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见着公子,我把那张花笺递给他。他接过,只问我是从哪里找出来的。我说是在昨日赏下的青衫里。他展开看了一眼,笑道:“旧帖了,不用替我留着。”说完便搁在手边,又叫我去沏茶。我端茶回来时,花笺已压在一只空果碟下头,纸角沾了水,浅红的花洇出一小片。我不再看,将茶搁好,退到案旁。
那两件衣裳,我用了几个晚上才改妥。周伯说宽些无妨,干活时自在,我只收了袖口和下摆。陈通同我生分了,每逢我进去,便放下手头的东西,到别处去。我起初还想同他说话,碰过几回冷脸,便专心理书。
公子的书并不好理。他说不许乱次序,可书案上时常一部压着另一部,有的翻到一半,用扇套夹着,有的只拿一枚棋子压住。我照原样叠好,他隔日来找,却忘了自己搁在哪里;我指出来,他拿走便读,从不觉得这有多难得。
到了四月底,我已能记住他常翻的几部书。其余的,他多半不问,倒是来讨书的人比他记得清楚。王公子有一回说要取走三册,公子翻了两页,仍不肯放,隔日叫人送了一小包新茶过去,说再借几天。我才知道那几册原就是王家的,只因公子喜欢上头的画,拿来以后便一直没还。
这日早饭后,侯爷打发人来,问上回交代他读的几篇文章看完没有。公子正在廊下看人试一张新弓,听见来人说话,脸上的笑便收了,叫我把书案腾出来。
我忙进去收拾。公子将弓靠在门边,跟着进来。他在椅上坐下,翻开一册时文,才看了两页,又向门外望。方才来传话的人没有走,端端正正站在廊下。公子抽出张纸,打算摘几句要紧的,提笔才写了一个字,便皱起眉。笔尖拖过去,留下厚厚一道,连中间该空的地方也粘住了。
“半夏。”他将笔举给我看,“你磨的是墨,还是浆糊?”
我看着笔上拖下来的浓墨,忙放下墨锭。方才只顾听他说话,一直磨到了这时候。我忙取清水来,他用笔杆在砚边敲了敲:“少些。等会儿添成一盆,倒要我再等你磨。”
我用小匙添了两回,才把墨调匀。公子重新蘸笔,落下去,字比方才那一个清爽。我站在旁边,看他一行行写,才知道王公子那日笑他的字,只是朋友间说笑。他写得快,收笔时却稳,偶尔停下翻一页书,也不用多想。
我不自觉往前凑了些。他忽然偏头,我没来得及退,正对上他的眼睛。他看看我,又看看纸,问我是不是认得上头的字。我说大半认得,只是有几个连着写的,还分不清。
他将笔递过来:“哪个?”
我不敢接笔,只指给他看。他另取一张纸,把那字拆开写了一遍,又将先前的写法放在旁边。我这才看明白,点了点头。他却仍望着我:“懂了便写一个,别光顾着点头。”
我接了笔,在纸角写下去。那张纸极白,笔也软,我怕写坏,只用了很小一块地方。他看完笑我小气,说这样大的纸,倒像只许写在边上。我听得脸热,正要放笔,他又敲敲那张纸,叫我把字写开些。
我依着他重写了一回,末笔仍短。他便伸手将纸拖近,在我的字旁又写了一个。两个字并排放着,区别很清楚,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他看见了,说:“知道不好看就成,还能教。”
侯爷派来问功课的仆人,见公子已经动笔抄书,又在廊下候了片刻,便回去复命了。人一走,公子把书合上,椅背往后一靠,像终于能歇息了。我以为他又要出去,正想收砚,他却伸手拦住,问我方才看的批注懂不懂。
那篇文章引了句“人不知而不愠”,书页上有人圈出来,又在旁边用细笔写了几个字,讲的是心中含怒。我说娘教我念过这一句。他原本拿着书要往我眼前递,听见我提娘,手停了一下,才问:“她怎么讲?”
“别人不了解自己,也不必同人家生气。”我答。公子笑起来:“那你上回倒生了好大的气。”我知道他说的是旧衣,答道:“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不喜欢我,我也没法子。可那是娘留下的衣裳,我怎么能让他拿去垫桌脚?”话说到后来,我的声音渐渐低了,又补一句:“我不是同公子顶嘴。”
他拿书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你分明就是在跟我顶嘴。”
我还当他当了真,急着解释,听见他笑,才停住:“公子又哄我。”他问几时还哄过,我看了一眼纸上的字,小声道:“才说我笨,又叫我讲给您听。”他笑得将书搁下:“别的没学会,倒先学会翻旧账。”我以为这话说过了,抬眼看他,他却还等着我往下讲。我便指着批注后头,问那两个字又怎么念,说着说着,已倚近了书案。
他指了指墙边的小杌子:“搬来。站那么高,我同你说话还得抬头。”
我搬来,却只敢放在案角。他嫌远,叫我再近些,又从书堆里抽出一册《论语》,翻开前头几页,点了一段让我念。我认字慢,有一处含混过去,他便叫停,问我到底会不会。我老实说不会,他拿笔圈起来,另写了一个我认得的字,告诉我该怎么念。
我将那字默记了几遍,接着往下读。他有时听,有时转着手里的笔,看见院中有鸟落下来,还会撇下书叫我去瞧。过了一会儿,我读错一句,他却立即听出来,叫我退回去重念。
“公子都记得?”我忍不住问。他道:“小时候背过的,怎么不记得?”他见我看着他,又挑眉问,“以为我只会出去玩?”
我忙摇头,摇得太快,自己也知道不可信。他笑着将书卷起来,在掌心敲了两下,说若每个人都像我这样问,他倒真没有清闲日子过了。我仍望着他手里的书,舍不得这便收起来。
砚边的墨已有些发干,我添了一点水。他将教我写字的纸推过来,说留着照写。我把几张纸叠齐,问:“写好了,还能拿来给公子看么?”他原要起身,听了又坐回去:“还想学?”我点头。他想了一想,道:“明日要出门。后日早饭后,带来给我瞧。自己开口要学的,到时可不许躲懒。”我答得快,他看着我又笑了,倒叫我不好意思再催问。
快到午时,王公子进来,瞧见我手里的书,笑问远志几时做起了先生。公子说遇见个笨的,教一个字得讲半日。我站起来让座,王公子却接过那张纸看了看,说已经写得不错,又转头同公子商量次日的宴席。
原是王家新开的一间铺子生意好,王公子答应请几个朋友吃酒,明日初一便在倚春楼摆席。他说先前递过帖子,怕公子又忘,特意来提醒。公子一口应下,笑道:“既是你做东,我可要挑两坛好酒。”
他们说笑时,我将书搁回案边,把那几张纸折好,收进怀里。倚春楼,我在前些日子的花笺上见过这个名字。我想问一句那是怎样的地方,王公子已起身要走,公子送到廊口,又回头叫我。
“把那件湖青的袍子找出来,明儿要穿。你也跟着去,衣带袖口都收拾齐整些。”
我应了,待他走远,才又摸了摸怀里的字纸。方才该在哪一笔收住,我还记得清楚,预备今夜便写几遍,后日拿去给他看。想到又能搬了小杌子坐在案边,心里便欢喜起来。我先取下那件赴宴的袍子,将领口袖边仔细理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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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墨磨得太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