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侍 第8章 谁替谁认错

公子进院时，天才亮透，发髻有些松，衣领也歪着。我迎上去，先看他身后，并没有旁人。他见我站在廊下，问怎么起得这样早。我说侯爷今早要问文章，话才起了头，他便按住额角：“记着呢，你昨儿说了两遍，还没说够？”

我这才住了口，替他开门。他坐下喝过新沏的茶，又问到辰初还有多久，说睡半个时辰便起来。我将靠枕放好，退到窗边等着。可他才合眼，院里便来了人，还是昨日传话的长随。这回那人没有在门外停，径直走进来，说侯爷已经起了，叫公子即刻过去。

公子掀开搭在身上的薄衫，脸色很不好看。他问是不是门上多嘴，长随没有答，只往旁边让了一步。我忙替公子整理衣领，手才伸过去，便被他拂开：“回来再弄。”他走到门边，那长随又叫住我，说昨儿的话是交给我的，让我也一同去。

我从未见过侯爷。平日只听周伯说他治家甚严，便连自己的衣袖都又扯了扯。正堂在外院东边，我跟着长随绕过一段廊子，才见堂前石阶。公子已经进去了，我却不敢跟，直到里面叫带人进来，才迈过门槛。

侯爷坐在靠窗的椅上，手边搁着几页纸，茶还没有动过。他的眉骨同公子有些相像，两鬓却已有白发，听见脚步，只抬眼看了一下。我忙跪下磕头，额头碰着凉砖。

“书房里几时添的这个？”侯爷问。公子答三月，又说我认得字，留着理书。侯爷叫我抬头，看了一会儿，道：“倒挑了个眉清目秀的。昨儿让你传的话，还记不记得？”我照原样说了一遍，声音起初很轻，说到辰初，才敢抬高些。

侯爷又问公子听见没有。我张了张嘴，公子已经开口：“昨儿出门赶得急，他只顾着取衣裳。”这话并不假，我确实替他取过衣裳，可话也是说了的。我握着袖口，不敢往公子那边看，只答：“小的没能劝公子早些回来。”

“没能劝？”侯爷将纸放下，“一句话都说不明白，还理什么书。到了夜里，人不回来，你便不会叫人去寻？”我说自己去门上问过，却没报给周伯。侯爷听完，问我是不是只晓得守着茶炉，别的便一概不管了。我脸上发烧，只能说是自己办事不周全。

公子在旁边动了一下，像想说话。侯爷已转向他，问昨夜在哪里，又问今日叫他来做什么。他先答在城南同朋友吃酒，后来声音也低了，说文章还没看完。侯爷冷笑一声，将案上那几页纸推过去，让他自己看看，圈出的句子同上月并没有不同。

我这才知道，公子并不是临时忘了。那几篇文章早已搁在案头，只是每回翻开，总有别的事把他叫走。我也替他收过不知多少回，此时看着那几页纸，竟不知该替他说什么才好。

侯爷叫他五日不许出门，将文章逐篇抄出，再写明自己的见解，五日后拿来。公子答应了，伸手去接纸。他从我身边经过时，我下意识跟了一步，侯爷却叫我留下。长随走过来，示意我仍站在原处，公子便独自出了门。

等外头的脚步声远了，侯爷才说我既然不会回话，便去廊下站着，把该说的话想清楚，等午饭后再来。我跟着长随出去。堂前的廊檐窄，站在柱旁能遮一半日头。我将两只手垂在身前，起初还怕有人看，站了一阵，便只盼罚站早些结束。

这时才觉得饿。昨夜许松叫我吃宵夜，我怕耽搁了门上的消息，没有去；清早又只顾烧水，连漱口的工夫都误了。我舌根发干，很想找口水喝，想起方才侯爷的话，还是站着没动。

长随出来吩咐人收走一张春凳，经过我身边，压低声音道：“问你听见没有，你照实答便是，何苦绕这些话？”我低着头。他见我不作声，也没再讲，只叫我往柱后站些。我挪了一步，道了谢，心里反而更难受，旁人都听得出我在替公子遮掩。

站了一阵，鞋面渐渐被太阳晒热。我忽然有些后悔，若昨夜早点叫醒周伯，便有人替我拿主意。可再想一遍，即便真能找到公子，我敢劝他回来么？他只要皱一皱眉，我多半还是要把话咽下去。总怕他厌烦，却把眼前的事弄得更坏了。

廊头又响起脚步。我原以为是来送饭的，侧身让路，抬头却看见公子。他已换了外袍，发髻重新束过，见我站在柱旁，先愣了一下：“周伯说你还没回，我来瞧瞧。怎么站在这里？”我答侯爷让站到午饭后，他的眉头立即皱起来。

我还未答，他已经跨进堂中。我听见他叫了一声父亲，接着便道：“昨儿的话他传到了，出门前又说了一回。我嫌他烦，叫他别再讲，是我自己不肯回来，同他不相干。”里头静了片刻，侯爷问他方才为什么不说，他答：“方才只想着躲过去。”侯爷的声音忽然高了，“跪下！”

里头响起衣裳窸窣的声音。我攥住袖口，没敢出声。侯爷道：“你自己贪玩误事，倒会叫旁人替你担着。今日若没留下他，你是不是就不打算说实话了？”公子没有答。隔了一会儿，侯爷才道：“五日改作十日。这十日不许出府，文章仍在五日内交来，再敢推诿，你试试。”

公子低声应了，却没有出来，又问：“父亲，能不能让他先回去？”侯爷道：“你倒替他求起情来了。他方才不肯照实回话，我罚他站着，有什么不该？”我听得心里一紧，只盼公子别再说了。他却道：“是我先那么说的，他没敢驳我。话确实传到了，昨夜不肯回来的人也是我。”

侯爷叫我进去。我见公子还跪在案前，也忙跪下来。他问我昨儿究竟传了几遍，我答两遍，一回是在换衣裳时，一回是在出门前，又将公子当时如何答的，照实说了。

侯爷听完，问了我的姓名，才道：“没传话的事，不算在你头上。可到了我跟前，有话便直说，不许再这样含混。今日罚你站着，可记住了？”我连忙应是。他看了我一会儿，才朝公子道：“起来，带他回去。文章的期限，一日也不许拖。”

我忙磕头，跟着公子退出来。过了门槛，才敢抬眼看他。他的嘴唇还抿着，我想说句话，又怕他也在生我的气，只低头跟着，走下石阶时，腿已经不大听使唤。

公子伸手扶住我的胳膊，等我站稳才松开，嘴里却道：“不过站了这一会儿，怎么脸都白了？”我说自己没有事。他看看我，又问吃过早饭没有。我摇头，他便不再说，走得也慢下来。我跟着他回去，几次想道谢，都赶在他回头时又咽住了。

到了照雪斋，周伯正在门口等。公子叫他先给我拿些吃的，自己将那几页纸往案上一放，翻了两下，像还是不甘心。我站在旁边，看见最上头添了一行新写的字，想是侯爷定下的日子，便更不知该怎样开口。

“昨儿明明说全了，方才怎么不肯再说一遍？”他忽然问。我看着案角，过了片刻才答：“我怕侯爷更生气。”他问生谁的气，我只好说公子。他倚着书案看我，像是觉得这话很难懂：“他生我的气，至多不许我出去，你倒先替我站上了。”

我看着案角，过了一会儿才道：“可是公子方才，也没有说我传过。”他手里的纸停住了。我已将话说出口，索性等着，没有再添一句是自己不好。他将文章放回案上，道：“那会儿一心想躲罚，倒害你白站了一场。是我不对。”我鼻子忽然发酸，低头将袖口攥了又松。他等了等，才又道：“往后问什么便说什么。我若再拦你，你也照说。”

许松端着早饭进来，我伸手去接，才发觉两只手也有些发软。公子将碗接过去，让许松送到下房，叫我吃完便睡。我还惦记着炉上的水，他道：“今儿有陈通。你歇着，醒了再来同我说话。”我应下来，这回没有再问书案怎么办。

我走到门外，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忍着困意。他那几页文章还没看，我却已经不能替他做什么了。许松把饭放在桌边，问侯爷有没有打人，我摇头，坐下来捧起碗。书房里传来翻书声，隔了一会儿，又听见公子叫陈通拿一块镇纸，这一回我没有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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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谁替谁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