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诀 第2章 变故二

变故二

在裴宅住了半个月，贺行舟说的话不超过十句。裴逸之问他姓名、家住何方、父母是谁，统统不说，要不是他曾说过话，还真教人以为是个哑巴。

裴青寂觉得不能光是“喂喂”的喊，好不礼貌，于是自作主张也没经本人同意，喊他小星星。按个头说，贺行舟的身高在他这个年纪绝算不得小，况且他哪哪都真不小，星星也和贺行舟的气质沾不上边。裴逸之问裴青寂为何起这么个名字，裴青寂支吾半天只说出来他的眼睛很亮。

贺行舟对小星星三字比恨仇人还恨，心道甚么品味甚么眼神为他起这般柔弱名字，难听的要死。裴青寂还成天屁股前屁股后的喊，烦得贺行舟头都大了。他伤还没完全好，照裴逸之的话说，起码得半年起步，为了让伤快好，贺行舟连说话的功夫都省下了，只求等伤好的那天求裴逸之收他为徒。

这半个月里，贺行舟整天的坐在大厅台阶前，看裴逸之教裴青寂练剑。裴逸之使得一手轻灵万千的好剑法，那一招一式、一刺一挑，都勾得贺行舟的心痒痒，恨不得三天当一天过。

他也看出裴青寂天资一般，裴逸之一招得教上他几天才能学会，还使得笨重没那般轻描淡写的潇洒，贺行舟仿佛窥得他以后，下死功夫撑死也只是个二流货色。他光看一遍都学会了。

一日入夜，裴青寂练得腰酸背痛，手腕疼得连筷子都拿不动了，吃饭全是裴夫人一勺一勺的喂。

吃完饭裴、贺二人往卧房走，贺行舟原来是自己睡在客房，直到有一夜鬼哭狼嚎，教整个宅子都醒了。裴逸之披衣前去，晃亮火折，见贺行舟双眼紧闭，滚到地上大喊大叫，双手朝上猛抓，似是在和某人殊死搏斗。裴逸之上前扶起，惊讶贺行舟全身就像水洗了一般，湿的透透彻彻，心中大骇，这孩子是做了甚么噩梦，又或是梦到以前经历的何种凶险，怎地留出如此多汗来。自那以后，裴逸之便叫贺行舟与裴青寂同睡，可把裴青寂高兴坏了。

二人脱衣上床，贺行舟靠里，裴青寂靠外。裴青寂望着帐幔顶，想起今日爹爹对他的呵斥，竟默默哭起来。

贺行舟闭眼听裴青寂抽抽搭搭，侧过身子，用被子盖住头。谁知裴青寂越哭越来劲，哭声泄水般从低到高，从抽泣到大哭。贺行舟心道烦死了，一脚踹开被子，钻进裴青寂被窝，不容分说的将人扯入怀，又抬手捂住他嘴不让人哭。

裴青寂一怔，婆娑的眼出现了一刻的晃神，贺行舟身上的香气飞入鼻孔，两两热身相贴。裴青寂出奇的没了伤心，只觉心头绕满温暖，伸手揽住贺行舟的腰，迷迷糊糊睡着了。

冬去春来，花落花开，转眼一年已过。

贺行舟伤势痊愈，第一件事便是拜裴逸之为师。裴逸之欣然应允。

拜师当晚，贺行舟激动的睡不着，他这一年来饱受噩梦折磨，爹爹妈妈死去时的惨状他一辈子也忘不了。自爹爹妈妈死后，他满心想要报仇雪恨，碍于年纪小，武功末微，只有心却无力。现下终于云开雾散，拜得名师，等苦练数年，他势必要将仇人千刀万剐，让其永世不得超生，仿佛这样才能堪堪消减他心中的悲愤之情。

同样睡不着的，还有裴青寂。他一人练剑无聊的很，有了最最喜欢的小星星陪他，想想都快活有趣。贺行舟心情好，是以裴青寂侧身贴着他也不嫌烦。裴青寂抱着他一条胳膊，弯着眼睛问道：“小星星，你开不开心？”

贺行舟单手垫着后脑勺，说道：“我有名字，不准叫我小星星。”

裴青寂撇嘴道：“你又不告诉我。”

贺行舟低头垂眼，对上裴青寂仰头递过来的视线，床头烛光昏暗，白色纱幔微微浮动，裴青寂背对着光，嘴唇的红润却仍是教贺行舟瞧得清清楚楚。二人对视一会，也不知是哪根筋抽了，贺行舟脱口而出，说：“贺行舟。”

裴青寂愣住，细细思索片刻，才道小星星是和自己说与名字，喜不自胜，竟撑胳膊起身，在贺行舟脸上亲了一口。

贺行舟皱眉道：“干么亲我，有病？”眼见裴青寂眼瞳烁烁，唇红齿白，撇眼不再看。

裴青寂笑道：“开心！”又重复了一遍贺行舟三字，道：“贺行舟，真好听的名字！”

贺行舟推开他，转身面对墙，他说完就后悔了，他爹爹妈妈临死前曾告诫过他，不准将真名说给他人听，否则容易招惹祸事。贺行舟懊恼万分，警告道：“别告诉别人，师父师娘也不行。”

裴青寂趴他耳边轻声道：“好，这是咱们二人之间的秘密。”呼吸温热，直教贺行舟耳尖红透，他蒙上被子，声音闷闷的传将出来：“吹灭蜡烛，睡觉！”

裴青寂笑着应了。

弹指一挥间，又是六年。

裴宅大院正中，裴逸之坐在椅子上，悠闲饮茶。裴青寂和贺行舟拆剑拆的正起劲，剑光霍霍，去势凌厉，贺行舟剑走偏锋，招招攻裴青寂要害，惹得其左支右挫，应对不能，贺行舟朗声道：“注意了。”挺剑刺向裴青寂右肋，裴青寂轻呼一声，飞身后跃，哐啷一声响，长剑脱手落地。

裴逸之笑道：“这是寂儿第九十九次输给星儿啦。”又朝贺行舟道：“星儿，要不趁热打铁再比一场，好让寂儿凑个整数。”

裴青寂输惯了也不恼，只是嗔道：“爹！”

贺行舟唇角微勾，笑而不语。他已然长成了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身段修长，肩宽腰细，比之同龄的裴青寂高了有半头之多。他收剑入鞘，向裴逸之一拱手道：“师父，昨日和寂哥哥说好了的，今日比剑过后，要去集市逛上一逛。”

裴青寂附和道：“没错！”

裴逸之哈哈大笑，挥手道：“去吧！早些儿回来。”

裴青寂拉着贺行舟乐呵呵出门了。

六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长到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品性。贺行舟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他武功渐长的同时，性格也跟着变柔和了，以前的目中无人、冷淡脾性消散得干干净净，现下待谁都彬彬有礼，对裴青寂尤甚。

二人并肩走在街头，河东城集市颇为繁华，此时又值端午佳节，一条长街满满当当，吵吵嚷嚷，见首不见尾。贺行舟掏钱给裴青寂买了个粽子，裴青寂接过笑眯眯地说了声谢谢。

贺行舟道：“就只说声谢谢吗？”

裴青寂脸一红，嘴里的糯米都不知味了。他扫了眼大街，都是人，垂下眼睫低声说道：“这……这儿都是人。”

贺行舟道：“这个简单。”他牵起裴青寂的手一路东走西奔，眨眼的功夫便奔到了城门口，出门又是一阵快跑，二人身上都有功夫，当下也不累。贺行舟带裴青寂来到一郁郁葱葱的竹林中，不等裴青寂喘口气，欺身便吻上去。裴青寂环住他劲瘦的腰侧，嘴唇微张，任由贺行舟勾着他舌尖交缠。

吻到双双喘不上来气，贺行舟才松口。裴青寂比他矮了半头，他看人都是低着头看，只见竹林中撒下金色阳光，裴青寂双眼微红，嘴角沾着被带出来的涎液，犹如一只不谙世事的小兔。贺行舟笑出声，用指腹给人揩干净。裴青寂手里还拿着粽子，问道：“你笑甚么？”

裴青寂摸摸他头，道：“没甚么，寂哥哥真可爱。”

“就…就会花言巧语。”裴青寂红脸道：“跟小时候真…真差得远了！”

贺行舟道：“寂哥哥喜欢受虐吗？”

裴青寂道：“我又不傻，喜欢受虐干么。”

“可我以前就是很混账啊，对你爱搭不理，有时甚至拳打脚踢。你说我现下跟小时候差远了，意思不就是更喜欢之前的我，喜欢我高高在上的那副样子？这难道不是活活受虐嘛？”贺行舟道，想到这，心下又是一阵酸，他抬手拨开裴青寂额前碎发，其额头一角赫然露出一个小拇指盖大小的疤痕。

裴青寂抬眼瞧他看得入神，又红了耳尖，说：“好了，你都看千百遍了，还瞧不够么？”也不伸手拨开贺行舟的手。

贺行舟俯身在伤疤上落下一吻，将裴青寂抱入怀，道：“对不起，寂哥哥，是我不好。”

裴青寂脸贴着贺行舟鼓囊囊的胸膛，闷声道：“我都听腻了，别再说了。”他仍挂念着没吃完的半个粽子，将贺行舟推开了。

贺行舟找了个干净地，拉裴青寂坐下。竹林漫漫，金光闪闪，五月的天气暖而不热，二人于这等美景之中，大是畅快。贺行舟顺手摘了片竹叶，拿在手中把玩，裴青寂则是安心吃他的粽子。

裴青寂腮帮子鼓起，说道：“你吃不吃。”

贺行舟偏头一笑：“你喂我吃。”

贺行舟嘴里的喂和一般的喂可是不同的，裴青寂哪能不知他真正意思，整个人都臊起来，将粽子一口塞进嘴里，声色俱厉道：“你爱吃不吃！”

裴青寂长得太漂亮了，不生气漂亮，生起气来又是另一种漂亮，眼尾一红，红唇一抿，就能教贺行舟甘愿束手就缚，恨不得连命也一并给了裴青寂。

贺行舟亮出一口白牙，说道：“那寂哥哥多吃点。”

裴青寂搡他一把：“你…你再没个正经，我…我不和你好了。”说罢起身，作势要走。

贺行舟拉住他手，哄道：“我的错，我的错。”

二人在竹林中厮混了大半天，直到黑夜升起明月，才想起要归家之事。竹林中一派虫鸣声，裴青寂道：“城门快关了么？”

贺行舟眼观天色，估摸道：“走快些，准能赶上。”拉着裴青寂展开轻功，穿梭在树林中。

二人疾行得有将近半个时辰，来之时也才花了不过一柱香的功夫，裴青寂问：“怎地还没到？”贺行舟不答，拔刀在一棵大树上划了一道，作为记号，又牵着裴青寂狂奔。待到二人精疲力竭，那棵大树已有了六条划痕。裴青寂气喘吁吁，说：“是迷路了吗？”

贺行舟双手叉腰，仰望明月道：“多半是了。”

“那怎么办？”裴青寂道：“城门应该关了。”他懊恼贪玩误了时辰，明天又得挨爹爹一顿训。

贺行舟耸肩：“只能在这儿待上一晚了。”

裴青寂道：“行吧，你可得保护我。”

贺行舟刮他鼻尖，笑道：“行，如有危险，我拼上一条命也要护你周全。”

裴青寂连呸三声，嗔道：“不准说丧气话！”随即拉着贺行舟胳膊，寻了一棵大木桩坐下。

二人所处的地段，四面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参天大树一棵挨着一棵，长势稠密。而再往东走百米，便是一大片空地，是赏月的绝佳地点。贺行舟提议道：“咱们去东边躺着看月亮去！”

裴青寂从没逆过贺行舟心意，但一双腿走太久酸软无力，实是没力气走了。贺行舟比他武功强出不少，所以并不感到累。裴青寂道：“行，不过我得歇一会。”贺行舟蹲下身抓住他脚踝，问：“累了？”

裴青寂点头。

这片地可以是可以，就是草高蚊虫多，待一会儿可能就被咬成个马蜂窝。裴青寂又身娇体贵，肯定受不了。贺行舟蹲着转身，拍拍后背，道：“上来，我背你走。”

裴青寂问：“你行吗？”

贺行舟扭头看他，嘻嘻笑道：“我行不行你难道不知道么？”

裴青寂抬腿给了贺行舟一脚，这一脚架势足力气小，贺行舟假装被踹翻出去，跌了个跟头。裴青寂慌了神，忙问：“你没事吧！”

贺行舟跳将起来，也不背了，迈步上前，一手环裴青寂腰，一手抄起裴青寂腿弯，轻而易举的便把他给抱了起来。然后说道：“暂时能稳当当抱住你！过些时候可就说不准了，大抵要你亲亲才行。”

裴青寂双手勾住贺行舟脖颈，气得不搭理他了。

今日的月亮又大又圆，不比往年八月十五的差。贺行舟薅了点草，铺在裴青寂身下，又解开腰间衣带给他用草扎了个枕头。自个却直接躺在硬土地上，头枕双手，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

贺行舟赏了会月，又侧头看裴青寂。但见裴青寂穿着一青色袍子，长发束冠，额前碎发随风微动，淡黄月色照耀下，更显得小脸白皙秀丽，睫毛长得像蝴蝶的翅膀，眨一下眼便颤动一下。贺行舟看得痴了，甚至能听见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裴青寂赏月赏的认真，对贺行舟的一举一动所思所想全然不知。

贺行舟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问道：“寂哥哥，月色可美？”

裴青寂没瞧他：“很美。”

贺行舟笑道：“我怎地瞧着没你美呢。”说完单手支颐，撑起上半身，取下嘴里的狗尾巴草，去搔裴青寂痒痒。那狗尾巴草像泥鳅似的钻入衣领，裴青寂耐不住痒，贺行舟都没怎么弄，他就受不了哈哈大笑起来，双腿微弯，双手环身，摆出个防御姿势。这姿势防君子不防小人，贺行舟便是那个小人，大手一扯，将裴青寂拉下半掌厚的草席，抱进怀中又亲又咬。

裴青寂偏头躲开他铺天盖地的吻，挣扎道：“别亲了，嘴都叫你亲肿了！爹爹妈妈看见会怎么想？”

贺行舟咬他脖颈一口，脱口而出道：“那我向师父提亲，娶你做老婆。夫妻之间亲亲抱抱总该可以吧？”

裴青寂脸比猴子腚红，小声道：“知不知羞！”

贺行舟嘻嘻笑：“不知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