不是记忆里那个单薄的少年了。

身量拔高了许多，宽肩窄腰撑起那身素色道袍，端坐时脊背挺直如松。眉骨清峻，鼻梁挺拔，下颌的线条利落分明，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添了成年男子的英挺与沉稳。那双眼睛看过来时，依然温润清透，却多了一层让人莫名心安的笃定与力量。

“西狄本就笃信卜筮天命，敬畏巫祝谶语。我可以借卦象之言，为他们指一条生路。眼下西狄粮草短缺，寒冬将至，若能借着天命说辞，帮他们寻得稳住粮荒的法子，他们便不必铤而走险，举兵南下劫掠边境。”

洛云嫣的心猛地一沉。

她太清楚西狄的冬天是什么模样了。前世在王庭，每逢寒冬，那些缺衣少食的狄人便会像饿狼一样扑向大昭边境，用大昭百姓的血肉去填补他们空虚的肚肠。而上弦斐，正是靠着一次次的南侵劫掠，才养肥了他的铁骑，坐稳了他的王座。蒋祁这法子听着轻巧，可那是要孤身一人走进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里去。

“可西北苦寒，王庭之内更是步步杀机，上弦斐性情阴狠多疑，你若是去了，稍有不慎便是死局。”洛云嫣的声音压得很低，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蒋祁笑着摇了摇头，眼底澄澈清明，不见半分畏怯：“只要能救万民于水火，无论是在大昭，还是在西狄，都无所谓。”

洛云嫣看着他，鼻尖忽然有些发酸。她感叹着轻声说：“蒋祁哥哥，这些年我总觉得好多人好多事都变了。可是幸好，你一直都未变！”

她话音落下，怔愣地看着眼前人那双温润的眼，脑海里忽然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极冷的画面。

前世西狄王庭的寒冬，毡帐外风雪怒号。上弦斐因兄长破了西狄骑兵的埋伏而动怒要对她用极刑时，

是那位身披厚重黑氅的国师，以一句“天象不吉，不宜见血”将她从刀口底下捞出来。

她从前到死都不知道那人是谁，那铜兽面具太冷，王庭里的风太大，她只记得那双眼睛，在雪光映照下透着一点悲悯。如今看着眼前的蒋祁，那张面具后的脸，渐渐与面前的人重合。

竟然是蒋祁！

原来辗转两世，他都不曾走远，一直隐在暗处护着她！

那些她以为是自己命大、生生熬过去的劫难，背后竟全是他以天命之说换来的周全。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酸胀的情绪漫上来，她哑着嗓子开口：“此行凶险，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我……我能不能像小时候那般，再抱抱你？”

蒋祁看着她微红的眼角，眼底泛起一阵极尽温柔的光，他微微张开手臂，柔声道：“只要能让娆儿开心，怎样都好。”

洛云嫣上前一步，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他那带着淡淡檀香的肩窝里，闭上眼，酸涩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砰！！

虚掩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冷风顺着门缝一股脑灌进来，掀动了架上盖着胭脂盒的红布。

洛云嫣心头一震，下意识松开环着蒋祁的手，抬眼朝着门口望去。

洛砚辞立在门槛处，一身竹月色衣衫，肩头还沾着外面带来的寒气。

他方才与陛下议事结束，一路寻来，本想寻她回去，一推开门，撞入眼底的，便是她依偎在蒋祁怀中的模样。

洛砚辞站在原地，周身的气息冷得像封冻千里的冰河，黑沉沉的眸子牢牢锁在两人身上，薄唇紧抿紧，一句话也没有说。

屋内的暖意，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散尽。

“兄……兄长。”洛云嫣慌忙退开半步，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那副心虚慌乱的模样，活像是被主人家逮了个正着的猫。

“大将军。”蒋祁倒是神色如常，理了理微皱的道袍，微微躬身行了个礼。

洛砚辞的目光冷冷投向蒋祁：“道长这是犯了色戒，被逐出山门了？”

“将军说笑。”蒋祁面上不见半分恼怒，语气依旧和煦，“道门规矩洒脱随性，不拘小节。”

洛砚辞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清隽温润的道士，心口疼得像是被揉进一把碎瓷。

他一路寻来，满心满眼都是她，生怕她受了惊吓，连伤处的药都没换。可她呢？谎称来了葵水避着他不说，还处心积虑地逃走。

如今竟然在这间小铺里，跟个野道士搂搂抱抱！

她竟真的为了这个道士，将他的真心践踏至此！

洛砚辞上前一步，将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冷风。

即便心中惊雷万遍，面色确实依旧如常。他看着蒋祁，嘴角依旧含笑：“既然道长在此，本将刚好想向道长讨教一二。”

“背弃了夫妻之誓的人，在你们道家看来，会落得个何等下场？”

蒋祁抬眸，迎上洛砚辞逼人的视线，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悲悯众生的浅笑。他缓缓开口，念了一段道家合婚的礼词：“道经有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天地日月为鉴，神明共听。若有背弃誓言、轻毁盟约者，当受天地不容，神明降罪，非病即灾，折损阳寿，来世亦不得善果。”

蒋祁顿了顿，目光扫过洛砚辞，笑意微敛，温声添了一句：“不过，神明最是慈悲。若那人本就不是心甘情愿立下的誓，这因果反噬，自然也落不到她头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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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