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来此前,仔细备下了数盒吃食。
送与柳夫人和柳长涣的是两广时兴的菜品,滋味清淡,乃她差人于礼桥街候了一个时辰方才买得。
另一个为柳伏钦留的,却是她在家中亲下庖厨所做。
柳伏钦只当她会拿粗拙糕点来谋害自己,不待丫鬟呈上,便装模作样地推了:“我向来不喜甜食,怕要辜负了阿韫妹妹的一番好意。”
沈韫眉眼微弯:“倒也巧了,甜糕那些我并不擅长,只请府中庖厨教了几样家常菜式。头一回下手,尚不熟稔,却都是用心做的——伏钦哥哥会赏脸吧?”
案旁香炉白烟在徐徐上升,云雾似的映在少女身后。
柳伏钦提眉看她,听明白了。他干坐着,等下人布好后执箸搛了一口,渐渐锁紧眉峰,寻了只唾盂吐了出去。
沈韫张了张嘴,须臾搭下眼皮,视线罩在指尖,模样委屈得紧。
杨钰瞧着有些不对,忙拉过沈韫的手仔细检查,果然不止一处磕青,心疼地蹙起额:“你这孩子,方才怎么不吭声呢?”
她侧侧头:“快来人,拿些消肿止疼的药来,作画的手可不能伤着。”
沈韫抬一抬脸,说“不妨事”,称自己在出门前已经处理过了。杨钰却不肯,硬要重新给她瞧过才安心。
柳伏钦的目光掠过案面,不露痕迹地睃一眼。看不周全,但他料想沈韫不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尤其是那一双手。
于是拔座起来,沉稳的步子后退些许:“母亲,儿子今日有些不太舒坦,许是在外受了寒气,便先回屋了。二哥,我晚些再来看你。”
“你站着。”杨钰厉声道。
阳光从窗扇间铺满整屋,晕得她眉宇颇显尖锐。
平素喊他别去招惹沈韫,他不听;如今人家不计较地就近他,他还敢躲?
“你的身子骨结实成何样,打量我不清楚?韫儿才来多久,不过让你尝口吃食,你便推拒成这般,还有没有一点待客之道?”
杨钰怨怼地瞪他一眼,语调严肃:“你给我坐下,哪都不许去。”
沈韫暗自吃惊杨钰的态度——以往都是佯装嗔怪,今日却像真的恼他一般。
不知怎的,她忽生愧怍,对着杨钰笑了笑:“伯娘,还是算了吧,一些吃食也没什么要紧。”
不提还罢了,提起来,杨钰更觉得沈韫懂事而柳伏钦失礼。复去抓沈韫的手,拣其手背轻拍了拍。
“怎能算了?他做得不对,伯娘一定替你讨个公道。柳伏钦,快给你阿韫妹妹赔不是,再把它们挨个尝尝,都是韫儿亲手做的,你以为容易吗?”
连名带姓地称呼他,显见是有些着恼了。
柳伏钦捱不过,只好重坐下来,凉凉朝沈韫掷去一眼,似乎在讽她好伪装。而后捡起箸,含股郁气地吃起来。
浅檀色的嘴唇微微合动,浓眉皱攒,一张英俊的脸庞绘满难色。
沈韫见之好奇:“都不好吗?”
她在家中做时只顾乱添佐料,其余步骤皆按庖厨所授进行,样子未见不妥。能差到哪里去,还得尝过的人才知晓。
这副姿态落入柳伏钦眼中,是明晃晃的示威了。他气得冷笑了下:“你做的,你没尝么?”
杨钰旋即出声:“柳伏钦,你什么口气?”
原本沈韫还心软,恐杨钰责罚于他,如今被他冷语刺得反倒不担心了。
她稍稍仰正腰背,牵翘唇角:“无碍的,伯娘。伏钦哥哥一向快人快语,我早都习惯了。这样挺好,省了拐弯抹角,交谈起来也松泛。”
“伏钦哥哥”——这四个字打她口中喊出,无论是何音调,总有一种拉扯人心的错觉。
柳伏钦延箸向每个碟子够一遍,悉数尝了,抽帕掖一掖嘴角:“好了,一个不落。”
继而捉住沈韫的手,拉她一块起身:“母亲,我忽然想起和阿韫妹妹有事商议,先带她去我那,不陪母亲用晚饭了。您再多坐会儿,二哥正巧有事要同您说。”
眼神向柳长涣隐匿一挤,是为求援。
两兄弟互相掩护的事情做得多,他即刻领会,暗中朝他低下下颌,算作应了。
杨钰稍怔了怔,尚未问清他们商议何事,屋中已无二人身影。
她有些发懵地敛回眸,举杯呷一口茶,平定少时才道:“说吧,你打算帮钦儿哄弄我些什么。”
柳长涣亦知蒙不过母亲,哑声笑了笑,目光穿过槛窗,随着浮尘跌宕而行。
小径上,柳伏钦拽着沈韫一路往他的院子闯,隔远看,竟像他牵着她,迫不及待地要向心上人展露心迹。
而事实比之,差了不少旖旎。
沈韫只觉腕上锢了火钳,又烫又紧,几欲把她捏碎,于是奋力挣动:“柳伏钦,你捉疼我了!”
柳伏钦恍若未察,不言声地将人带到书房里,因择小路,周遭几无仆从,唯有冷风见证这场来势凶猛的对峙。
他关上门,顺势把沈韫困在门墙与他之间,低头严问:“沈韫,你到底想怎么样?”
沈韫是被他拖拽进来的,脚下踉跄,勉强站定后抬起头,蹙眉揉按自己的手:“是你想怎么样?你真的弄疼我了。”
她不过做了几碟难吃的菜,**借此整一整他。在长辈面前,一没逾矩,二没害他丢丑,憋屈一回罢。他如此做派究竟何意?
纤洁的手指蜷在半空,随她捏转手腕而细微晃动,指节上缠有数处淤青,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
“你也知道疼?”柳伏钦的视线停于她指尖,嗓音裹藏低哼。
沈韫分神看他一眼,离得近,他的气息尽罩下来,令她微感不适。
偏他眉棱轻挑,眼色含怨地盯着她,直勾勾的。沈韫不由得无言。
良顷,她罢下手,向他揶揄道:“分明是你不守信用在先,怎么一副我欺了你的样子,还委屈起来了?”
她明明可以叫洺宋替她做几样菜送去,可做戏做全,她亲自上阵,因手忙脚乱才会受伤。她向来珍视书画,若为此提不得笔,定悔得肠子都青。
未料柳伏钦闻言,朝她欺近一些,唇畔勾着无赖的笑:“我有何好委屈,大不了你作你的,索性改个口,我也不想唤你‘阿韫妹妹’了。”
话音甫落,把他自己和沈韫都吓了一跳。
适才在案桌上,沈韫一口一个“伏钦哥哥”喊得他方寸尽失。原来她不必做什么,单如此一唤,便能令他手足无措。
意识到这一点,柳伏钦心底竖起警惕,无论如何也要将她带出来,彻底断了她再如此称呼自己的招数。
沈韫从他话中品咂出一段轻浮又暧昧的含义,慌乱半晌,咬一咬下唇:“你做梦!”
辉光在她眼梢含糊地打转,极轻极小,却十分刺目。
柳伏钦沉默一会儿,见她头一回在他面前流露受到折辱的表情,莫名感到不快。
与他待在一处难道是一桩不安全、不堪提及的丑事么?
起先的惊吓很快被不豫填平,柳伏钦恶劣地想要捉弄她,对方才的失言未做任何解释。
他笑了笑,有书生的儒雅气;更多的,是一股浮浪子弟的风流轻佻。
“其实想想看,我并不吃亏,有你在家替我哄住母亲,兴许她就少了来看管我的心思,我还要多谢你。”
沈韫料想他不肯陪她周旋婚事,是因为他要维系那身在长辈眼中的恭谨,遂累活、嫌活都推给她,让她一人料理。
哪猜得到,他打的却是她的主意!
沈韫面上先是一阵错愕,逐渐变为愠怒,再顾不得矜持庄重,狠狠踢他一脚:“柳伏钦,你厚颜无耻!”
他闷哼了声,低低沉沉的。须臾,他眼皮轻掀,压抑着情绪望住她,眸子深如潭水,有波澜在里头暗暗起伏。
沈韫蓦地感到退缩,待往后撤,却贴上**的墙角,无处可逃。
冷静地想一想,柳伏钦与她共同长大,虽她嘴上不肯叫他兄长,实则与兄长无异,只是打闹多了些,又非外人、生人,有什么好怕?
神情慢慢回转,她仰起脸,镇定地劝道:“……别闹了,好吗?”
口吻中有几分无奈,亦有几分别样的况味,令柳伏钦感到轻视,好像眼下的地步俱是他一人胡闹所为,她丁点儿责任也不用挑。
他心里不满,态度上便不肯退步,固执地告诉她:“我没和你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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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朦胧影(廿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