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整座104号城赖以为生的庞大地下水网,所有阀门、所有管道、所有水泵,同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它们正在被一个看不见的幽灵,强行逆转运行方向!
“不好!”冯泽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简单的系统故障,这是最高级别的底层指令篡改!
那枚残片,竟成了敌人入侵的后门!
他根本来不及去思考这其中盘根错节的阴谋,身体的本能已经做出了最快、最暴烈的反应。
没有丝毫犹豫,他反手一抽,那柄从未真正归鞘的金色战刃,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瞬间破空而出!
刀光如一道凝固的闪电,精准无误地掠过主供水泵房厚重的合金外壳,没有半分能量外泄,却将深埋在混凝土之下,负责传输信号的核心铜缆,齐根斩断!
“铛——!”
清脆的金属断裂声,成了这片混乱中唯一的休止符。
被强制执行的自毁代码,在失去信号源的瞬间戛然而止。
然而,物理切断带来的能量回涌,如同被强行截断的怒涛,以百倍的狂暴倒灌回水泵核心!
“嘎吱——嘭!”
一连串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从地底深处传来,数台高速运转的主水泵叶片,在巨大的能量冲击下瞬间发生不可逆的形变。
整座104号城的水压计读数,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峰值断崖式下跌,警报红灯在控制台上连成一片刺目的血海!
灌溉系统,瘫痪了!
城外,潜伏在沙丘阴影中的沈家死士首领,看着战术屏上瞬间中断的信号,
强攻不成,那就毒杀!
“执行‘归寂’。”他冰冷地下令。
数名早已就位的死士猛地掀开伪装,从背后抽出数个黑色的金属罐,拧开阀门,将一股股墨汁般粘稠、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液态毒剂,尽数倾倒入104号城唯一的地下水源涵洞之中!
“万水归寂”!
这是沈家最阴毒的炼金造物,无色无味,却能通过液态传染,在极短时间内腐蚀一切金属与土石结构,将一座城池的基石从内部彻底瓦解!
“领主!水源监测到高浓度腐蚀性毒素!正以每秒三十米的速度向下游扩散!”顾芦笙骇然的吼声从通讯器中炸响。
他没有片刻迟疑,猛地推下身前最后一个巨大的地宫齿轮杆。
“土壁·千层砂!”
轰隆隆!
伴随着地动山摇般的巨响,地下主水脉的沿途管道两侧,无数厚重的岩层被强行激活,降下多重由高密度磁力矿砂构成的过滤砂层,试图阻拦毒水的蔓延。
然而,那墨色的毒剂只是与砂层接触了一瞬,原本坚固的矿砂竟如同被泼了浓酸的冰雪,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消融、灰化!
连带着作为基座的城墙地基,都开始出现大片大片令人心悸的灰败迹象!
常规防御,无效!
“没用的……”祁旻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那张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第一次褪去了所有温润的伪装,只剩下一种近乎神性的冷漠。
他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的冯泽,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竟直接脱下了那双浸透了鲜血、象征着治愈师身份的白手套,露出一双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
他一步跨入被毒水污染、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渠口,俯下身,将那双毫无防备的手,径直探入了漆黑如墨的毒水之中!
“你疯了!”冯泽下意识地低吼,伸手想去拉他。
可已经晚了。
“生生不息。”
祁旻森低声吟唱,那双浸在毒水中的手,骤然爆发出璀璨如翡翠的碧绿光芒!
那光芒并非驱散,而是吞噬!
无数比发丝更纤细的植物纤维,以他的指尖为源点,如拥有生命的活物般疯狂滋生,它们无视了“万水归寂”的剧毒,强行替代了那些被腐蚀的钢材与岩壁,编织成一张巨大而柔韧的绿色囚笼。
那致命的毒水,被这股蛮横的生命力强行包裹、压缩、凝固,最终化作一颗颗漆黑的晶体,被无数根系拖拽着,死死压入了数千米之下的深层岩缝之中!
整条水脉,在短短数息之间,竟被他以血肉之躯,重新净化!
然而,这逆天改命般的伟力,代价亦是恐怖的。
祁旻森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冷汗,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那双刚刚还绽放着神光的双手,此刻指节已因脱力而迅速发白,呈现出一种濒临枯萎的死气。
他就像一株将所有生命力都注入土地的古树,外表依旧挺拔,内里却已然油尽灯枯。
那股摇摇欲坠的脆弱感,像一根最尖锐的冰刺,狠狠扎进了冯泽的眼中。
这个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算计,无论何时都游刃有余的男人,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如此毫无防备的、濒死的姿态。
仿佛八年前那个倒在异兽利爪下,抬头仰望他刀光的少年,与眼前的身影,在这一刻,轰然重叠。
一股从未有过的、近乎暴戾的烦躁与心悸,瞬间冲垮了冯泽所有的冷静。
他没有思考,右手已经快于意识,一把攥住了祁旻森湿透的后衣领,用力向后一拽,粗暴地将他拉离了渠边,护在了自己身后。
这个动作充满了不容拒绝的占有与保护,强硬得没有一丝温情。
也就在这一瞬间,因为连续强行驱动金系元气,又被情绪剧烈冲击,冯泽体内那道沉寂多年的旧伤,终于被彻底引爆!
“唔!”
他喉头猛地一甜,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直冲而上。
他强行偏过头,试图将那口逆血咽下,却终究没能忍住。
“噗——”
几点滚烫的血珠,从他紧抿的唇角喷溅而出,不偏不倚,落在了那件刚刚披在祁旻森身上、为他遮掩伤口的暗金色斗篷上。
暗金的底色,点缀上妖异的鲜红。
仿佛一场无声的加冕,又像一个血腥的契约。
祁旻森僵在了原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冯泽拽着他衣领的手,在不受控制地收紧、颤抖,那股透过布料传来的体温,灼热得烫人。
冯泽却像是毫无所觉,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用左手死死按住胸口,另一只手则重新按回了阵眼核心。
他闭上眼,将脑中所有杂念摒除,强行调动起体内最后一丝金系元气,裹挟着不知何时被祁旻森悄然注入、残留在阵眼中那股精纯的水系元气,完成了“金生水”的最后一个闭环转化!
“嗡——”
地下水网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虽然微弱,却终于恢复了最基础的循环。
“领主!毒剂排空,水脉稳住了!”顾芦笙劫后余生的声音传来,“但是……但是水源涵洞那边……被沈家的人,用高爆炼金炸弹,彻底炸毁了!我们……断水了!”
断水了。
三个字,像三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在这片废土,断水,就等于死亡。
控制台上,巨大的水塔储量读数,在短暂的稳定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下降,迅速跌破了红色的警戒线,向着代表枯竭的黑色区域,一往无前地坠落。
刚刚燃起的希望,在瞬间被更深的绝望所吞噬。
冯泽的脸色,比身后的祁旻森还要苍白。
他支撑着身体,缓缓站直,目光落在那个刚刚被他强行闭合的阵眼核心上。
那里,似乎有什么异物,硌着他的掌心。
是那枚碎刃残片在能量冲击下,被顶出了原位。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两指,探入阵眼复杂的结构缝隙中,将那个罪魁祸首夹了出来。
金属残片依旧带着灼人的温度,然而,此刻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却不是这个。
而是紧紧缠绕在残片之上,一根比蛛丝更细,却坚韧无比,散发着微弱生命气息的青色藤蔓。
那藤蔓的末端,烙印着一个极其微小,却又无比熟悉的徽记。
一个由三片交叠的古树叶片组成的图案。
那是废土之上,早已消失在历史尘埃中的顶级木系世家——祁家的族徽。
冯泽的指尖,微微一颤。
他夹着那枚缠绕着青色藤蔓的旧刃残片,动作缓慢地,近乎凝固地,缓缓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越过自己沾染了血迹的指节,越过那片象征着绝望与希望的麦田,精准无比地,落在了身后那个正扶着墙壁、低头剧烈喘息的男人身上。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