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一刻,冠城门开。
早起就开始下雨,阴云笼罩着整座城池,灰蒙蒙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城中街道开阔,却是人烟寂寥,有冷风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
“怎么这么慎得慌?”林耕耘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整座冠城都是做殡葬生意?”
谢明目瞪口呆地看着街道两旁,几乎每一家店铺门前都摆着扎好的画圈纸人。家家户户门前挂满了白幡,随风飘扬,发出低沉的呼啸,宛如哀鸣。
“怎么之前没听说过还有这样一座城池。”君莫也不自觉咽了两口唾沫。
“不对,看前面。”齐珂蹙眉,手中的长鞭指向道路尽头,即使还未看见牌匾,但在一众百瓦白布房之中赫然矗立着一座三层木楼,大红灯笼高高挂,粉色帷幔空中扬——快活林!
“更吓人了。”林耕耘缓缓贴近阿慈,后者也有些紧张,手不自觉抚上腰间的绳镖。
忽然,几人听到右手边传来“吱呀”一声门响,浓郁的肉香伴随着淡淡的面香扑鼻而来,原来是侧面一家卖寿衣的店铺开门,店家端了一张小凳,一手包子一手豆浆坐在门前吃早点。
“店家!”向玉摸着肚子笑眯眯地晃过去:“店家可知道哪里有卖早食的店面?我们赶了一天路,刚进城,正饿肚子呢,想寻个地方吃点东西。”
坐在小凳子上的是个老妇,头上裹着一方黑色的粗布头巾,满脸沟壑,听到向玉的话,她冷冷抬头,眼神中不带一丝情感,看着向玉那张热情洋溢的笑脸,她又转头看向街上持伞而立的几人,扶着木门缓缓起身,侧开身子让出一条道来:“城中没有熟食店,几位若不嫌弃,来家中一并吃些吧。”
“谢谢您老人家!”向玉一口应下,挥舞袖子招呼街上的同伴一起过来。
“阿姐,这个老妇不对劲。”谢明握紧手中的油纸伞。
“食指,无名指指中有老茧,户口老茧偏黑,会功夫。”齐珂点点头,提步往人家屋里走:“莫要声张,随机应变。”
“羊入虎口,他们倒是一点不怕。”君莫轻哼一声,但是看见几人都进去,自己也不好独自呆在外面,只能不情不愿地跟进来。
屋内没有窗户,光线十分昏暗,老妇点起一盏油灯,烛光闪烁,四面墙上挂着的东西赫然露于几人眼前:几十个脸色煞白的假人,没个假人身上都穿着不同款式的寿衣,看起来十分可怖。
林耕耘觉得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脊背发凉,他咽了两口唾沫,颤抖地接下老妇递过来的肉包,梗着脖子,微微偏头问谢明道:“谢老弟,你怎么不吃啊。”
“我反胃,吃不下。”谢明看着手里肉香四溢的包子,强忍住呕吐的冲动。
不是他不想吃,而是舔过公孙士留下的那张绿布之后,他是半点胃口都没有了,只要一闻到食物的香气,他的脑海中就能立刻闪回那块挂满粘稠汁液的破布,口舌泛起浓重的酸水。
绿布上有四字,为天窥诀给他的考题:解情,解意。
“此为何意?”谢明干呕着,把那张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却仍是不解。模棱两可的四字,天窥诀究竟想测他什么?
“或许是说……”向玉摸着下巴煞有介事道:“情指何处,意在何为?”
“可即使如此,此题仍有诸多解释,光‘情’这一字,亲情,爱情,友情,所考究竟是哪一个?再说‘意’,意愿,意图,意趣……‘意’这一字,所解更广。我又怎知天窥诀想要是何情何意呢?”
“那便凭心而动。”君莫冷着一张脸出声:“莫去管天窥诀的本意,只按你的解释而为。”
“要我说,你们就是把事情想得太复杂!”林耕耘受不了这几人玩文字游戏,他一拍桌子:“谢老弟,或许人家就是想知道,你现在对谢家,对天窥诀是啥子感情,你将天窥诀拿到手有啥子意图呗!”
“若真这么简单,何须费如此周章,出题解题。”齐珂摇头:“直接让一位影子出来当面问询阿明,不好吗?”
反正几人琢磨了一晚上,都没有弄清楚这“解情,解意”四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倒是彻底坏了谢明的胃口。如今他手拿着包子,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店家,咱们这冠城一直都做殡葬生意吗?”向玉优雅地用筷子夹起包子,小口小口地品着:“我瞧冠城位于龙脉偏南,按风水,这里可不适合做死人交易。”
“早几年不是。”老妇佝偻着身子,给面前的几口碗里都舀上热豆浆,居然能做到仅用两只手就将七口装满豆浆的碗稳稳当当送到几人面前:“城中繁华,大伙儿寿命长,不大用得到这些。”
她转身左脚一勾,灵巧地勾过来一条长凳坐下:“可这些年,死的人多了,生意好做,自然家家户户都做起殡葬买卖。”
“按这店铺数量,满城人口岂不是得死去大半?”林耕耘差点呛道,他咳嗽两声,觉得端豆浆的手都不稳了:“咱们一路过来,方才目之所及,几乎全是殡葬店!”
“是啊。”老妇语气平静:“今年年底,就又该没生意了。”
“为什么?”林耕耘声音微颤。
“都死光也就没人办后事。”君莫坐在最边上幽幽开口。
“为何会如此?”齐珂询问:“城中看着不像有天灾,既不是天灾,那便是**,老人家,何人所为?”
“来了!”
老妇忽然打断齐珂的话,她伸手对着店铺大门一掌打过去,门砰得一声关上,众人凝神,果不其然,门外风声大作,但在呼啸的寒风里,他们听到铁蹄声声,偶伴有吱喳吱喳的飞禽叫声。
“鹰?”齐珂蹙眉:“平原城池,哪儿来的鹰。”突然,她的眼睛眨了眨,屏息探查门外街道上的动静。
“还有一波人。”向玉不知何时凑到她身边,手上还拿着筷子:“功夫都不低啊……”
“两强相遇……”
忽然,他们只觉得漏风的木门外传来一股强大的真气,离门最近的齐珂向玉迅速结掌应对,街道上两波人马厮杀起来,马匹嘶鸣,马蹄声震得地面颤动,忽又闻得掌风阵阵,掌势竟然和利剑无二,劈在战甲之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猎鹰振翅,搅起周身风云,但很快皮肉炸开之声伴随着猎鹰的惨叫不绝于耳。
屋内几人傻了眼,他们握紧各自的武器严阵以待。这到底是哪两方势力?
突然,嘈杂声,厮杀声中,一阵悠扬的笛声响起,清脆而诡异,宛如鬼魅在耳边低语。笛声似乎有魔力,一声一声撞击着众人的耳膜,君莫低吼,迅速捂住自己的耳朵,但笛声催生的心魔似乎已经侵入他的耳道,他面色痛苦,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凡客山谷,面前的景象逐渐模糊,直到后背传来一阵暖意,两股力量在他的身体中对碰,他只觉得耳膜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啊!”了一声,神志恢复清明。
但等再睁开眼,店门打开,齐珂向玉,林耕耘和阿慈已经杀出门外,外面的街道上,一时间战局扭转,他看不清众人的身影,只觉得门外风起云涌,浪卷残云,但闻长鞭声声入耳,扁担虎虎生风,更有绳镖飞射发出啸响,还有其中……
“噗噗噗!”的声音,那是向玉以筷子为武器,直点出掌之人掌心,只见那些穿着黑色斗篷出掌的人随着那道粉红色的身影擦肩而过,手上赫然出现一个汩汩流血的血洞,向玉那双沾着油光的筷子直朝隐于四间房舍后的吹笛之人而去。
笛声轻诡,好生熟悉!
“这是……”君莫吐出胸口的浊气,身旁还在给他输送内力的谢明眼睛紧紧盯着门外,面色阴沉,回答道:“一元宫。”
“就是在沧澜城离亭桥边袭击我们的黑衣人?!”
“没错!魔教走狗!”谢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这群江湖败类,眼见投靠阿姐不成,为求生,竟厚颜无耻到投入魔教麾下,该死!
“我没事了,你快去帮忙!”君莫撇开身子,他侧头,屋中的老妇已然不知去处,他看着外面交战激烈,催促谢明道:“我自己能躲开!你别管我!”
“不!屋顶还有人!”谢明不依,他持剑护在君莫左右,脸色越来越黑:“那人修为不在我之下,他迟迟不出手,我不知他到底意欲何为,但我知道,他若出死手,你躲不过!”
“怎么,你在我身旁护着,难不成要陪我一道赴死?”
谢明哼了一声:“少自作多情,谁知道他的目标是谁。小心!”
忽然他手中的赤影寒光大绽,一杆锋利至极的鸦项枪破开屋顶直冲君莫头顶刺去,谢明瞳孔骤时一缩,一把推开君莫,持剑反手格挡。
“铛!”得一声巨响,两柄武器悉数发出刺目的寒光,对方内力强劲,这一击,饶是谢明已经提起十二分的功力,仍觉得手臂被震得发麻,屋顶跳下来一个戴着红色面具的男人,虽手持比自己还要高的鸦项枪,但他的身形快如闪电,枪舞如龙,不攻击其他,独冲君莫胸口打去。
君莫大惊,脚下云步旋起,堪堪躲过对方骇人的攻势。
“找死!”谢明提剑上前,长剑抖开,寒冰迅速在屋中蔓延,他奋力格挡,将君莫护在身后,剑眉紧蹙,高喝道:“阁下为何人,报上名来!”
“姓名不过称呼,不重要!我只为取他性命而来,少年郎,不干你事,趁早让开!否则!我两个一起杀!”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谢明大怒,他腾空而起,旋身挥出一片绚烂的光幕,长剑挥洒,就算在屋内,无边大雪也纷纷而下,连带着屋外长街上,那磅礴的雨柱也变成鹅毛大雪,赤影刺眼的剑芒直冲而起,宛如绚烂的银龙,与面前手持长枪的男人交缠在一起。
“你何必多管闲事,我只要他性命!”男人见状,加快攻势,他枪势一变,连着甩出三枪,枪枪直击谢明面门,谢明冷哼,反手挥出大片冰棱,将长枪裹挟,随后压肩横扫,寒入骨髓的剑势刷得展开。
“当着我的面,想杀我们的人,你做梦!”
说罢,他眼中寒芒愈甚,忽然将右手长剑换至左手,身影猛地窜出,一下子绕道那人右后方,翻转挥剑用力一击,那人迅速将长枪背至身后,猫腰闪避,谢明瞅准时机,抬脚飞踹,身子悬空的瞬间,腰部扭转,借力打力,又是一剑劈下。
“铛!”长枪和长剑相碰,力道之猛,二人都被震开。谢明稳稳落于君莫身前,刚想提剑再战,可那人却不准备打了似的,面具下他们能看到他唇角忽然一勾,扬手摔下两枚弹丸。
”啪!”呛人的烟雾炸开,谢明君莫猛地捂紧口鼻,等回过神,人已不见踪影。
“此乃何人?”谢明愤愤握紧手中长剑,与君莫对视,后者摇头,可还没等两人再开口,忽然听见门外街道上猎鹰嘶鸣声再起,他们赶紧把视线投过去,战斗已经结束,满地一元宫人的尸体。
只是门外,一波势力被解决,齐珂一行便又成了另一波势力,他们与那队稳坐于马上的人遥遥相望。为首的男人身穿棕褐色的皮衣,一头乌发绑成无数个小辫子,他肩膀上扛着一把十分巨大的金刀,另一边的肩膀上,雄鹰挺身而立。
他巨高临下地看着街道上几人,最终眼神落在齐珂身上,眼中满是玩味,忽然唇边勾起一抹放荡的笑容,牙齿里渗出的血蔓延到他干裂的双唇上:
“你个小娘们儿就是那个姓云的小白脸要护之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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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冠城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