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 第4章 第 4 章

日落之后，李陵一语不发地卸下身上披挂的甲胄，独自走出了营垒。李陵的亲兵们知道他要去做什么，纷纷起身跟随，副将韩延年也不发一言，只是望了一眼李陵出营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几名校尉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出言劝阻。

“都别跟上来，”李陵没有回头看向随他出营的亲卫，却立时抬手命他们止住步伐，“丈夫一人独取单于！”

谷外不远就是匈奴大营，匈奴本就兵多，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孤身一人潜入其中刺杀单于又谈何容易。就算真的得手，单于亲卫也绝不可能放他活着离开，必会将他乱刀砍杀于帐内，李陵对此自然心知肚明。虽说军中不可无人指挥，但眼下尚有韩延年坐镇，他也不至于太过担心。鞮汗山离边塞只有一步之遥，匈奴之围一解，韩延年马上就能设法将这些人带回汉境。

军中箭矢已尽，他的身上也不再背着那张用惯了的旧弓，剩下的就只有腰间那柄剑。如今已是十一月，入夜之后的北境山风冷得锥骨，就连那清凌凌的月光也寒气逼人，水一般地泻在密不透风的谷中，几乎要将人溺死。站在山岩阴影中的李陵静静望着远处的匈奴大帐，待到风声暂歇之时，他才终于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虽然夜色已深，但李陵军中却没有一个人能安然入睡，营中悄无声息，几乎所有人都沉默着。可这一路上他们曾无数次陷入过绝境，最后也总能设法以少胜多，杀匈奴个措手不及。所以他们还是依旧相信也期待着，希望他们的主将李陵能再设法率军突围而出，觅得一线生机。

那之后过了不知多久，李陵才带着一身寒气又回到营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默默落在李陵身上，每个人都在等着他开口。良久之后，李陵终于长叹道：“如今兵败，万事休矣！”

他其实在营外观察了许久，也等待了很久的机会。然而匈奴里外围堵得宛如铁桶一般，竟然当真找不到一丝可以设法抓住的缝隙，他本想以一己之力设法一搏，可到头来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个苦涩的结果。

作为军中的主将，李陵就算再不顾惜自己的性命，也总要先为麾下这些士卒考虑考虑。按照大汉军法，一旦失去主将，所有军士都是死罪。若他当真能取得单于首级，天子说不定还会法外开恩，留他军中的这些年轻人一条性命，可他如果只是贸然行事，结果白白地送了命，到时候这里的所有人都难逃一死。几千条命都拴在他身上，他实在不能去逞些没有把握的匹夫之勇。

有军吏宽慰李陵道：“将军已经威震匈奴，如今只是天意不遂人愿而已。不如暂且归顺匈奴，日后再想办法返回大汉。赵破奴将军也曾身陷北境，后来他设法逃回汉境，天子依然对他礼遇有加，更何况是将军您呢！”

“别说了。”李陵只是摇了摇头，拒绝了军吏的提议，“事到如今，我一人之性命又有什么紧要？”

“若是每人能再有几十支箭，现在就足以让我们脱身了。”李陵叹息道，“眼下本该继续作战却手无寸铁，明日天亮全军都只得徒然受缚！鞮汗山离汉境虽然还有些距离，但已经不算太远了，不如今夜即刻突围，若有人能够逃脱，之后就各自想办法回到汉地去吧。这样至少还能有人能够活着回去，也好把单于军已临近汉境的消息报知天子。”

李陵说的确实不错，军吏们也都心知肚明。若是真能再有几支箭，他们都相信以李陵的本事一定能设法将他们带回汉地。可现在的他们已经无计可施，这确实是最后一个有可能奏效的办法了。于是大家都点头称是，各自照李陵所说的去做突围前的准备。

李陵让士卒把带不走但可能对匈奴有利用价值的东西尽数击毁，军旗全部砍断，埋入地下，然后暂且各自回去休息，等待夜半击鼓之时突围。

“每人带上两升干粮，一块冰。”李陵最后说道，“等到回去之后，大家在遮虏障会合。”

然而等到夜半击鼓起兵之时，夜寒霜重，战鼓竟然几乎发不出声响来。李陵看着拼尽全力击鼓的军吏，忽然想起了那日浚稽山下，陈步乐单骑南行的背影。

那个时候的他察觉到的，或许就是天意的端倪。而看着眼前这面敲不响的战鼓，今时今日的他才第一次意识到，这恐怕就是一直以来横亘在他面前的东西，而他只是太过后知后觉，直到今天才终于恍悟它的名字。

曾经让他的祖父慨叹遗恨的，那些纠缠不休、最后被论为时运的东西，难道也是天意吗？

然而现在的李陵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他与韩延年各自翻身上马，另有十几名壮士舍命追随，这不到二十个人的先锋小队握着仅剩的十几柄长戟，要设法为身后更多的人辟开一条生路。

匈奴军并没想到汉军会趁夜突围，一时间猝不及防，汉军先锋近乎不顾一切的冲杀终于将谷口的防线撕开一道口子，李陵一路突围出去，回头看向茫茫夜色之中，大部分汉军已经从包围里冲出，有些士卒趁匈奴兵不备顺利地抢到了战马，正借着夜幕的掩护急速朝南驰去。李陵于是立即引马回身，率前阵重新杀入匈奴阵中，设法拦住匈奴的追击，为其他人断后。

然而他们不过十几人，追来的匈奴骑兵却有几千。断后的勇士个个浴血，头发，衣服，就连战马的马鬃都早已被鲜血浸透，那血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血，还是胡人的血，他们只是拼命睁大被血刺得发痛的眼睛，再一次、再一次地握住手中已经滑腻的长戟继续作战，直至力竭而死。

直到副将韩延年也被匈奴以刁钻的一箭射落马下，李陵才终于发现，原来除了他之外，方才的十几名先锋已经全部战死了。

对李陵来说，仅靠麾下的五千步卒就已经足以打出相当漂亮的胜仗了，因此他确实不曾指望过任何的援军与接应。可是他也从未想过，到头来战况竟然真的要惨烈如斯。

于是他终于忍不住悲叹：“……我无颜回去见陛下！”

可重重包围之下，他根本就不可能再设法脱身了。然而李陵已经无暇去想这些事，只是挺戟又进，拼力与匈奴兵再战十几合，最后连自己已然力竭都不清楚，手中的长戟竟突然脱手而出。

李陵一怔，下意识地再度握住了长戟尾端，可片刻的迟疑在此时都太过致命。几支箭矢几乎同时射中了他的战马，马儿吃痛惊嘶，猝然间便将李陵摔下马去。他匆忙又勉强地就地一滚，正欲起身再战，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匈奴兵已经将他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在终于脱力昏死之前，李陵看见的是不远处不知在向左右大呼什么的匈奴左贤王。

然而他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

陈步乐自杀了。

两个月前，陈步乐从浚稽山快马南行，一路奔波，最后在抵达长安时得到了武帝的召见。陈步乐为天子奉上李陵北进时绘下的地图，这正是大汉出兵匈奴时最为缺乏也最需要的信息，武帝亲自翻看之后大感欣慰，又听陈步乐说李陵在军中深得士卒的拥戴，全军上下皆拼死效力，武帝顿时心情大好，当即一挥手，将带回了好消息的陈步乐任命为郎官。

那对陈步乐来说真是一段开心的好日子。他马上给家里写了信，托南行的商人帮忙捎回丹阳老家。他把自己成为郎官的好消息告诉了父母，作为郎官，他来年能领的俸禄也会比现在更多，而且身处天子身边的近处，被提拔的机会自然也更多一些，说不定他也能得到天子的赏识呢！

大概两三个月之后家里就能收到他的信了。陈步乐算了算时间，从浚稽山到受降城实在是太远了，也不知道李将军要率军走上多久。

然而受降城和五原郡都毫无动静，再次传入朝中的李陵军近况，竟然来自居延。

鞮汗山离汉境只剩下最后的一百里路，但李陵军中最终只有四百余名士卒逃脱了匈奴骑兵的追击，成功抵达了遮虏障。他们先后匆忙诉说着过去二十日间惊心动魄的战况，于是李陵战败的消息自遮虏障传至居延，又迅速传回长安。

得知这个消息的武帝刘彻并没觉得很意外。李陵毕竟只带了五千步卒，他也没指望李陵真能有什么不得了的战绩，好在将士死国，也算死得其所。

刘彻十分理所当然地认为李陵一定是战死了。然而逃回遮虏障的四百余名士卒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李陵的下落，就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甚清楚，这就让刘彻有些起疑了。于是他召见了李陵的母亲和妻子，命人给她们看相，可相面之人却说她们的脸上没有死丧之兆。不过相面的结果毕竟无法当作战报，于是在越来越深重的怀疑之中，刘彻终于听闻了李陵投降匈奴的消息。

积攒已久的疑心在顷刻间尽数变作怒火，刘彻当即再次召见了陈步乐。

“这就是你说的深得士卒拥戴，这就是全军拼死效力？”刘彻厉声质问道，“五千人如今十不存一，大败于胡虏不说，李陵自己竟然投降了匈奴！置大汉声威于不顾，全不是臣子所为！至于你，你呢，你又如何！此前心怀侥幸，只顾巧言令色，你觉得又能瞒住几时？！”

陈步乐震悚不已，半晌过去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面对震怒的天子，面对如此咄咄逼人的责问，他实在是百口莫辩。

于是在家书抵达丹阳之前，这个才刚做了两个月郎官的年轻人就在恐惧中选择了自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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