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咒 第64章 双“毒”相会

晚上又下起了小雨，雨水溅起白雾，整座冠城笼罩在一片迷蒙飘渺的雾气中。

街道两旁满是卖各式各样殡葬物品的店铺，酉时刚过，纷纷歇了店面，但门外挂着的飘舞的白幡未撤，外面风不大，被细雨打湿，原本应该耷拉下来的白布却还是诡异地飘扬着。

迷雾中，逐渐现出几十道穿着黑色斗篷，脸戴面具的身影，但他们的身影很轻，若离得远，还能隐约瞧见轮廓，但如果走近看，便和这周边飘散的雾气一样，虚幻飘渺。

为首之人身形清瘦却十分挺拔，他的脸上戴着半张银色流光的面具，腰间别着一根深红色的长鞭，他抬头看了看今晚的夜色，唇边勾起一抹摄人心魄的笑意，像一只夜狸，说不出的狡黠。

他忽然抬手，声音清冽好听：“动手吧，若遇八杰后人，一个不留。”

“是。”背后的黑衣人纷纷领命，他们的声音不像人声，齐齐响应，交杂在一起，像是什么山野凶手发出的低吼。

“小心些，避开城南易筋书院。”领头之人微微侧过头，笑声如清泉叮咚，他唇边的笑意愈甚：“别半途死了。”

“属下明白。”众人散开，四周的白雾被搅起，若是此时空旷的街道上还有路人，一定无法看清他们的身影，他们并不隐藏身形，也不像丐帮弟子一般贴地而行，只是散开，但他们的身体仿佛与这雨雾融为一体，天地间一片混沌。

感觉到最后一人离开，领头之人双手背在身后，缓缓转过身，面向直通城南的小巷，易筋书院书院乃四层小楼，即使与此地相隔较远，又有雨雾阻隔，但透过一排排低矮的房屋，他还是能隐约看见易筋书院的轮廓。

他的手不自觉抚上自己的胸口，今日未穿戴雨笠，细雨打在身上，他的胸口隐隐作痛，他忍不住咳嗽两声，再抬眼，没有戴面具的那半边脸，卷曲的眼睫上挂上透亮的雨珠，他缓了口气，飞身冲易筋书院的方向掠去。

有人新丧，偌大的书院门前竖立了白色的灵幡，只是灵幡上未书名，屋檐下，白色灯笼高挂，在风雨中飘摇。

他站在门前，伸手轻轻抹上大门，闭眼凝神静听片刻，确认书院中无人，他这才“吱呀”一声推开大门。影壁后是书院正堂，堂门打开，四周悬挂挽联，他一眼就看到屋内的供桌，只是那上面原本应该供奉着的酒水点心像是被人偷去不少，只零星几个散落在盘子上。

他环顾四周，不对劲！他是今早才得到消息，有人毒杀了整座易筋书院中的人，但门前白幡灯笼，门内挽联供桌，不到半日时间，是谁给那些死去的人布置了这些。可是看四周痕迹……

易筋书院遭此大祸之后，至少在近五个时辰内，没有人来过。但越往里走，他心中的不安愈甚，他垂下手，袖口中悄悄滑下一根箭头银黑，箭尖分四面，各面皆带小孔的短箭。

忽然，一道很年轻的声音从正堂内响起：“来了！”

他手中短箭猛地射出，明明没有弓弩，可他的那一双手仿佛比弓弩还能弯出更大的力气，一箭飞射出去，没有听到预期的箭头没入血肉的声音，只有细微的沙粒落到地上的声响，空气中隐隐飘来一股如同雨后青青草地的味道。

燕子尧眉头轻蹙，袖中迅速滑下第二支箭，可是空气中的味道越来越浓，他微微闭上眼睛，待反应过来，猛地睁开眼，朗声冲里面道：

“无痕溶尽世间物，雨后青香满地闻，这是——青露无痕。”

他深邃的瞳孔中幽幽泛出波光，眼神不自觉向屋中张望：“阁下莫不是……毒蝎公孙士？”

“毒蝎？我更喜欢旁人称我一声毒公公。”屋中传来响动，燕子尧听到有人缓缓起身，像是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地冲门边走来，他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紧门口，慢慢地，一道背脊佝偻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他衣衫褴褛，满头白须，脑袋歪着，脸上沟壑纵横，但眼角四周却没有岁月的痕迹。

燕子尧的视线往下看，那人系腰的破布下面吊着一个穿着绒衣的小海螺，和这身褴褛的打扮格格不入的是，他的指甲修剪得非常圆润，尤其右手中指指甲盖靠近小月牙的地方有一个星形的小血印。

“前辈。”燕子尧抱拳行礼。

“我比你大不了几岁，甚至，你入魔教之时，我还未名扬江湖。这声前辈，我担不起。”公孙士的目光原本撇在旁处，但是听到燕子尧的声音，他的脑袋先是微微侧了侧，似是疑惑自己居然没有对准方向，随后缓缓转动脑袋，那颗看上去就好像是歪七扭八连在脖子上的脑袋发出可怕的“咔嚓咔嚓”的声响，直到他那双眼球上蒙了一层白膜的眼睛正对燕子尧。

他右手拄着拐杖，左手手臂上挎着一个盖着白布的小篮子，小篮子里发出尖锐的指甲划动竹篮的声音，他静静地看着燕子尧，半晌，唇边勾起一个不大的弧度，笑道：“有意思。”

燕子尧没有说话，他眯眼看向公孙士的手，听他继续道：“不愧是百花阁顾老前辈的亲传弟子，你的身子很能抗。”

燕子尧眼皮跳了跳，这才注意到隐藏在那波雨后青草味后的，还有一股几乎可以被完全忽略掉的菊花香，只是这个季节，菊花盛开，这样的香气遍地可闻，他方才居然完全没有留意，此乃剧毒，却有一个很矫情的名字——碎心菊香。

“我百毒不侵，让你失望了。”燕子尧的眼眸里染上了些许似笑非笑的味道，他双手背在身后，饶有趣味地往前走去，边走边问道：“只是……我的身份，天知地知，已故的家师和齐前辈知，至于你……”

他手中忽然扬起一股红色的粉末，粉末所到之处，即使连地上的蚂蚁也一瞬间发出一股刺鼻的焦味，公孙士脑袋微动，瞬间扬手泼开一瓶蓝色冒泡的药汁还击，药汁所过，连屋外的雨丝都在一瞬间凝结，随后变成一团沙沙落下的沙土。

燕子尧：“吃我一把烈焰朱砂！”

公孙士：“中我一朵暗夜幽兰！”

“看我一剂断肠花露！”

“吞我一掌毒龙阴雾！”

“请你喝一壶孽海琼浆！”

“赏你一碗落花醉影！”

…………

“给我倒！”

“你倒！”

…………

原本只有黑白两色的易筋书院，在一片五颜六色的烟雾中，在数波光彩夺目的药水中，终于变得五彩斑斓。

不知你来我往地较量了几个回合，直到两个从头到脚已经被染得“姹紫嫣红”人力气耗尽，背靠背瘫倒在地上喘着粗气，这场“惊天动地”的较量才算勉强告一段落。

燕子尧抚上又开始作痛的胸口，大口大口呼着气，感受到与自己后背相抵的人也还没有将气息喘匀，他微微转头，嗤笑一笑：“为老不尊！”

“胡说八道！”公孙士也想扭头，奈何脖子生了锈一般，每转一下，都引得太阳穴刺痛，他只好作罢，梗着脖子反驳道：“小爷我年轻着呢！什么为老不尊？我告诉你，要不是看在你胸口还有伤的份上，小爷我才不会对你手下留情，何须掏空身上的毒药，方才，我出到第二瓶毒药时，就能杀了你！”

“大言不惭！是我宽大为怀，对你高抬贵手，否则你以为，就你这体格，能挡我一招？！”

“不服？不服再战！”公孙士挣扎着要起身。

“省省吧你！”燕子尧一把把身后的人拽下来，他清晰地听到后者的脖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嚓！”，伴随着公孙士的痛呼，他的后背被人狠狠击了一肘子：

“轻点儿！没轻没重！疼死小爷我了！”公孙士叫骂。

“都这副德行了，你省点力气吧，再比试，你身上可还有毒？”燕子尧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你不也没有了？”

“所以，休战！累死我了！”燕子尧摆摆手，公孙士闻言，摸索着踢了他一脚，再次靠着他坐下。

“你为何不杀我？”燕子尧忽然转身，公孙士的身子没了依靠，一下子向后倒去，被燕子尧眼疾手快扶住，公孙士有些痛苦地扶着自己的脑袋，哎吆半天，才愤愤道：“这不是没杀了吗？我说，顾问……顾老前辈都教了你些什么？他不是医圣吗？我看你用毒的本事怕是比医术更高！”

“医毒相通，我自己摸索出来的。”燕子尧得意地笑了笑，忽然又正色：“我是问你，你为何不打算杀我？”

“你怎么就知道……”公孙士猛地转头，脖子再次咔嚓一声，他这回终于学乖，固定住脑袋的方向：“你的身份我一早就知道，我不会杀八杰后人。”

“可如今我乃魔教护法。”燕子尧声音中仍然带着笑意，公孙士轻哼一声，十分无语地摊了摊手：“你当我们傻？”

“你们？”

“既有动作，行动之前，你究竟是何人，从何道，我们早已摸清，故而，不仅不杀你，反要谢你。”

燕子尧微微眯了眯眼睛，他把公孙士的话放到嘴边又过了一遍，眼眸一弯，顿时波光粼粼：“你的身份，谢明知道吗？”

公孙士一愣，随即哈哈笑出声：“果然呐，能在魔教做到护法之位，你是个聪明人。”他顿了顿，扶着自己的脑袋缓缓转向窗户的方向，透过窗户绵延百里，仿佛能看见一座青草葱葱的高山，半晌，他缓缓道：“至于谢明会不会知道我的身份，且看他是否能完成给他的考验吧。”

“多此一举。”燕子尧有些不赞成：“一路行来，他如何，他们一行如何，你们还未看清吗？当年师傅说得果然没错。”

“哦？顾老前辈说过什么？”

“你们呐，拥有追踪万事万物的本事，却唯独不会探人心，有些事，是不需要考验的。”

公孙士没有说话，他那双浑浊的眼睛还是静静看向窗外，就在燕子尧觉得他可能不想回话时，公孙士终于又转头，这回对准了燕子尧的方向，干裂的嘴唇轻启：

“关你屁事！”

“你！”燕子尧被气笑。

“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齐珂他们今晚安全，你回去后又该如何交差？”

燕子尧没有料到公孙士居然还会关心自己的死活，他有些感动地扶稳后者，好看的嘴巴一张一合，终于开口：

“关你屁事！”

说完，燕子尧起身，掸掸头身和面具上的彩色粉末，身形如一阵风似的掠出去，一片迷蒙的雨雾中，他最后留下的话仿佛也随着烟雨消散：

“莫杀我属下！日后若有机会，你我再一较高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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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双“毒”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