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青青徐徐吐纳,一缕浊气自口鼻间散出,顿觉周身百骸轻健。
练气一层的境界虽只是初窥门径,却似拨开云雾。
她起身,将昨日江疏月所赠的那套劲装换上。布料柔软昂贵,颇合身形。略作收拾,苍青青便推门而出。
楼下大堂已是人声扰攘。不少赶路的旅人正在食用早饭,更多的,则是与她目的地相同的年轻人。
这些少男少女大多衣着洁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交谈,话题总绕不开即将到来的琼华宗大选。
苍青青一眼便瞧见了窗边的江疏月。她也换了身鹅黄劲装,青丝简单绾起,正小口啜着清粥。
平儿与阿萝侍立在一旁。“秦姐姐,这边!”江疏月也看到了她,立刻招手,眉眼弯弯,“快来用些粥食,我们早些出发,免得路上拥挤。”
苍青青走过去坐下,阿萝默默为她盛了一碗热粥。
“昨夜歇得可好?”江疏月问,目光在她身上一转,笑意更深,“这身衣裳倒衬你,比昨日那套更显精神。”她问得含蓄,显然察觉了苍青青气色的变化。
“丹药颇具灵效,睡了一觉,好多了。”苍青青颔首,临近几桌的谈话声隐约传来。
“……听说今年报名的人比往年多了三成不止,竞争怕是激烈得很。”
“可不是嘛,据说是因为北边几个小门派前些日子遭了灾,好些有资质的弟子都奔着琼华这种大宗门而来。”
“唉,我只盼着能过第一关就好……”“这算什么,后面的考验才是难关……”
苍青青将这些言语记在心里。她对琼华遴选所知不详,这些零碎言语,倒可作个不错的参详。
江疏月显然也听得津津有味,等那边议论稍歇,她才凑近苍青青:“姐姐,你紧张吗?”
苍青青舀起一勺粥:“事到临头,尽力而为便好。你倒似胸有成竹?”
江疏月颊上微红:“爹爹是打点了些许。可成与不成,终究看自家本事。我只是想着能与姐姐同去,心里便踏实许多。”
她顿了顿,“况且,那遴选比试的些许关窍,我也听来一二,路上说与姐姐知晓?”
这便是那荐书的分量了。苍青青心下了然,正色道:“如此,有劳了。”
二人用罢早饭,登车续行。越是近那栖霞山,道上车马行人愈多,多是华服少年,或孤身负剑,或结伴而行,亦间有旗帜鲜明的车队,想是世家大族护送子弟前来。
车厢内,江疏月将所知娓娓道来。“琼华宗的选拔,历来分为三关。”
她掰着手指,如数家珍,“第一关验资质,便是在山门前的鉴灵台上测试资质。资质不佳者,当场便会劝退。”
苍青青点头,这在意料之中。灵质乃是修行根基。
“次关曰‘问心路’。乃是一条特辟的山道,内设幻阵,专为考验心志是否坚纯,有无邪祟妄念,向道之心可诚。多少资质尚可却心性有隙者,皆栽在此处。”
她见对方若有所思,主动安抚道:“姐姐莫怕,我爹请的师傅反复叮嘱过,行走其间,务必守住本心,只想着‘追求大道、庇护苍生’这般光明正大的念头,切莫胡思乱想,尤其不能畏惧退缩。他说幻阵会放大情绪,越是害怕什么,越容易看到什么。”
“至于第三关……” 江疏月眼波一转,“却从未公之于众。过了前两关者,会分作数组比试。但如何比法,胜负如何裁定,外人一概不知。主持长老暗中评分,综合三关表现,择优而录。”
苍青青道:“如此安排,倒也周全。”
比之她当年在苍山派的遴选,严苛周密了不止一筹。
正说间,前方喧哗之声大盛。平儿在外禀道:“小姐,秦姑娘,前方便是托仙镇了。人山人海,车驾难行。”
二人掀帘望去,只见一座古镇依山而建,镇口一座古朴牌坊,上书“托仙”二字,笔力沉雄。坊前人潮如涌,喧声鼎沸,除却参选少年,更有无数摊贩、看客以及琼华低阶弟子往来维持。
喧嚣盈耳,热闹非凡。
二人下车,汇入人流。江府护卫与丫鬟紧随左右,隔开拥挤。
镇子尽头,青石阶梯依山而上,半山腰,一座高大的石台巍然矗立,台上隐约可见人影与器具,想必就是鉴灵台了。
更远处,山阶之上,云雾缭绕,看不清尽头,仿佛直通天上宫阙。
那里,便是琼华宗的山门所在。
江疏月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拳,转头看向苍青青:“秦姐姐,我们走吧。”
卯时初刻。
执事长老赵守元已在此枯坐了快两个时辰。道袍的下摆被晨露打湿,黏腻地贴在小腿上。
他面前乌泱泱的人头攒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近乎雷同的渴望。指尖搭过的手腕已逾三百,灵气清浊、骨龄虚实、经脉宽窄……重复的判词在心头滚过无数遍,早先那点严谨耐心,早已消磨得所剩无几。
“下一个。”
这次是个身着靛青的姑娘。身量颇高,站姿倒也稳当。
“姓名,籍贯。”
赵守元执笔蘸墨。
“秦卿,牧州人士。”
他伸出两指,搭上其腕脉,一缕灵气如丝探入。
哼。她十九岁的骨龄,却只堪堪停在练气一层,灵力似漂萍,笼笼地罩着。
这分明是重伤损了根基,又不知走上哪条野路子,偷骗掠夺弄来残缺功法,胡乱修补重练的结果。
江湖上管这叫“杂修”,意指来路不正,根基污浊,如杂草般勉强存活。
若是早年,此刻他大约已冷声点破:“十九岁,练气一层,灵力驳杂,根基有损。仙路已断,请回吧。”然后看着她脸上的血色褪尽,或是强作镇定地争辩,或是羞愤难当地转身——都一样,结局都是被他挥手让执事弟子请下山去。
可这些年,他这般直截了当,惹来的麻烦实在不少。有当场哭闹撒泼的,有事后纠合亲族上山哭诉不公的,更有那偏狭之辈,怀恨在外,散布琼华宗有眼无珠、不识真金的酸话。
虽动摇不了宗门根基,却如鞋底沾泥,徒惹人厌。
宗门俗务纷杂,谁有闲心同这些注定仙路无缘之人多费唇舌?赵守元的笔尖顿了顿。他目光掠过她沉静如水的眸子。
那里面竟无多少急切,也无讨好之色,倒像两口深井,波澜不惊。
装得倒挺像样。怕是心里早已七上八下,强撑面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