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
赵守元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恶意悄然浮现。与其和这些杂修纠缠,不如省些力气……
“资质下等。”他淡淡吐出四字。
意料之中,她身后传来几乎是释然的嗤笑,而女子本人依旧神色如常。
赵守元提笔,在“初试结果”一栏,利落地勾了“过”。
放她去罢。
这资历,若放在两年前,或许还能勉强录个外门弟子,以勤补拙。可如今……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攒动的人头,那里面十五、六岁便达到练气三层的好苗子,不下二十个。宗门近年广纳英才,标准水涨船高。
他何必在这里做恶人呢?
下一道问心路,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心志不坚者,入阵便如坠泥沼。她那身旧伤,在幻境诱发下,必成心魔资粮。届时,是癫狂失态,还是涕泪横流,可就由不得她选择了。
赵守元倒想看看,到了那一步,这份强装的平静还能剩下几分。
就算,让她侥幸熬过问心路,最终评定也不过是末等。
入了山门,十有**是分去最偏远的杂役山头,终日与俗事为伍,有做不完的洒扫、看管、搬运之役,换取微薄贡献点和最低等的修炼资源,说白了,与凡俗婢女无异,终生难窥道法真意。
这也算不得他玩忽职守,宗门总需人做这些事,只是以往是寻常外门弟子轮值,如今嘛……专设“杂役弟子”一衔安置这些鸡肋,成为维持这庞大宗门日常运转最不起眼、也最容易被消耗的基石,倒也省心。
“去那边登记,领取号牌,等候第二关。”赵守元将登记簿往旁边一推,神情上是公事公办的漠然。
她颔首,接过旁边弟子递来的木牌,转身汇入通过的人流。靛青的背影很快被人潮吞没。
赵守元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盏,灌下喉舌的苦涩,冲掉些许滞涩,扬声:“下一个。”
日头又爬高了些,晒得人有些困倦。
他四散心神,懒懒地将目光投向下一张充满期盼的年轻面庞。
“手伸出来。”
……
……
冷汗浸透里衣,江疏月几乎是踉跄着扑出问心路,扶住山石才勉强站稳。
父亲重金延聘的西席所授那套心诀,在幻象洪流中竟如纸糊一般,险些教她道心失守。
“疏月?”
秦卿的声音柔和地传来。她将她扶至松荫树下,轻轻抚拍后背,“还好吗?”
江疏月抓住对方的手臂:“秦姐姐……那问心路着实骇人……我险些便……”
她回想起自己隆腹临盆的血腥场面,胃腑骤然翻搅,忙以袖掩口,话头由此止住。
待喘息稍定,江疏月抬头欲诉委屈,本想寻求慰藉,却见秦卿神色澹然,仿佛方才不过是在山径间信步赏景。
“……姐姐竟无丝毫不适?”她忍不住问道,心底某处微微一刺。
“还好。”秦卿简短回答,目光已掠过她的肩头,“阿萝也一同过了?她不是你的侍女么,也来参选大比了?”
江疏月随之回首。
她的侍女阿萝,正默不作声地立在身后。
当年江父请高人批命,说此女灵根暗藏坤厚之象,与疏月命理有辅车之谊,这才特许以“陪侍”之名随行修仙。
疏月哪里知晓江父江川儿良苦用心到如此地步,她此刻妒火混着余悸,只当是阿萝这泥地儿里打滚的猪啰儿女,竟然也比自己要强。
她几乎耗尽心神才挣扎过关,弄得仪态尽失。
而眼前二人,一个云淡风轻,一个木讷如常,倒显得她江疏月成了金玉其外的绣花枕头!
周围陆续有人走出,正庆幸交谈着。江疏月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那些声音全化作了对她窘态的嘲笑。秦卿轻抚她后背的手,也灼热得令人难堪。
“……我去歇口气。” 她勉强地扯出微笑,敷衍过后,走向茶棚。
背对人群,江疏月扶住怦怦乱跳的心口,贝齿已将下唇咬出痕印。
“小姐。”
阴魂不散地,江疏月的背后突然响起一声呼唤。
又是阿萝。她双手捧着一盏热气蒸腾的茶碗,低垂着眼,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木俑。
或许是问心路残存的心魔作祟,江疏月右腕倏翻,一招水袖挥出——这原是闺阁中练着玩儿的虚架势,此刻含愤而发,纵然阿萝有意去护茶水,还是被她扇了个天旋地转,茶器碎裂。
阿萝缓缓转回脸,左颊浮起五道鲜红指痕,嘴角隐有血丝渗出。
她的手背至小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泡,滚烫茶汤泼溅处“滋滋”腾起白烟,皮肉焦灼之气弥漫开来。
恰在此时,执事弟子朗朗之声传遍山崖:“诸位道友辛苦。今日试炼已毕,请往客舍调息静养。第三关定于后日辰时,届时自有传功长老安排规程。”
人群开始循着指引列队。
江疏月没料想阿萝不躲,看她痛得眼泪汪汪的,有些后悔,但碍于面子还是啐道:“我又不渴,你端着热茶靠近我干什么?”
“还愣着作甚?快去排队领宿处牌符,光杵在这儿发呆,惹我心烦!”
阿萝擦了擦泪,也没说疼:“奴婢遵命。”
直至那灰影湮没在队列尽头,江疏月胸中那口浊气仍未消散,反而添了几分莫名的不安。
此番拜入仙门,本是为一桩难以宣之于口的缘由:她从小便见过姐姐们结瓜一样的孕肚,不曾间断地产出婴孩。若是女子,便同其母的命运,由江川儿拿去作联姻场上的筹码,为江氏开枝散叶。
疏月也是如此。她幼年时便被父亲哄骗,以为多子是姐姐们的福分,寻得了一个又一个的如意郎君。自打某天偷偷溜进母亲的病屋,看到郎中将那因多孕而坠出体外的肉物,硬生生塞回下腹,还要拿绳子勒住后,江疏月便再也不信众人的鬼话。
只要拜入琼华宗仙人们的门下……
远处,琼华宗主峰的山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通往那里的路,似乎比江疏月预想的,要更崎岖,也更孤独。
第二天。
寅时末,客舍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阿萝睁开了眼睛。
与她同屋的另一名少女尚在沉睡,蜷缩在对面床铺,发出细小的鼻息。
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起身,穿鞋,落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脚步轻得像猫儿踏过落叶。走到房间角落的木架旁,那里放着昨日发放的粗陶脸盆和半桶清水。水是昨夜的,已经凉透。
她解开头发,用木勺舀水,浸湿布巾,拧干。冰凉的布巾覆在脸上,缓慢而仔细地擦拭。额头,脸颊,下颌,脖颈。
凉意沁入皮肤,她舒服得微微眯起眼睛。
洗漱完毕,她从自己那个半旧的青布包袱里,取出一个褐色陶罐,里面是她自己调制的草药膏。
她褪下单衣。
晨光透过窗纸,勉强勾勒出少女单薄的身形。肩背处,几道深色的旧鞭痕交错,虽然早已愈合,但皮肉凹凸的痕迹依旧清晰,像扭曲的蚯蚓拱起。
而昨日滚烫茶水留下的晶亮水泡,格外刺目。
她的手指沾刮上冰凉的药膏,均匀涂抹在红肿处。
想必待到明天就会好罢,这样也不会影响第三关的选拔。
做完这些,她将药罐收好,将沾了少许脓液的旧布条塞进口袋,准备待会儿找机会处理掉。
房间里依旧只有平稳的呼吸声。窗外,远处传来琼华宗晨钟初响前,最早的山鸟啁啾。
阿萝走到窗边,静静站了片刻。
天,快亮了。
她的鼻尖耸动,似乎在仔细辨别空气里的味道。
……
……
那年,她八岁。
也是这么一个清晨。
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气息,有隔夜柴火闷烧后的焦灰气息,有混合着牲畜粪便的村落气息。
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
臭味。
**的。
坏掉的。
是从躺在土炕另一头,那个一动不动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鸡叫了第一遍,声音穿过薄雾,有些飘忽。
她被冻醒了。
薄得像纸的破被子大半盖在了旁边弟弟身上,她蜷缩在炕角,手脚冰凉。身边的阿爸身体也凉,而且硬。
她推了推阿爸,小声叫:“阿爸,冷。”
没有回应。
她又推了推,用了点力。
阿爸的身体随着她的力道轻轻晃动了一下,依旧没有声音。
屋子里很暗,只有破窗纸透进一点模糊的光。
她爬起来,凑近去看。阿爸的脸朝着墙壁,看不真切。
她伸出手,摸到阿爸的脸,冰凉,像井水浸泡过的石头。
手指移到鼻子下面,阿萝没有感觉到气息。
她缩回手,在昏暗的阴影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下了炕,光脚踩在冰凉坑洼的泥地上。走到灶台边,踮起脚,从豁了口的水缸里舀出小半瓢水,倒进旁边的破瓦盆。又从墙角的烂布头里扯了一块,浸湿,拧了拧。
她走回炕边,爬上炕,开始用湿布给阿爸擦脸。
先从额头开始,慢慢擦到下巴。
阿爸脸上没什么肉,颧骨突出,皮肤松弛地贴着骨头,擦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下面硬硬的轮廓。嘴角有点干涸的白色沫子,她擦掉了。然后是脖子,手。
她擦得很仔细,很慢。
因为太冷了。
时不时的,她必须停下来,把手指再进口腔,舔食着自己手上的冻疮,以此取暖。
该起床了。
阿萝站在床前,盯着对方紧闭的眉眼。
“阿萝。这是你的亲爹爹啊。快,叫他爹爹。”
阿妈把她从身后拉出,硬生生扯到陌生男人的眼前:“你这孩子,怎么不说话呀?快叫啊!”
我阿爸死了。
阿萝想。
“没关系,毕竟这孩子第一次见我……这些年,你辛苦了……”
陌生男人把一包东西交给阿妈,阿妈很高兴,第一次对她说了很多的话。
“以后在江家,可要听话,懂事!能跟在你姐姐……不,小姐们身边,是天大的福分!你要尽心尽力地服侍她们,知道吗?不要给你爹爹添麻烦,他让你做什么你就要做……我走了,如果你表现好,以后我就回来看你……”
阿妈一次也没有来。
但是阿萝手掌上的冻疮,再也没有裂开过。
那间屋子很暖和。
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香味。她的脚踩在地上的兔绒毯上,软绵绵的。阿萝觉得自己也许会陷下去,到另一个天地去。
一个少女坐在阳光下,穿着鹅黄色的衣服。她没看这边,嘴抿着,手里绞着一块帕子,眼睛周围有点红。
“月儿,这是阿萝,以后就跟在你身边了。”男人说,“阿萝很懂事,可以陪着你,也能保护你。”
少女很快地抬了下眼。那目光扫过来,掠过她身上廉价的衣裳,掠过分叉的头发,最后停在粗糙的手上。
她极轻地哼了一声,又把脸转开了。
阿萝低下头。
“月儿。”男人有些不耐烦。
少女的肩膀动了动,转回脸,嘴角往上扯了扯:“知道了,爹爹。”
男人又说了几句,似乎是劝对方乖一些,没待多久便离开了。
门关上,屋子里只剩下甜腻的香味。
江疏月从榻上下来,走到面前。她高一点,垂着眼打量。
“你叫阿萝?”
“是,小姐。”
“我爹爹让你来监视我的?”
“……”
“我问你话呢。”
“不是的,小姐。”
“真脏。”她用帕子掩了下鼻子,尽管刚洗过澡,阿萝身上只有皂角味。“我的东西,你一概不准碰。床,妆台,架子上的,都不准,有平儿去收拾。”
“……是,小姐。”
阿萝低下头。
小姐很脆弱。
小姐怕脏,怕病,可是不怕痛。
小姐又被老爷训斥了。为了什么,阿萝不知道,只看见她被嬷嬷带回暖阁时,嘴唇抿出血来,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天空。她甩开嬷嬷的手,砰地关上门,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然后,小姐她会割开自己的手腕,让鲜血流得到处都是。
每到这种时候,男人会先扇她,让她去照料受伤的小姐。
接着小姐再扇她。
小姐被关在小小的屋子里,连窗户都不允许打开。
小姐一直在流眼泪。
她持续地哭:吃饭时,眼泪掉进碗里;看书时,泪水洇湿了纸页;甚至睡觉时,枕巾也会湿一小片。
阿萝之前从没见过人能流泪到把自己融化的地步。
阿萝站在她旁边,等待她的下一个命令。
后来小姐大约明白了,这样是没有用的。
她对着墙壁流泪,墙壁不会回应;她打翻茶盏,很快会有新的换上;她绝食,总有人能撬开她的嘴灌下参汤。
她便开始把气尽数撒在阿萝的身上。
仿佛男人把小姐当鸟儿一般囚禁在此处,小姐便也要将什么东西握在手心中折磨才能感到平衡。
阿萝站在床前,盯着这双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眉眼。
“小姐。”
她听见自己说,“该起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