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沉了下来。
桂香余光注意到小满跟在她身后,于是便一言不发地进了屋。
小满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阿姊,要她解释,她没法说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她该怎么解释?说自己其实不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是说自己在为下辈子做打算努力积攒功德?
随便一条听起来都像她疯了……
小满走进院里,她转身想将门闩插上。
“嘶!”
门闩上有一道小刺,深深扎进了她的手指里,小满连忙低下头凑近去看,天渐黑起来,她看得有些费劲,只能把露在外面的小刺拔了出来,扎进肉里的她毫无办法,她将手指尖放在嘴里轻咬,想以此缓解不适感。
“真是够背的,净赶着人要受罪的时候欺负我,平时也不见你扎人,偏偏扎我呗,就是看我不爽。”
小满小声嘟囔着,手难受,心里也难受,她抬头看着月亮,想以此来分散注意力,眼泪却不争气地顺着脸庞砸进土地里。
“算了,你还是扎我吧,别扎家里人。”
她又将门闩整个摸了一遍,把可能会扎人的地方磨了磨。随后背靠着土墙坐在了地上,小满任凭眼泪往下淌,她心里也很紧张,这些年家里人都无比地爱她,纵容她,跟前几世一点也不一样,她依稀有着的记忆片段:孱弱病痛的身体,被打骂苛待,在冬日里挨饿受冻,饥荒时被饿死????
小满将胳膊交叠着放在腿上,额头贴着自己的小臂。爹娘会怎么骂自己呢?打人应该不至于,桂香阿姊这样宠爱她,今天也冷着脸不说话,爹娘也会很生气吧。
她微微叹了口气,站起身准备回屋里。
门口传来了爹娘说话的声音,小满一时僵着身子没敢动。
“嗐,我觉着好有什么用,咱还不是得看儿子喜欢什么样的。”
刘根柱笑着跟何翠儿说话,他走近一看,家门还闭上了,他伸手一推,没推动,又使劲推了两下。
“诶?谁在家还把门闩上了。”
“小满、小满。”
刘根柱喊了两声,小满连忙把门打开,刘根柱背着柴往院里走,他随口问道:“怎么还把门拴上了?”
小满没有回应,刘根柱狐疑地看向她,“往日一回来便有说不尽的话,今儿怎么这般安静?”
小满摇了摇头,随即跟在他们身后往堂屋内走去。
何翠儿一进屋,便瞅见桂香冷着张脸坐在一旁,灶头上烧着水,柴火偶尔噼里啪啦一声响,除此之外,屋内再无半点旁的声音,再一看,小满站在身后耷拉着脑袋,一副心虚样。
于是她扭头暗示刘根柱,无声地做着口型:这两闹脾气了。她伸出手,对着刘根柱隔空指了指桂香。
刘根柱才放下柴火,拿盆打了点水,又从门后取下手巾浸在水里,打湿拧干后擦拭着脸上的汗,他看见何翠儿的动作轻笑着出声道:“怎么回事?小满,你是不是惹你阿姊生气了?”
他边说话边继续着手里的动作,洗完脸洗手巾,接着将水泼到外面地上。
小满还是没出声,她条件反射地摇了摇头,随后反应过来又点了点头。
看见她的动作,桂香扭过脸不去看她,鼻间轻哼一声。何翠儿忙打着圆场,她坐在桂香身旁,拉着桂香的手,轻声问她:“桂香,你告诉娘发生什么事了?”
桂香转过头看向何翠儿,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娘,你让她自己说。”
刘根柱将手巾和盆放好后走过来,他摸了摸小满的头,“怎么不出声,惹你阿姊生气了,快给阿姊道个歉。”
他轻轻把小满往前推,心里也没多大当回事,这丫头自小就淘,撵鸡逗狗的,还是个热心肠,啥事都爱掺和,往日里他跟何翠儿看见都发愁,今儿也不知惹什么祸了,竟把桂香这孩子也惹恼了。
小满走到桂香面前,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嗫嚅道:“阿姊,是我不好,你别气了。”
桂香转过身看向她,语气多了几分严肃:“好,那你告诉阿姊,你哪里错了。”
小满又开始沉默不出声,她抬起头求助似的望向刘根柱,刘根柱刚想说点什么,桂香直接站起身来,她满眼都是失望,情绪颇有些失控,“你最好跟爹娘解释清楚。”
撂下这句话,桂香直接走到堂屋西头,那里用半截土墙和旧布帘子隔出了个角落,床上铺着干草和一张旧席子,就是她平时睡觉的地方,桂香脱下鞋子躺了上去。
“唰!”
桂香拉上了帘子,隔绝了他们的视线,小满看着左右飘动的帘子,心里后知后觉爬上了悲伤,阿姊真的不理她了,就在刚刚,她还想着糊弄过去,让爹帮自己点好话,不怨阿姊对自己这么失望,她根本就是个坏孩子,只顾着自己,从未想过给别人带来的麻烦,今日她本想着将鸡放出来,又装着帮忙给大娘抓回去,大娘一定觉着她热心又勤快,这份功德便稳稳到手了,可这算哪门子功德?
偷摸打开木栓,整得自己手忙脚乱不说,连累着阿姊也要受累,阿姊一天要干的活够多了,自己还要让她白白辛苦,她越想越难过,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手臂上,也不怨鸡叨她,自己整这么一出,鸡也跟着白受罪,明明自己是为了攒功德想做好事,可到头来,她做的是好事吗?
“爹、娘,我错、错了,今日我做的事、不对,我、我????”
小满哭得一抽一抽地,竭力稳住自己的声音,接着道:“我不该做假,将大娘的鸡偷放出来,又假装给她往进抓,我给大娘添麻烦了,呜呜呜,我是想做好事的,但我今日也不知怎得,就想出这歪点子,我知错了,我以后不会在这样做了。”
磕磕绊绊的说完缘由,她终是忍不住痛哭出声,这些年为着攒功德,她真是想尽了自己能用的一切办法,要怪就怪她笨,命不好,轮回这么多世,也未曾读过书,总是来这世间挨饿受罪一遭又早早地去了,这一世好不容易感受到家人的爱,也怪她自己不珍惜,弄虚作假地,让阿姊失望,家里人该如何看待她,自己宠爱的孩子原是个这样自私自利全然不顾他人感受的人。
桂香听着小满哭,也在床上掉着眼泪,她闭着眼侧躺着,眼泪淌过鼻背,滴到枕头里,随着小满越哭声越大,她又心疼起来,也哭到不行,压抑着自己,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何翠儿轻轻叹了口气,俯身揽过小满,将她抱在怀里安慰,一下下轻抚着她的头。
小满随即紧紧抱着她不松手,像是落水的人终于抓到了浮木,眼前早已哭得模糊不清,哭得太狠,止不住得打嗝。
待到她缓和些,何翠儿放开了她,她擦着小满的眼泪,满眼都是心疼,语气却重了些:“你这丫头,要我说你什么好,你想帮大娘做事是好心,可今日你做的事是蒙人,你受得起大娘的夸奖吗,咱人活一辈子,穷不怕,苦不怕,怕的是心坏了,今日骗的是大娘,来日也可能是你阿姊,你爹,你娘。”
“不会的。”
小满急切地打断了她,“我不会蒙骗阿姊爹娘和阿兄的。”
何翠儿注视着她的眼睛,放缓了声音:“那别人的阿姊爹娘就可以蒙骗吗?”
小满一时哑然,她摇了摇头:“不可以。”
刘根柱拉过了她,轻抚着小满的额头,帮她擦去哭出来的汗,顺便理着她额头的碎发。
“小满呀,咱是庄稼人。”
刘根柱顿了顿,小满没听见声音了,抬头疑惑地看向他,刘根柱看着小满的双眼,语重心长地道:“别的道理爹不会讲,但爹懂这个道理,种地,就是得实在,你蒙它,收成蒙你,想偷点懒,或者说走个捷径,那是万万行不通的,爹觉着做人也是这个道理,你蒙别人,别人也会蒙你,你即使再会骗,蒙过所有人,天也在看,天知地知,你也知,你蒙不住自己,靠蒙骗得来的,终究不是你的东西。”
小满垂下眼,她沉默着点了点头,刘根柱知道她听进去了,便拉着小满去一旁洗漱了。
何翠儿起身去看桂香,她没有揭帘子,将帘子往里掖,坐在一旁,隔着帘子和桂香说话,“桂香是不是生爹娘气了?”
隔一会帘子里传出一道闷闷的声音。
“没有。”
“娘还不知道你吗,你气我们没向着你说话是吧,你不用回答。”
桂香背对着何翠儿,睁着眼睛看着墙面,听着她轻声说话。
“爹娘刚开始没反应过来,以为她是哪儿惹你不开心了,也没太当回事儿,这会儿想想,你平日里对她多好我是知道的,从未见你对她说过一句重话,若不是她当真犯了大错,你万不会这般生气。”
“娘其实今日心里想着的,先是你,你如今这个年纪,确实也该成婚了,小满还小,以后你俩相处的时候越来越少,要是真有需要狠狠管教她的时候,你就让我和你爹来,娘想让你在家的这些日子里能过得开心些。”
桂香坐了起来,她将帘子拨到一边,眼圈有些泛红,“娘,我知道了。”
“今日我也是一时冲动,可能吓到她了。”
何翠儿笑着宠溺地看着她,伸出手轻点了下桂香的鼻尖,“你呀,瞧着冷冷淡淡,其实心比谁都软。”
夜晚,所有人都睡着了,屋里只剩灶膛里快灭的火星,偶尔“啪”轻响一声,桂香借着月色看着熟睡的小满,白日里应当是累着了,睡得沉,两只手臂却一直抱着她的胳膊,手也拽着她的袖子不放,她腾出手给小满掖了掖被子,轻声说出藏在心里的话。
“阿姊错了,以后不会抛下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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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