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梦收到第一百二十七封拒信时,正在悉尼一家日料店的后厨里擦酒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店里最后几桌客人还没有离开,洗碗机在身后发出持续不断的轰鸣,温热的水汽混着清洁剂和油烟扑在脸上,闷得人喘不过气。她已经连续四天没有真正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太阳穴像被一根细线勒着,胃里也从傍晚开始一阵阵发酸,却什么都吃不下。
围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很久,她没有立刻去看。过去两个月,她已经学会不对任何一封邮件抱有期待。那些邮件的开头总是客气得近乎温柔——感谢您对本岗位的关注,经过慎重考虑,我们决定选择其他候选人,我们会将您的资料保留在人才库中。看到后来,她甚至不需要完整读完,只要扫一眼标题,就知道下面会写什么。
她把刚洗好的玻璃杯倒扣在架子上,盯着杯口看了几秒,忽然想不起自己刚才擦到第几个。
“手机都快把你腿震麻了,不看看?”程雾抱着一摞脏盘子走进来,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她今晚负责前厅,黑色制服穿得利落,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嘴上却从来不留情。
“广告。”
程雾瞥了她一眼:“你最近收到的广告,是不是都以‘感谢申请’开头?”
夏梦沉默了两秒,还是把手机拿出来。发件人是一家她上周申请过的小型会计事务所,职位名称是毕业生会计。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立刻点开,胸口那股熟悉的紧绷感已经先一步涌了上来,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拍,手心也开始发潮。
她知道结果,可她还是点开了。
“Dear Ms Meng,感谢您抽出时间申请……”
夏梦直接划到最后,“遗憾的是,我们此次将不会继续推进您的申请。”
没有意外。她面无表情地锁上手机,重新拿起酒杯。不是不难过,而是那些情绪像被什么堵住了,沉在身体最深处,连哭都显得费力。
程雾探头过来:“第几封了?”
“一百二十七。”
“你还真数?”
“我做了表格。”
程雾愣了一下:“什么表格?”
“公司名称、岗位、申请日期、回复时间、面试轮数、拒绝原因。”
程雾沉默片刻,语气复杂地说:“不愧是悉尼港湾大学出来的,连被拒绝都要做数据分析。”
夏梦扯了扯嘴角。她本硕都读在这里,本科是会计金融双专业,一路顺风顺水念到硕士毕业,谁能想到最后会卡在 “找一份正经工作” 这件事上。
夏梦扯了扯嘴角:“总得知道自己为什么找不到工作。”
“分析出来了吗?”
“本地经验不足,没有永久居留,没有毕业生项目实习经历。”
“还有呢?”
“他们可能单纯不喜欢我。”
程雾点了点头:“这个最重要。”
夏梦终于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很快便消失了。她重新打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指尖,玻璃杯却从掌心滑了一下,杯沿在水槽边磕出一道裂口。她下意识伸手去捞,食指立刻被划开了一道细口。血珠渗出来,她却盯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程雾一把抓住她的手:“你疯了?碎了还用手捡。”
“没看见。”
“你最近到底睡没睡觉?”
“睡了。”
“睡几个小时也算睡?”
夏梦没有回答。程雾抽了张纸巾替她按住伤口,皱着眉看她:“你明天怎么参加毕业典礼?”
“划的是手,又不是脸。”
“你妈看见又要心疼。”
夏梦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明天是她的研究生毕业典礼,妈妈和外公外婆都不能来。她没有告诉他们,毕业典礼的亲友票她一张都没有用上,也没有告诉他们,她原本已经拿到的工作录用,在三周前突然被取消了。
那家公司在邮件里说,由于经营调整,决定暂停本年度所有毕业生招聘。她准备了半年的未来,只用一封邮件就被取消了。没有补偿,也没有解释,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对由此造成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
收到邮件那天,她在床边坐了很久。她想哭,却哭不出来;想给妈妈打电话,电话拨到一半又挂断。最后,她只是换上制服,照常来到餐厅上班。
她没有时间崩溃。三天后要交两周房租,一千零四十澳元;月底还有水电费、交通费和签证体检费。账户里的钱不会因为她难过就多出来,签证也不会因为她焦虑得整夜睡不着就暂停倒计时。
“你明天几点结束?”程雾问。
“下午三点多。”
“晚上不来上班了吧?”
“来。”
程雾猛地回头:“你毕业当天还来洗杯子?”
“明天周五,时薪高。”
“夏梦。”
“干什么?”
“你是不是疯了?”
夏梦把最后一只杯子放上架子,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三天后要交两周房租,一千零四十澳元,月底还有水电费、交通费和签证体检费。我账户里一共一千七百六十四块。”
程雾张了张嘴。
“所以毕业典礼结束以后,我有三个小时可以拍照、吃饭、感动人生。”夏梦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伤口,“然后回来上班,刚刚好。”
程雾没有再劝。她太清楚钱不够的时候,人是没有资格浪漫的。
后厨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餐厅经理探进头来:“夏,十二号桌要一壶热清酒,你送过去。”
夏梦皱了皱眉:“我今天不是后厨吗?”
“前面忙不过来。”
经理已经转身走了,连等她回答的意思都没有。程雾把托盘递给她,小声提醒:“十二号桌那几个人喝得不少,你别跟他们多说话。”
“怎么?”
“其中一个喝多了,刚才问我是不是日本人。”
“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山东人。”
夏梦忍不住笑了一下。
程雾瞪她:“你还笑,赶紧去。再晚一点,他又要投诉服务慢。”
夏梦摘掉围裙,洗干净手,在伤口上缠了两圈创可贴。她对着不锈钢柜门模糊的倒影整理了一下头发,又用指腹把眼下有些晕开的遮瑕轻轻拍匀。她已经很累了,脸色也差得厉害,但还是习惯让自己看起来体面,那像是她最后一点不能被拿走的东西。
她十八岁刚来澳洲时,行李箱里装满漂亮衣服、鞋子和首饰。那时候她每天都会认真搭配,连去便利店都不会随便穿。后来家里出事,她开始蹲过季折扣、买清仓款,同一件大衣反复搭配,可即便是最普通的衣服,她也不愿意把自己穿得潦草。
仿佛只要妆还精致,头发还整齐,就不会有人看出她的生活已经乱成什么样。
她将清酒放上托盘,走出后厨。餐厅里的灯光已经调暗了,落地窗外是悉尼冬夜的街道,刚下过一场雨,路面映着细碎的车灯,远处的高楼浸在一层潮湿朦胧的雾色里。
十二号桌坐着四个本地男人。夏梦走近时,其中一个脸色发红的男人正靠在椅背上,高声谈论刚刚结束的一场商业纠纷。
“那位客户来澳洲不到两年,却一直坚持按他原来的方式办事。”
旁边的人笑着问:“最后谈成了吗?”
“当然没有。”男人耸了耸肩,“有些人总觉得带着钱来到这里,所有规则都应该为他们让路。”
桌边响起几声附和。夏梦把清酒放到桌上:“您的清酒。”
醉酒男人抬头看她:“你是日本人?”
“不是。”
“韩国人?”
“也不是。”
男人像是没有恶意似的笑了笑:“抱歉,我一直不太会区分。”
桌上的笑声低了些。夏梦握着托盘,没有立刻离开。她知道最安全的做法是什么,笑一下,装作没听懂,或者随便回答一句。这是她在澳洲生活五年学会的生存方式。有些话你听见了,也只能当作没听见,因为你需要这份工作。
可她今天真的太累了,也可能是第一百二十七封拒信耗光了她最后一点耐心。
夏梦看着男人,忽然问:“您是英国人吗?”
对方一愣:“当然不是,我是澳洲人。”
“抱歉。”夏梦也笑了一下,“我也不太会区分。”
桌边忽然安静下来,其中一个人低下头,像是忍住了一声笑。
醉酒男人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你什么意思?”
“和您的意思一样。”
“这只是个玩笑。”
夏梦点了点头:“那我也是。”
她没有等对方再说什么,端着托盘转身离开。刚走到拐角处,程雾一把将她拉过去:“你不要命了?”
“怎么了?”
“那桌今晚消费一千多,经理知道了能把你吃了。”
“他先问的。”
“客人别说问你是哪国人,就算问你是不是外星人,你都得说是。”
夏梦靠在墙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那我今晚是不是要被开除了?”
“很有可能。”
“也行。”
程雾盯着她:“你真疯了?”
“反正洗杯子的工作经验也不能写进会计简历。”
话音刚落,经理已经阴沉着脸走了过来:“夏,你跟我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