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外婆在家庭群里发来一条语音:“梦梦,毕业第二天也要好好吃饭,不要总是减肥。工作慢慢找,别着急,我们都相信你。”
外公紧接着发了一句:“放平心态,尽力就好。”
妈妈没有说话,只发来一张Yuna趴在纸箱里的照片。Yuki坐在旁边,尾巴刚好扫进镜头,照片拍得有些模糊。
夏梦看着那张照片,忽然笑了一下,她回复:“今天吃了两顿面,还有一份沙拉。”
外婆很快发来语音:“沙拉怎么能算饭?”
妈妈终于出现:“晚上自己做点热的,冰箱里还有吃的吗?”
夏梦看了一眼自己几乎空掉的小冰箱,回复:“有,很多。”
她没有告诉他们,冰箱里只有两只鸡蛋、半盒牛奶和一袋快过期的吐司。但这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急着证明自己过得多好。她只是又发了一句:“面试我会认真准备,你们不用担心。”
妈妈回了一个“好”,没有多余的话。夏梦却知道,她大概一直拿着手机等她的消息。
傍晚,天色很快暗下来。夏梦坐在书桌前,将台灯打开。暖黄色的灯光只照亮桌面的一小片地方,外面的车声隔着窗户传进来,时远时近。
她继续修改面试答案,又对着电脑摄像头练习自我介绍。
第一次太快。
第二次眼神一直往旁边飘。
第三次说到工作经历时卡住了。
她重新开始。练到第五次时,手机屏幕亮了。陆祈安发来消息:“面试准备得怎么样?”
夏梦看着这句话。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昨晚为什么不来毕业典礼,也没有问她最后去了哪里。仿佛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暂停了一晚,现在又可以自然地接着往下说。
她回复:“在准备。”
陆祈安很快发来下一条:“别太紧张,不行就慢慢找,没必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累。”
这句话看起来很温柔,以前的夏梦或许会因此心软,觉得他只是不善表达,至少仍然关心她。
可她现在只想到一件事。他当然可以慢慢来,他不需要计算房租,不需要担心签证,也不需要在一百多封拒信之后,仍然害怕下一次机会不知道要等多久。
夏梦没有跟他争辩,只回复了一个“嗯”。
过了几分钟,陆祈安又发来一段视频。满满在客厅里追自己的尾巴,多多趴在地毯上,看起来有些困。视频最后,陆祈安叫了一声夏梦的名字,多多立刻抬起了头。
她把视频看了两遍,然后按灭了手机。不是不想它们,正因为太想,她才更清楚,自己不能每一次都被两只狗带回那间公寓,再假装他们之间的问题从未发生。
电脑屏幕上,自我介绍还停在最后一段。夏梦重新看向摄像头,深吸一口气,从第一句开始。这一次,她没有努力让自己显得格外自信,也没有把每一个词都说得完美。
她只是语速平稳地介绍自己的学历、经历,以及为什么想得到这份工作。说到最后, “我知道这是一份基础岗位。”
夏梦看着镜头里的自己,停顿了一下,“但我愿意从这里开始。”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之前准备的所有漂亮答案都更像她自己。低头,把这句话写进笔记本。
距离面试还有三天。就在这时,邮箱右上角跳出了一个新的红点,发件人是嘉恒贸易。
夏梦点开邮件,最上面一行写着:“关于您应聘应付账款岗位的面试安排,我们有一项临时调整。”
夏梦的指尖在触控板上停了三秒,才把邮件正文完整看完。
调整的不是地点,也不是面试形式,而是时间。原定三天后的面试,临时提前到了明天下午两点。邮件里解释,负责招聘的经理明天刚好会在办公室,希望她尽量配合调整;如果时间实在不合适,也可以再另行协商。
措辞很客气,却带着小公司特有的仓促。
夏梦第一反应不是松一口气,而是一阵极淡的心慌。她原本按照三天安排好了准备进度,供应商对账的流程还没有完全理顺,面试要穿的衣服没有熨,去悉尼西区的路线也只粗略看过一遍。
她习惯把所有事情提前列好清单,再一项一项打勾。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动,像有人轻轻碰了一下她搭到一半的积木,明明没有倒,整座塔却跟着晃了起来。胸口那股熟悉的紧绷感慢慢漫上来。夏梦放开鼠标,按照咨询师教过的方法吸气,数到五,再缓缓呼出去。
慌没有用。
她重新打开备忘录,把原本分散在三天里的任务全部拖到今晚和明天上午。删掉两轮完整模拟,压缩公司背景调研,只保留应付账款的核心流程和最常见的问题;路线今晚确认,精确到每一次换乘;衣服睡前熨好;证件和简历提前装进文件袋。
几行任务重新排列完毕,事情又变成了清晰的条目,刚才那阵心慌也随之退下去一些。
她先回复邮件,确认自己可以参加,随后给程雾发了一条消息:“面试提前到明天下午了。”
程雾几乎立刻回复:“这么急?”
“嗯,两点。”
“今晚别熬太晚。你本来就没睡好,明天脑子再转不动。”
夏梦回复:“没事,来得及。”
几秒后,程雾又发来一条:“我明天送你过去。西区那片地方火车转公交很麻烦,工业区有些路连人行道都没有。”
夏梦下意识打出:“不用,我已经查好路线了。”
消息还没有发出去,程雾的下一句已经跳出来:“两点面试,你中午就得出门,饭也顾不上吃。别跟我客气,我一点来接你,顺便带个三明治。”
夏梦盯着屏幕。她不喜欢麻烦别人,尤其是这种需要对方专门腾出时间的事。可想到那条需要换乘两次、下车后还要步行十几分钟的路线,她最终还是删掉了拒绝的话。
“好,油钱算我的。”
程雾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俗。”
夏梦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手机很快又震了一声,这一次是陆祈安,“晚上过来吃饭?阿姨今天做了菜。”
夏梦这才想起来,他前几天提过住家阿姨这周会来。以前阿姨来之前,总会先问她想吃什么。她通常点带辣的,陆祈安却连微辣都要喝水,最后往往是一桌菜分成两种口味。
他明明是成都人,在澳洲住了十年,吃辣的本事却早就退得干干净净。夏梦以前总笑他,身份证是成都的,舌头已经彻底成了悉尼的。
她回复:“不了,面试提前到明天了,今晚要准备。”
那边过了快十分钟才回:“这么快?加油。”
没有问她几点,也没有问她是不是紧张。轻飘飘的两个字,像随手给一条朋友圈点了赞。
夏梦看了两秒,按灭手机。换作以前,她可能会失落,也可能忍不住再多说一句,告诉他这次机会对自己有多重要。可今晚,她没有多余的精力留给这些情绪。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晚饭她只给自己煮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出锅前又挖了一小勺辣椒油,红亮的油花浮在汤面上,熟悉的酸辣味让她终于有了些胃口。
吃完以后,夏梦从衣柜深处拿出一套深灰色西装。那是本科毕业时买的。为了参加校招宣讲会,她在专柜里试了很久,最后咬牙刷了卡。西装版型很好,肩线挺括,腰身收得利落,只是裤脚边缘已经磨出了一点很浅的毛边,不仔细看并不明显。
夏梦把西装重新熨平,又配了一件白色衬衫。她戴上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把头发梳成干净的低发髻,黑色皮鞋也提前擦过一遍,整齐地放在衣柜旁边。
她站在镜子前扣好西装外套的第一颗扣子。镜子里的人利落、专业,眼神也足够平静。没有人能从这身衣服里看出,她昨天还穿着餐厅制服,在后厨一只只擦洗玻璃杯。
她对着镜子练了一遍自我介绍,语速比前几次慢,视线也没有再下意识躲开,比昨天对着摄像头练习时自然了很多。
她没有继续练第二遍。程雾说得对,她现在更需要睡觉。
临睡前,夏梦把第二天要带的东西逐一装进透明文件袋:三份打印好的简历、成绩单复印件、护照与签证材料,还有一支黑色签字笔。全部核对过后,她才关掉台灯。
躺到床上时,已经接近十二点。她的大脑仍然不肯安静,一会儿担心堵车,一会儿又开始预想面试官可能提出的问题。翻过两次身后,她闭上眼睛,重新数起呼吸。
数到第三十七次时,意识终于一点点沉了下去。这一晚睡得不算深,却没有惊醒。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五十分,程雾准时把车停在楼下。夏梦抱着文件袋坐进副驾驶,身上穿着熨得平整的深灰色西装,手里还攥着半瓶常温水。
程雾转头看了她一眼:“可以啊,像那么回事。”
“什么叫像那么回事?”
“像真的会计。”程雾发动车子,“比穿服务员制服精神多了。”
夏梦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别笑我了。”
“我说真的。本来就长得好看,稍微收拾一下,更像正经白领了。”
夏梦扯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
程雾没有追问她准备得怎么样,也没有一路说空泛的加油话,只安静地开车。经过一片仓库和汽修厂时,她抬了抬下巴:“这边工业区挺乱,面试结束别一个人往小路里走。”
一点四十五分,车停在嘉恒贸易所在的工业园外。灰白色的仓库楼有些陈旧,外墙留下大片雨水冲刷过的痕迹。楼下停着几辆送货的面包车,叉车正把木托盘往仓库里运。
玻璃幕墙、宽敞大厅、穿着西装进出的白领,这里一样都没有。
夏梦看着门口略显褪色的公司招牌,却并没有觉得失望。她需要的原本就不是一栋漂亮的写字楼,而是一个能让她真正走进会计行业的入口。
程雾把车靠在路边:“我不上去了。面完给我发消息,我绕回来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坐车——”
“废话少说。”程雾挥了挥手,“赶紧去,别迟到。成不成无所谓,别丢我们南岸大学的人。”
夏梦被她逗笑,紧绷了一路的肩膀终于松开一点。
她推门下车,抱着文件袋站在仓库楼下。风从空旷的工业园里刮过来,将她耳边的碎发吹乱。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又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一点四十七分。
夏梦深吸一口气,走上楼梯。
嘉恒贸易的玻璃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电话声、打印机运转的声音,以及几个人交叠在一起的中文交谈。她在门外停了一秒,整理好西装领口,才推开门。
“您好,我是今天两点来面试的夏梦。”
门口没有独立的前台,只有一张靠近入口的办公桌。办公区里摆着十几张桌子,墙边堆着没有拆封的样品箱,打印机旁放着半杯已经冷掉的奶茶。空气里混着塑料包装、灰尘和仓库里飘上来的机油味。
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女孩从电脑后抬起头:“你找谁?”
“我两点有面试。”
“名字?”
“夏梦。”
女孩在桌面上翻了一会儿,又看向电脑:“Meng Xia?”
“对。”
“你先坐一下吧,David还没到。”
她指了指门口的一张黑色皮沙发,随后重新低下头回复消息。
夏梦坐下来,将文件袋和包端正地放在膝上。一点五十八分,仍然没有人来找她。两点十分,灰衣女孩接起电话,一边查系统,一边抱怨仓库又发错了货。
两点二十二分,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门外进来。他一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夹着文件,快步穿过办公区。女孩抬头喊了一声:“David,两点面试的人已经到了。”
男人停下脚步,看向夏梦。那一眼很快,从她的脸扫到衣服和鞋,随后又落回她脸上。
“你就是小孟?”
夏梦站起来:“您好,我姓夏,夏梦。”
“对,Meng Xia。”
他随手推开旁边会议室的门:“进来吧。”
会议室很小,桌上还放着上一次会议留下的咖啡杯和外卖盒。David把椅子上的文件挪到一边,示意她坐下。
“等很久了?”
夏梦看着他,停顿了一下:“大约半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