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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 第1章 第 1 章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4 20:05:18 来源:文学城

这其实不是个适合待客的时间。

虽说屋内点着灯烛,但火光摇曳,桌案对面那张年轻的面庞也在这摇动的烛火映照下忽明忽暗。那景象实在怪异,司马迁略微垂着眼帘,静静凝视着他们之间的那张桌案,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于是铜灯中的那簇火就借着遮蔽在他眼中游动着,倒显得他左眼下坠着的上下两枚小痣不知是眼泪还是烛泪了。

苏武和司马迁算不上相熟。虽然二人都曾做过郎官,但司马迁入仕之时,苏武就已经升任栘中厩监,他与司马迁并没共事过,就算同朝为官,彼此也不过一面之缘。他对这位曾经的太史令最深的印象就是那两枚垂泪一般的小痣,眼下能够断定对面正坐的人是司马迁,靠的也正是那两枚痣。

苏武并不相信什么神鬼之事,更何况他从未愧对过谁,自然也不怕有鬼叩门。只是曾经那位太史令早在几年之前就已经离世,现在与他同坐的这个年轻人究竟是人是鬼,常人恐怕总是要掂量三分的。

然而对苏武而言,这个问题还有其他的答案。

“我以为子长是打算问些少卿的事,才专门来寻我的。”

他们已经相对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苏武先开了口。司马迁闻言终于抬起了目光,开口时发出的依然是和以前别无二致的,十分年轻的声音。

“……少卿他近来如何?”

司马迁其实不止认识一个少卿。苏武自然知道,但他并没有特地指明什么,司马迁也很自然地知道他们是在说谁,于是他们就都不必再做些多余的解释。

“如果他是卫律的话,那他近来过得很好。”苏武回道,“但他是李少卿,所以就算不上太好了。”

司马迁闻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看起来并不觉得意外。

那其实是一个不该被随意谈起的人。即使是和朋友在书信中提及,司马迁也总是直书名姓,称之为李陵。

那不过是个被先帝诛灭了三族的降将,自从投降了匈奴之后就不曾再踏回汉土一步。大汉与匈奴之间本就尚有平城之仇未报,然而作为名将李广之后,大汉骑都尉李陵竟然投降了匈奴这般胡地蛮夷,此事一经传回,天子与满朝大臣无不以之为耻,此情此境之下,就连为李陵辩解一句也难免会被视作是忤逆上意,又有谁能再言辞亲近地称呼李陵的字?

然而作为几乎毫无交集的两个人,苏武和司马迁眼下会彼此对坐,说到底也还是因为那个远在匈奴的故人。眼下并无旁人,于是他们还是称呼故人的字,即使那位李少卿如今已经远隔万里,并不能再听见半分。

“少卿之前一直想托我带些……”苏武略微一顿,“带些东西给你。只是身在异族之地,我又是持节之人,本就难以来去自如,少卿也不清楚我何时能够归汉,我就更加无从得知了,至于捎带些什么的事,自然也无从谈起。但现在看来,子长应该是从其他人那里收到那样东西了?”

司马迁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与如今已是匈奴右校王的李陵私下有所联系,这不只会招致嫌疑,一旦为旁人所知,恐怕还会有杀身之祸,但司马迁却一语不发地承认了。苏武见状便明白,对现在的司马迁而言,生死之事多半已经不是需要过多在意的东西了,于是他了然道:“……所以这世上当真有可以长生不死的金蝉?”

司马迁闻言有些讶异地看向他,似乎颇感意外。“原来子卿对金蝉的传言有所耳闻?”

“只是略知一二,至于具体如何,我就不甚了解了。”苏武略微顿了顿,半晌才若有所思地又道,“所以子长,已经脱去了蝉蜕的你,如今究竟是人,是鬼,还是超脱这世间的某种存在?”

“……我不知道。”司马迁平静又坦诚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我不知道。”

他知道苏武从不相信神鬼之事,此时会问这些应该也只是出于纯粹的好奇,司马迁并没有觉得冒犯。但他眼下究竟处于何等状况之中,他自己其实也并不清楚。

“我确实已经死去。”司马迁的语气几乎没什么波澜,“可若是能再度醒来,死又何所谓死?我醒来时形貌不过十几岁,躯体也不再亏缺残损,一切都仿佛梦中之事。我甚至远远地瞥见了存放我尸身的灵柩……对于金蝉而言,那或许应该称作‘蝉蜕’吧。但我知道,我并不是金蝉。”

“但是金蝉将这长生托付给你,”苏武道,“子长,接受它的时候,你就已经是新的金蝉了。”

“可是这长生于我又有何用?”司马迁苦笑道,“子卿,我已经苟活太久了。因刑罚而受辱的莫非只有我的躯体?我又何尝没有死节之志!如此怯懦隐忍,不过是因为还有未尽之事。至于活着要面对什么,会听见什么,看看古人的经历也该明白了。活反而是比死更加艰难的事,这种事世俗之人又怎么可能理解?”

“活反而是比死更加艰难的事……”苏武只是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是啊。”

那听起来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附和,却让司马迁陡然陷入了沉默。他过了许久才再度开口道:“子卿奉使守节,扬名匈奴,功显汉室,而我不过是刑余之人,所说的也只是蚕室内的污秽屈辱之事,我与子卿早就是殊途之人了。就连与宦竖同席都是对士人的羞辱,我与子卿的事又怎么能够相提并论呢。”

这话实在太过沉重,苏武一时也无法应答。

其实在他得以归汉那时,李陵曾在临行之际对他说过极其相似的话。他自然知道司马迁和李陵全不相熟,两个人恐怕连话都没有说过几句,可就是这样的李陵与司马迁,先后对他发出了几乎一致的叹息。

那总归是不该应声的话,苏武也无法给出什么苍白的劝慰。于是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说起了一些其他的事。

“其实少卿似乎还有些话想要我转达给你,只是我等了许久,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虽是如此,事情总归是该说给子长听的,但我此前身在匈奴,消息闭塞,回到长安之后才得知子长你在几年前已经身故……”苏武略微顿了顿,“因此也没有机会向你提起。”

可即使苏武转述给他的只有李陵的沉默,司马迁却依然知道李陵想说什么。他当真怨恨李陵吗?如果是李陵的话,恐怕会叫他只管怨恨咒骂吧。纵使远隔万里,李陵也一定知道故国之人究竟如何怨其不死,恨其生降,那些羞辱的话就算没有真的传到耳朵里,难道李陵就真的不知道吗?那些怨怼实在太多,而司马迁究竟恨与不恨,对李陵来说恐怕也并无分别。

他又有什么可以怪罪李陵的呢?能怪罪的其实只有自己。

于是他忍不住发出了不知是笑还是叹息的气音,半晌才道:“不必说我也已经知道了。可是我要怨少卿什么?要怨旧事,还是怨这长生?然而祸从口出是我,接下这长生的也是我,我又能怨恨谁呢?”

苏武闻言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又开口道:“……这么说来,此事其实也与我有关。”

“因为最初把金蝉之事告诉少卿的,是我。”

*

自他们九月离开居延,如今已有二十余日。

依照天子的指示,李陵率军自遮虏障出,绕过鞮汗山后一路北进,再过几日就将抵达东浚稽山南的龙勒水边。

入匈奴境的这些天一路无事。然而天子特别准许他单独率领一支军队,为了回报愿意给予他这个机会的天子,此行就算当真毫无斩获,李陵也不想白来一趟。于是他命人仔细记下沿路的地形,准备在抵达浚稽山的时候绘成地图送回长安。

武帝践祚以来,汉室在应对匈奴的方式和态度上都发生了一些变化。以往向来是匈奴寇边,汉室往往只能被动应对,设法守御,然而匈奴骑兵行动灵活,劫掠时也往往是来去迅疾,行踪不定,汉军与之交战就宛如扑打蝇虫,久之难免疲于应付。如今汉军转守为攻,对匈奴用兵时往往直入匈奴境内,然而汉人此前不常深入北境,对匈奴地形也不够熟悉,行军时就十分容易迷路。但李陵在几年前就曾受命率八百骑穿过居延泽北上侦查,一路深入匈奴境内两千余里,对沿路的地形比较熟悉,因此这次由他率军的五千人北进方向明确,行军十分顺利。

但李陵还是觉得只有自己认路不够。因为不熟悉匈奴的地理环境,汉军此前往往无法实现原本的作战计划,甚至就连李陵的祖父李广拔剑自刎,最后的诱因之一也是迷路。所以李陵自然明白探清匈奴境内地形的重要性,这次北上他打算画一份详细的地图呈给天子,以期能在之后再次用兵匈奴时有利于汉军的补给与行军。

几天之后,李陵率军抵达浚稽山。他们进入匈奴境内已有三十天,在此期间并未遭遇过匈奴军,于是李陵命士卒在浚稽山下就地扎营,不再贸然北行。按照计划,他们会在此短暂停驻几日,侦察浚稽山南附近的敌情。如果没有发现匈奴军,就在拔营后沿浞野侯赵破奴的旧路向东南方向行进,到五原郡北的受降城休整军队。

李陵把绘制好的地图交给了麾下的骑兵陈步乐,让他带着地图快马赶回长安,好及时向天子报告这一路行军的状况。

然而不知为何,站在营垒中看着陈步乐在大漠风沙中单骑南行的背影,李陵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有些异样的感觉。

但那样的感觉只一瞬就消隐无踪,即使李陵想要仔细抓住思索一番,它也还是只留下了一缕疑惑的余韵。陈步乐的背影已经再看不见,于是李陵回头望向了身后漠北的山。浚稽山与更远处的群山相连,向西一路绵延无尽,脚下的龙勒水随山势东流,一去不回。

李陵自然不畏惧匈奴,他手下的士卒们也早已磨砺兵戈,在等待取得战功。这一趟若是能有所斩获,那当然是求之不得。可那种怪异的感觉究竟因何而起,所为的又是何事?李陵并不知道。

他能听到的只有穿谷而过的漠北风声,还有潺潺的流水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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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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