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前,嘉恒把Veridian要的第一版补充资料发了出去。
David亲自检查了邮件正文,删掉了两处他认为“容易引起误解”的表达,又把“实际操作人待确认”改成“内部复核中”。
Linda没有当场争,只等他回办公室以后,把证据索引里的原句重新放回附件备注栏。她没有再多解释,只对夏梦说:“正文可以圆一点,附件不能空。”
夏梦点头。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办公室里几乎没人说话。打印机不断吐出旧邮件、付款凭证、银行付款确认截图和系统导出记录。陈嘉怡来回跑了几趟,把所有文件按日期排好,又在每一份右上角贴上便签。
六周前的旧款像一条被埋住很久的线,被他们一点点从共享邮箱、系统记录和旧文件夹里拉出来。线的另一端还看不清,却已经足够让办公室里每个人都不自在。
下午六点半,夏梦关掉最后一份表格时,眼睛有些发酸。Linda还坐在旁边,手边的热水已经凉了。
“你先走吧。”Linda说,“剩下我看。”
“你也该回去了。”
Linda笑了一下,笑意很浅:“我今晚回去也睡不着。”
夏梦没有劝。她知道这句话不是夸张。
她把今天的版本又备份了一遍,确认邮件、附件和本地文件的时间都对得上,才合上电脑。走出办公楼时,工业区已经暗下来。远处仓库门口还有叉车在倒车,提示音一声一声,空旷得有些刺耳。
公交车来得很慢。夏梦站在站牌下,手机握在手里,却没有打开聊天软件。陆祈安今天给她发过两条消息,一条是早上问她有没有吃早餐,一条是下午三点多发来的:“晚上有空吗?阿姨煮了汤。”
她当时正在核对付款凭证,只回了一个“今天可能会很晚”。
他没有再追问,这反而让夏梦心里更乱。
她到公寓楼下时,已经快八点。雨没有下大,只是细细地飘着,路灯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水痕被拉得很长。她从公交站走过来,肩膀已经被风吹得发冷,刚拐进公寓前的小路,就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色车停在路边。
陆祈安靠在车旁,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他没有打伞,外套肩头落了一层很细的水珠。看见她,他直起身。
“怎么不说一声你到了?”
“我刚下车。”
“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夏梦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才发现半小时前有一通未接来电。那时候她应该还在公交车上,耳机里放着很低的白噪音,人靠着车窗,几乎睡着。
“没听见。”
陆祈安没有继续追问,只把保温袋递给她。
“阿姨煮的汤,还有一点菜。你今天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夏梦接过来,袋口还带着温度。
“谢谢。”
“别谢我,谢阿姨。”他说完,语气又放轻了一点,“昨天我话说重了。”
夏梦抬头看他,陆祈安看上去也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头发被雨雾弄得有点乱。他站在楼下昏黄的灯光里,不像昨晚餐桌边那个把银行卡推到她面前的人,倒像是过去很多次来接她下班、怕她没吃饭的男朋友。
“我不是想逼你。”他说,“我只是……看你那样,很难什么都不管。”
夏梦握着保温袋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
这句话她最近说得太多,多到自己都觉得无力。
陆祈安看了她一会儿:“上去吧,汤冷了就不好喝了。”
夏梦本来想说不用送,可他已经伸手替她拿过了电脑包。动作很自然,像过去一样,不需要询问。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狭小的空间里,保温袋散出一点汤的香气。夏梦低头看着电梯数字往上跳,忽然想起昨晚她离开陆祈安家时,满满站在她鞋边没有动。那种说不出来的酸涩又很轻地浮上来。
门开后,她拿钥匙开门。
房间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没洗的杯子,椅背上搭着一件灰色开衫。没有电视声,没有狗爪踩过地板的声音,也没有人问她明天到底打算怎么办。
陆祈安把电脑包放到椅子旁,看了一眼房间。
“你就住成这样?”
“今天早上赶时间。”
“不是今天早上。”他说,“你这段时间都这样。”
夏梦没有反驳,只把保温袋里的饭盒拿出来。汤装在玻璃盒里,外面又包了一层保温锡纸,旁边还有一小盒青菜和半份辣子鸡。
她把汤倒进碗里,热气一下子冒出来。
陆祈安站在旁边,看着她拿勺子,忽然说:“你先吃,我把你桌子收一下。”
“不用。”
“就把杯子拿去洗。”
他说着,已经拿起桌上的空杯子。夏梦看见他手指碰到电脑旁边那摞打印好的付款记录,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陆祈安停下来看她。
“怎么了?”
“公司的保密资料。”
话出口,她自己也怔了一下。不是不信任他。是白天刚在会议室里见识过,一句没有留痕的话、一份经手过的文件,最后都可能变成要你扛的责任。边界这种东西,一旦在职场里绷紧了,生活里也很难立刻松下来。
陆祈安看着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我又不看。”
“我知道。”
可她还是把那几张纸收进文件夹里,又把文件夹合上,推到电脑另一侧。
陆祈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拿着杯子去了厨房。水声响起来的时候,夏梦站在桌边,忽然觉得很累。
她坐下来喝汤。汤是热的,味道也熟悉,阿姨应该炖了很久。第一口下去,空了一整天的胃终于暖了一点,反复翻涌的酸意也被压了下去。
陆祈安洗完杯子回来,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公司又出事了?”
夏梦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还在处理。”
“和你上周说的那笔旧付款有关?”
她抬头看他。陆祈安笑了一下:“你虽然没详细说,但你这几天的状态也不难猜。”
夏梦低下眼。
“今天开了复核会议。”
“你参加了?”
“嗯。”
“你一个新人,为什么要参加?”
这句话他说得不重,但夏梦还是听出了熟悉的方向。她把勺子放回碗里。
“因为时间线是我整理的。”
“所以呢?谁整理资料,谁就要去承担会议压力?”陆祈安皱了下眉,“你们公司是不是没有人了?”
“不是承担压力,是说明资料。”
“这不是一回事吗?”
夏梦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从陆祈安的角度看,这当然荒唐。一个刚入职一周、还在试用期的新员工,坐进对外会议里解释一笔十九万多的旧款,怎么看都不合理。
但今天那场会议里,如果没有人把“系统账号”和“实际操作人”分开说清楚,Linda的名字就会顺理成章地被写进结论。
她不能把这些全部讲给陆祈安听。
不是因为她不信任他。而是因为一旦开始解释,她就要解释嘉恒的共享账号、解释Linda的住院记录、解释David删掉过哪一句备注,解释为什么她明知道这不该由她承担,却还是坐进了那间会议室。
她太累了。
陆祈安叹了口气:“我不是要控制你。我只是觉得,你现在已经累到连正常判断都很难做了。”
这句话落下来,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夏梦把手放在桌下,指尖轻轻捏住自己的袖口。
“我今天判断得挺清楚的。”
陆祈安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答。他看着她,眉心慢慢皱起来。
“只是今天比较特殊。”她最后说。
陆祈安看着她,神情淡了些。“你每次都说特殊。”
夏梦没有再接,她重新拿起勺子,喝了两口汤。陆祈安也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得只剩窗外雨水落在铁栏杆上的细响。
过了一会儿,夏梦的手机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
Linda发来消息:“明天David可能会要求把actual operator pending confirmation(实际操作人待确认)改成internal review ongoing(内部复核中),先别直接答应。我们上午再对一下。”
夏梦还没来得及回复,陆祈安已经看见屏幕上的名字。
“Linda?”
“嗯。”
“就是那个账号在她名下的同事?”
夏梦皱了下眉:“你看到消息了?”
“屏幕亮在桌上。”陆祈安说,“我又不是故意看。”
夏梦把手机拿起来,锁屏。陆祈安看着她这个动作,沉默了两秒。
“我只是问一句。”
“公司内部的事,我不能说太多。”
“我知道。”他靠回椅背,“你现在什么都不能说。”
夏梦的胸口微微发紧。这句话不重,却像一层很薄的纸,轻轻盖下来,让她连解释都显得多余。
她没有继续解释,只把碗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点。
陆祈安看了她一会儿,语气又缓下来:“算了。你先吃。”他拿过自己的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又放回桌面。
“你明天几点上班?”
“八点半。”
“我送你。”
“不用,坐公交就行。”
“你今晚还要看工作,明早又得坐两个小时公交?”陆祈安皱眉,
“我习惯了。”
“这种事有什么好习惯的。”他皱了皱眉,“我早上过来,也耽误不了多久。”
“真的不用。”
陆祈安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拿起自己的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手机恰好在这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夏梦只看见一个女生头像,头像背景像是在酒吧或餐厅,光线很暗。名字还没来得及看清,陆祈安已经伸手按灭屏幕,把手机翻了过去。
动作很快,也很自然,像他做过很多次。
夏梦看着那只被反扣在桌面的手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刚在一起时,她从来不会在意这些。
那时候她会把自己的手机直接递给他,让他帮忙点外卖、查路线、拍照。她甚至觉得,两个人亲密到一定程度,本来就不需要每一件事都分得那么清楚。
可她好像从来不知道陆祈安的密码。
不是他明确不给,只是每一次他的手机亮起,他都会先一步按灭屏幕。她偶尔看过去,他也会说,没什么,朋友。久而久之,她也就不问了。
陆祈安察觉到她的目光。
“怎么了?”
夏梦看着他:“谁?”
“朋友。”
“哪个朋友?”
陆祈安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停顿,很快又恢复如常。
“你不认识。”
夏梦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她拿起自己的手机,准备回Linda的消息。陆祈安却忽然伸手:“给我一下。”
夏梦动作停住:“什么?”
“你手机。”他说,“我看看你明天的路线,算一下几点过来接你。”
“我自己看就行。”
“我又不是要看你聊天。”陆祈安看着她,“密码多少?”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房间忽然安静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语气重。恰恰相反,他说得太自然,像这根本不是一个需要被允许的要求。
夏梦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手指没有动。
陆祈安微微皱眉:“怎么了?”
“你要看路线,用你自己的手机也可以。”
“你的手机里有地址。”
“我可以发给你。”
“夏梦。”他的语气终于沉了一点,“你现在连手机都不能给我碰了?”
她没有说话。陆祈安看着她,眼神里那点疲惫慢慢变成了不理解。
“我们在一起三年。”
“我知道。”
“那你现在是在防我什么?”
夏梦握着手机,指腹贴在冰冷的屏幕边缘。她其实很想问,那你的手机呢?
可是这句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没有立刻说出来。
陆祈安见她沉默,像是被她这种沉默刺了一下,伸手拿起自己反扣在桌上的手机,在掌心里晃了一下。
“你是不是因为刚才这条消息?”
夏梦抬头。
“不是。”
“那你问是谁?”
“我只是问一句。”
“你问我就是正常问一句,我问你Linda是谁,就是我在查你。”陆祈安看着她,眉头微微皱着,语气里带着点真心的困惑:“你不觉得这很不公平吗?”
夏梦看着他,她忽然发现,真正让她说不出话的不是这句话本身,而是它听起来太有道理。
如果只看这一刻,确实像她在双重标准。她不愿意继续解释Linda的事,却追问他手机上的朋友;她不愿意让他碰自己的手机,却因为他按灭屏幕而不舒服。
可是他们之间的不公平,从来不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是她的手机一直可以被拿起,他的手机却总会先暗下去;是她的工作、存款、母亲、周末班和账户余额都可以成为“我们之间应该坦诚”的一部分,而他的聊天记录、社交关系和沉默,却永远被归进“你不要查我”。
夏梦慢慢开口:“那你的密码呢?”
陆祈安的表情冷了下去。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说,“你刚才问我的密码。我只是问,你的呢?”
房间里只剩雨声,陆祈安看了她很久。
“你现在是在查我?”
夏梦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只是问一句。”
这句话被她原样还回去后,陆祈安脸上的最后一点温和也淡了。
她的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停在Linda发来的那条消息上,迟迟没有回复。陆祈安的手机则被他握在掌心里,屏幕暗着,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夏梦看着那只手机,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密码从来不只是一串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