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六点二十八分,夏梦站在衣柜前,把那条酒红色的裙子拿了下来。
昨晚已经决定今天穿。真正到了早上,她还是在镜子前多看了两眼。
裙子的剪裁很利落,腰线收得刚好,裙摆落到小腿中段。外面搭一件深咖色羊毛大衣,不会太正式,也不像她过去几个月那些随手抓出来的黑灰色针织和长裤。
昨天刚做好的头发散在肩后。冷调的白金从发根一路连到发尾,睡过一晚以后没有salon刚吹完时那么规整,反而更自然。
夏梦用卷发棒把靠近脸侧的几缕重新整理了一下,又花了比平时多一点的时间化妆。
底妆很薄,眼尾稍微加深,腮红换成更衬肤色的颜色,最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已经很久没用的口红。
不是她过去几个月上班惯用的豆沙,颜色更亮一点。她仔细涂完以后看了看自己,很好看。
夏梦把口红放进包里,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五十七。比平时早起了二十多分钟,居然也没觉得麻烦。
她走到鞋柜前,最下面一排鞋盒已经很久没动过了。拉开最外面的一个,里面是一双黑色尖头高跟鞋。六厘米左右,鞋跟偏细,鞋面还很新。
再往里面还有一排。裸色、白色、黑色…… 几乎都是细高跟。以前她很喜欢买高跟鞋,有时候甚至没有什么明确场合,只是在店里试的时候觉得好看,就会带回来。
后来去餐厅兼职,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平时上班又要走路、赶公交,这些鞋便越来越少被拿出来。
上一次短暂穿,还是毕业典礼拍照。那天照片还没全部拍完,她就已经开始后悔,最后坐在路边把鞋换成了包里的平底鞋。
夏梦拿着鞋看了一会儿,还是穿上了。刚站起来的时候,脚下甚至有一点久违的不习惯。
她在玄关走了两步,还行。
许澄刚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咖啡。她昨天晚上已经看过夏梦的新头发,所以今天第一眼没有再盯着发色。
视线从酒红色裙子落到鞋上。“你今天升级挺彻底。”
夏梦低头扣好大衣,“什么叫升级?”
“昨天头发,今天裙子。”
许澄又往下看,“还有鞋。”
“我本来就有。”
“我知道。”许澄靠在墙边,“十几双。”
许澄喝了口咖啡,“就是在想,你穿这个赶公交能撑多久。”
夏梦拿起包,“你对我很没有信心。”
“我对悉尼路面比较有信心。”
夏梦笑了一下,“包里有平底鞋。”
许澄点头,“这就合理了。”
“我又不是去参加城市生存挑战。”
夏梦准备出门,许澄又叫住她。
“夏梦。”
“嗯?”
许澄端着杯子,很自然地说:“今天这样挺好看的。”
夏梦弯了弯嘴角,“我知道。”
许澄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行。”
“这句比谢谢好。”
出门以后,夏梦还是把高跟鞋换了下来。不是穿不了,是没必要。
从家里到车站要走一段路,早高峰的公交什么时候来、会不会突然取消也说不准。她以前上学的时候就很少拿细跟鞋跟悉尼的人行道较劲,更何况今天还得转车,平底鞋踩起来快得多。
她把高跟鞋装进鞋袋,塞进包里,酒红色裙摆从大衣下面露出一点。
早上的车比预想中晚了六分钟。夏梦站在站牌旁边刷手机,旁边有人端着咖啡赶车,有人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吐司。公交终于出现的时候,前面几个人已经自觉往路边挪。
她跟着人群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上映出一小片模糊的白金色。
夏梦看了一眼,又低头回程雾昨晚发来的消息:今天记得穿你新买的。
她回:已经穿了。
程雾几乎秒回:照片。
夏梦:上班,不是走秀。
程雾:你以前上课都能走秀。
夏梦笑了一下,没再回。
八点二十二分,她到了办公室所在的楼层,先去了趟洗手间。
再出来时,平底鞋已经收进包里,脚上换成了那双黑色尖头高跟鞋。
她在镜子前顺手理了一下裙摆。六厘米,久违,但远不到需要重新学的程度。
夏梦拎起包,推开嘉恒办公室的门。
夏梦走进办公室,把包放到椅背上,对正在开电脑的陈嘉怡打了声招呼,“Morning.”
陈嘉怡下意识的回打招呼“Mor…”
高跟鞋踩过地板,她抬起头,后半个音直接没了。
夏梦已经走到自己的位置,陈嘉怡还盯着她,嘴微微张着,眼睛倒是越睁越大。
过了两秒,她才像突然反应过来一样:“等一下。”
“干嘛?”
“你先站着。”
夏梦停下来,“为什么?”
陈嘉怡从她刚染好的白金发看到酒红色裙子,又看回她的脸。
“你昨天干什么去了?”
“染头发。”
“我看得出来!”
陈嘉怡站起来,“不是,你等一下。”
夏梦被她看得想笑,“你到底要等什么?”
“我在消化。”
“有这么夸张?”
“有。”
陈嘉怡绕到她侧面,又看了一眼头发。“你原来一直是这个颜色?”
“以前是。”
“我还以为你就是黑发长出来以后,下面随便留了一截浅金。”
夏梦看着她,“你其实可以不用把我过去十个月形容得这么完整。”
陈嘉怡立刻捂了一下嘴,“对不起。”
“晚了。”
“那我请你喝咖啡。”
“可以考虑。”
Linda从办公室里出来。“什么可以考虑?”
陈嘉怡马上说:“我在为我的语言错误进行赔偿。”
Linda没理她,视线落到夏梦身上。她明显多看了一眼。
“新头发?”
“昨天刚做。”
Linda点点头。没评价颜色,只说:“今天状态不错。”
夏梦笑,“谢谢。”
Linda已经把手里的文件递过来,“正好,下午这批invoice你先过第一遍。”
陈嘉怡在旁边小声说:“果然。”
Linda转头,“什么果然?”
“没有。”
“那就工作。”
陈嘉怡立刻坐回去。
夏梦接过文件,“下午给你。”
Linda点头,走了。
等她走远,陈嘉怡才压低声音:“你看吧。”
“看什么?”
“Linda夸人都是附带工作的。”
夏梦把文件放到桌上,“至少说明她今天心情不错。”
“也可能是你今天确实太养眼。”
夏梦抬眼,陈嘉怡立刻做了个闭嘴的动作,“我工作。”
九点二十六分,夏梦和Linda进了小会议室。
今天还是固定的周一九点半和Veridian的联合会议,也是最后一次。
夏梦把电脑放好,打开摄像头。屏幕里的白金发比镜子里还要亮一些。
她把电脑往后推了一点。
Linda看了一眼,“角度太高。”
夏梦往下压,“现在?”
“可以。”
Veridian项目经理先上线。画面刚亮,对方便怔了一下。
“Meng,换头发了?”
“昨天刚弄。”
项目经理笑了笑,“变化挺大,很适合你。”
“谢谢。”
Veridian的内控经理随后进入会议,周砚深最后一个上线。
画面切过来的时候,他正低头翻手里的文件。抬眼扫过屏幕,动作顿了一下。
“染头发了?”
“嗯,昨天刚弄。”
“很适合你。”
夏梦笑了一下,“谢谢。”
Linda已经把议程点开。“人齐了的话,我们开始吧。”
周砚深低头翻到今天的流程表,“开始吧。”
刚才那两句到这里就结束了。
这是嘉恒和Veridian最后一次固定的整改周会,状态表上已经没有新增加的事项。
上周剩下的三项,今天全部进入最终确认。
第一项是供应商银行字段权限,最终测试截图已经全部归档。
普通AP可以查看供应商银行资料,但不能修改;停用供应商重新启用以后,不会自动恢复编辑权限;未授权操作会留下账户、时间和失败记录;授权备用角色也完成了单独测试。
Veridian的内控经理把最后一组截图看完,“这项没有其他问题。”
项目经理把状态改成关闭。第一项结束,没有再追加新的测试。
第二项,是那条无法补齐历史核验证据的供应商记录。
夏梦打开最终说明。原始邮件、最后交易日期、供应商注销记录,以及为什么已经无法重新核验的说明,全都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说明里有一句写得很明确:该记录作为historical exception保留,不视为已完成追溯核验。
项目经理问:“没有再补新的确认?”
“没有。”Linda回答。
夏梦把附件栏展开。“因为现在做的任何确认,都不能证明当年的控制实际执行过。我们保留目前能找到的事实,但不会把缺失的证据写成已经补齐。”
Veridian的内控经理问:“最后交易日期和注销状态都在附件?”
“都在。”
周砚深翻到最后一页,“那就够了。”
项目经理点头,“这一条我们会在最终close-out memo里列为已记录的历史例外,不再作为当前开放整改项。”
第二项也变成关闭。
最后一项,是第五版供应商银行信息变更流程。周五Veridian回来的两处review意见,嘉恒都已经更新。
夏梦把最终版本打开,“第一处是首次向变更后的银行账户付款。”
她把对应条款放大,“最终付款审批人必须和银行信息变更审批人不同。”
她往下翻一行,“同时,首次付款记录需要确认,付款审批人已经查看独立回拨核验材料。”
这就是周五周砚深留下的那条意见。
项目经理问:“这个确认准备怎么留?”
Linda回答:“直接留在付款审批记录里。现有系统已经能记录审批人和时间,不另外增加一张表。”
“可以。”
Veridian的内控经理问:“如果独立核验附件没有上传完整?”
“那第一次付款不能继续。”夏梦说。
“如果供应商催得很急?”
“也不能继续。”
项目经理抬头看她,“这次答得很快。”
夏梦笑了一下,“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版本了。”
周砚深低头翻了一遍最终流程,“周五那条review comment也已经加进去了。”
“嗯。”
“我看到了。”
他没有再加新的修改。过了几秒,只说:“从Veridian这边看,这一版没有进一步意见。”
Linda点头,“那嘉恒会按第五版作为后续日常流程执行。”
“好。”
流程属于嘉恒,Veridian负责的review,到这里结束。
项目经理把第三项也改成关闭。
屏幕上的最后三个橙色方格,依次变了颜色。状态表终于只剩下已经完成的项目。
夏梦看着屏幕,忽然想起最开始接手这件事的时候。
那时她桌上摊着打印出来的系统日志、邮件时间线和银行资料。Linda还在医院,所有人都在追那笔十九万四千澳元到底是怎么出去的,谁动过账户,谁改过资料,哪一步原本应该拦住却没有拦住。
现在,权限已经重新划清。流程补上了,最后一条永远补不完整的历史记录,也老老实实写着“例外”。
没有人再试图为了让文件看起来完整,把缺掉的东西重新编成一个答案。
夏梦低下头,在自己的纸质议程上,把最后一项旁边也打了勾。
项目经理看了一眼时间,十点零六分。
“那固定周会到今天就是最后一次。”
他说:“周五我们会发Final Remediation Close-out Memorandum,再安排一个二十分钟的close-out call,把项目范围和还在外部推进的事项最后确认一遍。”
Linda说:“可以。”
“时间我下午发几个选项。”
“好。”
项目经理又补充:“再确认一下,周五关闭的是这次供应商银行信息控制整改项目。”
“银行追回、保险、警方和法律事项继续按各自流程推进,不会因为这个项目关闭就视为结束。”
Linda点头:“嘉恒这边理解一致。”
Veridian的内控经理也没有其他问题。
项目经理看向所有人,“那今天就到这里。”
“谢谢。”
Linda说:“谢谢。”
夏梦也合上自己的资料,“谢谢。”
没有人说“下周见”。
因为已经没有下一次周一九点半。
会议退出以后,Linda没有马上起身。
她看了一眼夏梦手里的纸质议程,“三个都勾了?”
“嗯。”
“周五close-out之前,你把最终证据索引再过一遍。”
夏梦点头:“历史例外也一起?”
“一起。”
Linda拿起咖啡,“你最清楚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夏梦抬头看她。
Linda已经站起来,“有缺页或者链接失效,周五以前补掉。”
“好。”
“不是今天加班补。”
夏梦笑,“知道了。”
Linda这才往外走,“那就行。”
两个人刚回到办公区,陈嘉怡就抬起头。
“结束了?”
“周会结束了。”夏梦说,“周五还有最后一个close-out。”
陈嘉怡明显松了口气,“所以以后周一九点半不用开这个了?”
“理论上不用。”
“太好了。”
Linda从她身后经过,“你一次都没参加过。”
陈嘉怡安静两秒,“我替你们高兴。”
Linda连头都没回。
午休的时候,陈嘉怡跟她一起下楼买咖啡。电梯里没有别人,她低头看了一眼夏梦脚上的高跟鞋。
“所以你今天准备穿这个一整天?”
夏梦看她,“不然呢?”
“不累?”
“六厘米而已。”
陈嘉怡低头又看了一眼,“你说得好轻松。”
“以前经常穿。”
“上课也穿?”
“逛街都穿。”
陈嘉怡明显不信,“逛一天?”
“嗯。”
“你脚是什么材料做的?”
夏梦按开电梯门,“年轻。”
陈嘉怡跟着她出去,“你现在也很年轻好吗?”
“所以今天也没问题。”
两个人走出大楼,陈嘉怡在后面看了几步,夏梦走得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她忍不住说:“我突然觉得以前的你应该挺会打扮。”
夏梦回头,什么叫应该?”
“……我修正。”陈嘉怡一本正经。
“非常会。”
夏梦笑了:“这还差不多。”
下午一点多,夏梦把最终证据索引重新打开。
文件夹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乱,每一项整改后面都有对应编号:权限测试截图、供应商银行信息变更流程、回拨核验模板、首次付款审批记录、历史高风险记录说明。
她一项一项点过去。前面大部分都正常,到第二十七项时,链接却跳出一个权限错误。
夏梦重新点了一遍,还是打不开。
她没有直接把链接换掉,而是先看了索引里的文件名称,再去共享盘里找原始文件。
文件还在,只是IT上周整理权限组的时候,把其中一个旧文件夹的访问范围一起改了。
夏梦把问题记下来,走到Linda桌边。
“最终证据索引里有一个链接失效,不是文件丢了,是文件夹权限被改过。”
Linda抬头:“影响周五吗?”
“现在不影响。原始文件还在。我准备让IT把最终证据文件夹的只读权限重新确认一次,再把链接全部跑一遍。”
Linda点头:“去做。”
夏梦刚转身,又听见Linda补了一句:“先确认范围,别让IT顺手把整个Finance盘都重新开权限。”
“知道。”
回到位置以后,夏梦没有直接发一句“请修复权限”。
她先把需要确认的最终文件夹路径、当前权限、应保留访问人员和失效链接列成四行,才发给IT。
十几分钟后,对方回了截图,权限修正完成。夏梦重新点开第二十七项,文件正常打开。
陈嘉怡从旁边看见她一连点了十几个链接。
“你在干嘛?”
“检查周五要交的证据索引。”
“一个一个点?”
“嗯。”
“好无聊。”
夏梦没抬头:“等周五有人点不开,就不无聊了。”
陈嘉怡想了想:“有道理。”
她又看了几秒:“我能帮你吗?”
夏梦这才抬头:“可以。你从三十一开始,确认链接能不能开就行,不用改东西。”
“收到。”
两个人一人一半往下检查,四十多分钟以后,最后一项也正常打开。
陈嘉怡靠回椅背:“我突然理解为什么有些事情看起来结束了,还要再检查一遍。”
夏梦关掉最后一个文件,“因为‘应该没问题’和‘确实没问题’不是一回事。”
陈嘉怡看她:“这句话也很贵。”
夏梦笑了一下:“免费送你。”
下午四点多,Veridian发来了周五close-out call的时间选项。
双方最后定在下午两点半,Linda接受会议邀请以后,把时间转给夏梦。
“你参加。”
“好。”
“最后一次。”
夏梦点开邀请,Friday 2:30 PM – Final Remediation Close-out她点了接受。
日历刷新以后,原本下一周周一上午九点半的位置已经空了出来。
夏梦只扫了一眼,然后关掉日历。桌面上还有下午没核完的付款资料,她重新打开文件,一张一张往下看。
五点零三分,最后一份文件保存。夏梦关掉电脑,弯腰把桌下的鞋袋拿出来。
陈嘉怡正在收东西,看见她把高跟鞋换下来。
“我还以为你要直接穿回家。”
“我要赶公交。”
“所以高跟鞋只负责办公室?”
夏梦把鞋跟并好,收进鞋袋。
“目前是。”
“目前?”
夏梦抬头看她:“我有十几双,总得慢慢穿。”
陈嘉怡动作停住:“多少?”
“十几双。”
“你以前买这么多高跟鞋干嘛?”
“穿。”
“……”
夏梦拉上鞋袋拉链:“你这个问题很奇怪。”
陈嘉怡看着她今天的裙子、头发,再看看那双鞋,忽然觉得好像有很多事情都重新对上了。
“我现在有点相信你以前真的很爱打扮了。”
夏梦拎起包:“什么叫有点?”
“非常。”
“这还差不多。”
陈嘉怡笑着关掉电脑。
“明天还穿?”
夏梦想了一下:“看衣服。”
“……行。”陈嘉怡认输了。
“你确实比我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