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的鼻子向来好使,许可容扒拉两口饭,嗅到了一股怪异的苦味,和药草的芳香不同,灼热得很,她闭上眼睛仔细嗅嗅,闻到了一丝熟悉的气味。
葛伯?葛伯在这儿?
她抬眼看了看少年,想到还不知如何称呼对方,便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相弈。”
相弈此刻心里全惦记着药炉和葛伯,双眼盯着许可容扒拉饭,好像要把饭碗盯穿,许可容顿时感觉自己是牢狱里的犯人,还是重刑的那种。
“咳咳,”她咳嗽了一下,假装被呛到,然后故意吃的很慢,一两粒米进嘴嚼个大半天。
相羿皱紧了眉头。
许可容继续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
“哦,比我大一岁,我有个弟弟今年十一,也喜欢翻点医书,你跟他肯定有话聊。”
相羿心不在焉,哦了一声。
“你们的长老是不是很厉害啊?应该很受你们爱戴吧?”
相羿看她这样下去不知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当即决定痛快赶人,“门口出去右转有间屋子,你今晚睡那,我送你过去吧。”
“我还没吃完呢。”
“那就拿过去吃。”他说完把许可容轰出了门。
“怎么这样啊,好歹让人家吃完嘛。”许可容边说边往房舍走,突然一转脚,跳上房顶,在房顶上找了差不多是里间的位置,取下一片青瓦向里面看。
屋子里,相羿进来打开药罐查看,葛伯被定在椅子上,已经睡着了,仰头发着呼噜声。
许可容从瓦片上掰下一小块碎石,向里注入内力,掐指轻轻一弹,“嗖——”得一下,石子落在葛伯身上,解开了他的穴位。
葛伯一下被震醒了,哼哼唧唧咋了咋舌,朦胧看到向羿的背影在倒药,立刻在嘴里泛起苦味来,鼻子里嗅到的汤药味也越来越浓,登时吐了吐舌就要开溜。
许可容另外拿起一块石子,弹射到他后边的破罐子堆上。
“哗啦——”罐子倒了一地,相羿回头看到葛伯离了座位,立马伸手擒住他的胳膊。
“别跑,先把药喝了。”
葛伯一看他手里的药,脸上的纹路皱皱巴巴挤到一块儿,哭丧着脸摆手道:“不喝不喝,你留着自己喝吧。”
“听话,喝了痴症才能好。”
眼看汤药越来越靠近嘴边,葛伯用力扯开他的手要冲出屋子,相羿伸手去抓,葛伯就甩,一来二去,两人在屋内缠斗起来。
许可容在房顶将两人的身形看得清清楚楚,不同于斗法,两人均用的武术,每一出招都十分迅速,各自都留了几分力气,使的力道不大,主擒拿。葛伯看上去很不想喝药,急切的出招想要逃脱,而那个相羿则出招很稳,一手拿着汤药还能用一只手纠缠着葛伯。
许可容想不到他这么厉害,可照这样下去,汤药必然灌不进葛伯嘴里,她又想到刚刚相羿说这是治痴症的药,才明白原来葛伯的疯是犯了痴症,相羿是要救他。
许可容又拿了一块大一点的石子,趁着葛伯后背转过来,“咻——”一下弹过去,打到他的腿窝。
葛伯朝前趔趄了一下,招式断了一拍,相羿赶紧趁机点了他的穴道,另一只手将药顺喉灌了下去。
他把他扶到一边的塌上,开始运功为他化气。
约莫一柱香的时间,葛伯胸前的法环震动着发出嗡嗡声,他一口毒血“噗嗤”吐了出来。
葛伯作打坐状,宽袖四散,双手随意瘫在腿边,双目缓缓睁开,乌黑的眸子挤在苍老的眼皮下,似鹰鹫般沉静而深邃,他通身透出一股殷实的清气,虽还是先前那副躯壳,却像换了个人,全然没了之前混乱无序的童稚之感。
他张开因年老而渐薄的双唇,缓缓说道:“肚子疼…”
相羿原本担心是否药劲过大了些,一听便松了口气,指着他的肚子道:“可不得肚子疼吗,这里不知道塞了多少东西,你在外面是碰上哪个缺根筋的大好人了,竟然任由你敞开肚子吃!”
许可容听到这吐了吐舌头。
“这次能管多久?”葛伯问道。
“管不了多久,三天吧,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尽快找到神镜之心才能彻底理清你的神识。”
“来不及了,葛季私通魔族,十天内就要集齐三百颗灵珠,他要从族人身上取,恐怕马上就要动手了。”
相羿听后竟然不显得意外,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一般,冷哼一声,怒道:“要不是他设计将你困于神镜,又说你盗取神镜修炼禁法,再以此怂恿族人赶你出去,你怎会落得如此下场!我早该料到他会和魔族有染。”
葛伯眉毛紧皱,目视前方,却似是看到了很遥远的地方,喃喃道:“季儿,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了……”
他的样子失魂落魄,同一幅面孔,看上去却比之前老了几十岁。
相羿听后更生气了,“就算他是你弟弟你也不能任由他欺负人吧,你不爱做长老,那族长的位子也该由大家推举,葛仲,葛叔,葛月,哪一个不比他强!本来自小就无缘法术,不知从哪得的机缘,竟在一年内将内法修到三重界,当时我就觉得蹊跷,我早该想到的。”
听他说着说着,葛伯眼睛陡然亮了,口中说着:“现在还不迟,一定要阻止他酿成大祸。”
相羿知道葛伯所想,便说:“不知他用的什么歪门邪道,竟然可以将人体内的灵力吸出来,实在是有伪天道。”
葛伯叹息道:“是神境之心。”
“神境之心?”相羿顿感讶异,“神镜之心竟有如此功效?我怎不知?”
“神镜原本是先祖打造上古昆仑镜时,所剩材料所制的余件,先祖将之炼成法器以庇佑后人,可救人于生死危难之时……”
他说到这不由摇了摇头,扯开胸前的衣襟,从中掏出了贴在怀中的一面玉镜。
那神镜通身发着冷光,可镜面却粗粝至极,完全不能照物。
“神镜之心是神镜的灵力之源,无心的神镜几近死物,那日他以修补结界为由骗我提取神镜之心,我被关在镜中时,亲眼看到他竟然使用神镜之心……吸取函文的灵力!”他说罢面露苦涩。
相羿扬起睫毛,恍然道:“怪不得当时函文一下子就病倒了,他平时那么神气活现的,这一病我医了半个月才勉强医好。”
他说罢看了眼葛伯,“就这样你还要包庇他吗?”
葛伯垂下眼皮,不知是闭上了眼睛,还是微睁看不见,“当务之急是阻止他继续下去!一定要设法拿到神镜之心!”
相羿叹了口气,知道有些事他劝不动,也就不再提了,只说:“我去告诉函文和琇儿让大家平时小心一点,你这两天先呆在这儿,我这里没人会来,”他突然想起许可容,问道:“对了,那个小丫头?”
许可容心想,我跟你差不了多少,叫谁小丫头?
葛伯这才想起许可容,他犯痴症时竟把她带了回来,可族里出了这样的大事,一时半会儿送不走,只好说:“让琇儿照顾吧。”
相羿应下,两人便各自打坐的打坐,做事的做事,不再说话了。
许可容跳下房顶回到住舍,心想要是杏花乡发生了这样的事,她非撕了那人的皮不可,谁要是让她受葛伯这样的罪,她绝不会饶恕对方,可葛伯竟然如此不愿计较,实在是让她难以理解。
如果说葛季是他弟弟的话……
许可容心想,如果是智慈……不可能,智慈根本不会这样做,从源头就不可能,那个葛季不是被心魔灼烧了心智,就是蠢货一枚,要不怎么会昏了头葬送全族,还甘心将如此美丽的榕树林拱手让魔?
不管怎么样,自己都要帮葛伯了,没有葛伯,一来回不去,二来她自己也不愿造钟人被魔族残害,这里离杏花乡千遥万远……
许可容脑海浮现出父母的脸,那在她的记忆里早已黯淡褪色,每次她想抓,总也抓不到,想记住,却又忘的更光。
她禁不住泛起泪来,不行!她必须找到爹娘!
……
几个时辰之后,相羿来叫她,许可容打着哈欠推门而出,她背上背着一个包裹,见到相羿便说:“走吧,我家在咸阳旁边的杏花乡,那疯老头把我背来,见不到他只能你送我回去了。”
相羿看着她的包裹,想到来时分明没有的,便问:“这是什么?”
“特产啊,我不能白来一趟吧,”许可容说着把包裹扯开,里面净是些花花草草,还有昨日偷穿相羿的巫衣袍。
“你拿这些干什么?”
“怎么了?舍不得?等你送我回杏花乡,我也招待你就是了,到时一定怠慢你不得,放心!”
相羿顿时哭笑不得,说道:“我还有事,暂时没法送你回去了,你先跟着琇儿,等我忙完了再送你回家。”
许可容这才注意旁边还有位少女,一袭黑红麻衣上绣着复杂的纹样,长相秀气甜美,周身像蒙着一层柔和的光,
这才是她想象中的巫族嘛,葛伯相羿这些人一身素了吧唧的哪还有巫族神秘的样子,简直让她想象幻灭。
琇儿温柔笑笑,领着许可容来到一间院落,里面摆满了织好的布,一边是已经染好色正在晾晒的,一边是尚未染色的。
屋里吵吵嚷嚷,三两个女孩子坐在板凳上,对着门口透进来的光边绣布边闲聊,院里也有两个在晒布的。
见许可容进来,姑娘们停住了说话,瞧着她细细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