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诀 第3章 变故三

变故三

二人闹得累了，在夜色之下相拥进入梦乡。

沉睡间，贺行舟忽闻身后马蹄声连珠价响，立时清醒，坐起身来朝后方密林看去，只见树林里有八匹马并驾驰骋，所到之处扬起丈高尘土，正在追赶一人，那人奔的好快，一双肉脚竟将健壮骏马远远甩在身后。此情此景闯入眼帘，仿佛一道惊雷劈顶，贺行舟足足愣了有片刻，才回过神来。此时裴青寂也醒了，揉着眼问道：“刚才是甚么过去了？”

贺行舟道：“我也不知。”回想那八人穿黑衣，腰悬大刀，不就是和七年前那日追杀爹爹妈妈的那人穿着相似。贺行舟想也没想，对裴青寂说道：“你在这等我，我去看看。”说罢起身狂奔，背影消失在密林之中。深夜风起，远处又隐约传来野兽嚎叫，裴青寂打了个哆嗦，也起身追了上去。

西方原来也有一片空地，树木成圆圈状生长。那八人也围成一个圆，将逃跑那人圈在中间。为首的汉子道：“风隐竹，快快交出‘长生诀’，即可饶你一命。”

躲在草丛后的贺行舟虎躯一震，暗暗握紧了拳头，双瞳风雨骤来。又又是那害人性命的《长生剑法》，要是没有这等剑法，他爹爹妈妈也不会落得惨死。

被叫作风隐竹的道人，约莫四十岁左右年纪，生得人高马大，身穿黑色道袍，肩头挎着一包袱。听闻那人言，哂得一声笑道：“‘长生诀’没有，有命一条。”神态着实云淡风轻、目中无物。

为首的汉子下令，八人皆翻身下马，抽出腰间大刀，一齐朝风隐竹攻上。贺行舟都没看清那道人如何动作，眨眼间便连毙二人，众人大骇，大刀使得更为大开大合，刀刀下杀着，刀刀攻要害。

风隐竹扎马步立在一方，不变方位，只用一双肉掌抵挡六柄大刀，竟全然不落入下风，他左手出掌成风，掌法变化莫测，舞出一堵掌墙，直瞧得人晕眼花，大刀压根攻不进去。而右手则伸出两指，正面对刚刀刃，双指一夹，“咔”一声将大刀掐出一道缺口。

唰唰唰唰连毁四把。兵器脱手，那几人更不是风隐竹对手，风隐竹前后左右接发四掌，四人平地起飞跌入草丛，又一人直接被弹飞的大刀抹了脖子。当下只有为首的汉子能和风隐竹过上几招，可也渐渐招架不住，使刀架开攻势，看准时机飞奔上马，落荒而逃。

贺行舟只觉是一场梦，眨眼间，变故突发突灭。

密林重回宁静，风隐竹仰天冷笑，用脚将尸体踹入草丛，盘腿坐在地上，从包袱里取出一个酒壶，兀自对月酌酒。贺行舟听到身后响起一串轻轻的脚步声，见是裴青寂到了，连忙竖起食指挡在唇前，示意他不要出声。

风隐竹右耳一动，嘴角一勾，悠哉哉地继续喝酒。一壶酒下去，醉意上头，风隐竹晃着起身，风一般地消失不见，堪比鬼魅。

等他走后，裴青寂见贺行舟神色不对劲，忙喊道：“贺行舟、贺行舟。”

贺行舟双眼无神，转过头来。

裴青寂惊道：“你嘴怎么了！”

月光下，贺行舟嘴角流出一道鲜血，他抬手一抹，盯着血迹道：“没…没事，刚不小心咬了舌头，咱们回去吧。”

裴青寂对此说法将信将疑，贺行舟突然变得如此反常，必有原因，可贺行舟不愿说，他也不逼他，牵起他的手折身。

刹那间又生变故，二人只觉眼前一闪，如鬼魅临身，裴青寂抓住贺行舟的手猛然一挣，向后直跌了过去。

贺行舟大骇，拔出腰间短刃朝来者刺去，却手腕一酸，后背穴道被点，再也不能动了。

风隐竹沉着脸道：“何人？”

贺行舟转了转眼珠，生怕说错话惹这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生气，还是个醉酒的魔头，真真危上加危。只道：“我和兄长在此赏月，闻有嘈杂声起，过来瞧瞧，并无其他心思。”

风隐竹满身酒气，微眯着眼道：“可有瞧见甚么不该看的？听见甚么不该听的？”

贺行舟摇头道：“决计没有。”他说得真诚，瞧神色那是绝无半点虚假，况且他们并未说甚么见不得人的话。风隐竹显然醉的狠了，点头不语。

贺行舟道：“道长，是否可以给我解开穴道了？”

风隐竹抬手将要为他解开穴道，但眼睛瞄到贺行舟脖子上挂着的白玉吊坠，登时睁大眼睛，酒气都醒了三分。他劈手拽下，拿在手里细细摩挲，皱眉问道：“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贺行舟见爹爹送的挂坠被抢，心中焦急，忙道：“是我爹爹送的。”

风隐竹大惊：“你爹爹是谁？”

贺行舟见这道人看见吊坠后面露凶光，猜这东西必然和道人有所渊源，心想该不是爹爹的仇人？方才他们一群人不还围着《长生诀》吵来吵去？是以凝神不说，观道人下一步动作再行定夺。

风声飒飒，月色淡然。风隐竹瞧吊坠瞧了好大一会，变了三四种神色，又喜又怒、又悲又惊。贺行舟没说，他倒开口了：“洛城贺氏贺平川贺大侠，是也不是？”

贺行舟瞳孔猛缩，道：“你怎知我爹爹姓名？”

两道浊泪划过脸颊，那道人却是悲伤的哭了。大喜大悲之下，酒气全消，替贺行舟解开穴道，伫立在郁葱大树下，仰天长啸：“我本不信世间有神仙，直至今日才知是我错了！”声如洪钟，远远传将出去，回声荡荡。

贺行舟压下好奇，忙去扶起裴青寂，问道：“寂哥哥，哪里受了伤？”

裴青寂摇头，刚好巧不巧，落地正好压在一死人身上，幸没受伤，只是瞧见死不瞑目的尸体吓破了胆，四肢瘫软爬不起来。贺行舟为他打掉衣衫尘土，扶他走到那道人身旁。

风隐竹呆呆坐在地上，包袱搁在一旁，一头乱发随风起，肩膀微微前缩，神色颓败落寞，仿佛变了一个人。

贺行舟问道：“道长，你和家父……”

风隐竹打断道：“你爹爹救过我一命。”边说边又扛起包袱，风一般地从贺行舟身侧擦过，消失不见。

二日趁早进城，二人皆是惹了一身灰头土脸。走在街上，各有心思，互不搭话回到家门口。大门两侧早有人等候，一见是少爷回来了，大喊着跑进院内，说少爷回来啦，少爷回来啦。裴青寂摸摸鼻子，和贺行舟对视一眼，见其做鬼脸，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抬脚跨过门槛。这一笑算是笑得好了，只瞧见裴逸之提着一把大钢尺站在院中，冷然道：“好啊，还能笑得出来。”他母亲裴夫人站在一侧，朝裴、贺二人不住地使眼色，意思是教他们说明原因，跪下求饶。

裴青寂、贺行舟走到裴逸之面前，直挺挺跪下，低头齐声道：“爹爹/师父，孩儿/弟子知错了。”

裴逸之问：“错在哪儿了，说来听听。”

裴青寂道：“孩儿不该在外鬼混，是以错过了闭城时辰，叫爹爹妈妈担心了。”

贺行舟道：“师父，要罚就罚我吧，是我拉着寂哥哥去城外玩的，也正是因我贪玩，未能及时回家。”

裴逸之道：“你们不用抢着邀功，都有份，伸出手来。”裴夫人拽丈夫袖子，温声道：“大哥，孩子们都知错了，就饶他们一马吧！”她也道这话说与不说无异，她这个丈夫平时温和，但要是真严起来，也是教人害怕的多。

裴逸之不答，抬起尺子一人赏了五十下，并命二人将去全宅的卫生打扫干净，将所有人的衣裳洗净晒好，做好所有人的中、晚饭，另外罚睡厨房一晚，一天内不准进食。

裴、贺大声道：“是。”

晚上裴夫人偷偷去厨房给二人送点心，未曾想半道被裴逸之截胡，呵斥一顿，遂作罢。好在厨房里有堆用来烧锅的干草，起码睡觉不硌得慌，裴青寂半躺在贺行舟怀里，累的连话也说不出了。

厨房点着一盏蜡烛，灯光昏暗，贺行舟道：“寂哥哥，你坐起身来，我替你揉揉肩膀，好睡得舒服。”

裴青寂懒得动，道：“不用……”说着说着竟睡着了。

贺行舟亲了他一口，低声道：“晚安。”吹灭蜡烛。

窗外繁星点点，贺行舟思绪杂乱，他中午洗衣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碎布条，上面的字竟是用鲜血写就，是那道人昨夜趁他不注意塞进来的。写着七日后夜半时分，老地方见。

想起道人提起他爹爹时真挚而发的情感，贺平川喉头一酸，只道世上除了妈妈和自个，还有人真心想着他爹爹。余下的所有人，都是为了《长生诀》接近爹爹，最后又因《长生诀》对爹爹妈妈狠下杀手。

贺行舟压抑多年的仇恨在此刻又燃烧起来，烧的他浑身血液沸腾，浑不知当下指甲扎入皮肉的钻心之痛。良久之后，贺行舟手心的鲜血已打湿了身下杂草，可他又全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