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回恩缓缓吐纳,周身流转的灵光渐渐收归丹田。一夜入定,采补而来的精纯元阴已被炼化泰半,融进金丹之中。
丹体愈发凝实,距那突破之境,不过一步之遥。
恰在此时,宅邸外远远传来噼里啪啦的脆响,夹杂童子的嬉笑——原是市井人家正燃放爆竹。
苏回恩眉头微蹙,有些不悦。
永康这处宅子,终究还是小了,不够清静。
再过两日,也该让下人去物色更宽敞也更僻静的园子了。到了他这般财富,所求无非极致享乐,与无人相扰的修行。
正思量间,叩门声轻响。
“进来。”苏回恩敛去神情,恢复惯常的威严沉静。
两名侍女垂首敛目,悄步而入。一人捧鎏金盆与雪白巾帕,另一人托着玄色暗纹锦袍,质地光润,折叠齐整。二人动作轻熟,伺候他盥洗更衣。
“小姐那边如何了?”苏回恩展臂由侍女系上玉带,似不经意般问道。指的自然是苏晴。
捧盆侍女手上未停,恭声回话:“回老爷,小姐还是老样子。晨起后便在房中静坐,送去的早膳……您不过去,她便不动筷。”
经历一番“历练”,这丫头果然懂事多了。知道离不得他,知道该依附他,甚至学会用这般幼稚方式黏着他。比起从前疏离模样,如今这样,倒更合他的心意。
“且去看看。”他淡声道。
他穿廊过院,行至宅邸深处,来到那栋精巧却守卫森严的独立小楼。
闺房中陈设清雅,苏晴只着素白单衣,环膝坐于临窗软榻上。青长发未绾,披散肩头,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消瘦。
闻得脚步声,她缓缓转首。见是苏回恩,原本空洞的眸子倏然亮了一瞬,随即又低垂下去,怯怯唤了声。
“义父……”声若蚊蚋。
一旁的紫檀圆几上,早膳早已备妥。灵米粥并几样清淡小菜,灵气氤氲,丝毫未动。
“怎么又不肯用膳?”苏回恩走近,语气放得温和,带着宠溺般的责备。
他在榻边坐下。苏晴抬眸飞快掠他一眼,又垂下头去,手指绞着衣角,细声道:“一个人吃没什么滋味,人家想等义父来后,和您一起用膳……”
苏回恩心中那掌控的愉悦又深几分。他示意侍女将粥碗端近,亲手执起温润玉勺,舀了递到苏晴唇边:“这么大了,还像孩子。来,张嘴。”
苏晴颊边泛起浅淡绯色。带着病态的羞怯,她乖顺含住玉匙,双眸却始终望着他。
待她咽下,苏晴忽然伸出手,拿起另一把干净勺子,也从碗中舀起粥,递向苏回恩。“义父也吃……晴儿喂您。”
苏回恩一怔,随即失笑,却终是启唇,接了这勺粥。粥味自是上乘,然而他品出的,更是彻底驯服此女后,任由他予取予求的快意。
早膳便在这般近乎稚拙的往来间缓缓进行。苏晴尤为沉浸,每回奉粥至他唇畔时,眼眸总是亮晶晶的。苏回恩亦享受这般扭曲的天伦之趣,便纵容着她,将这顿早膳用得格外长久。
待用饭结束,竟已过去了快一个时辰。
苏回恩放下勺子,用丝巾拭了拭嘴角,看着苏晴因为他的陪伴而似乎多了点血色的脸颊,温和道:“好了,粥也用完了,你好生歇着,按时服药。义父晚些再来看你。”
苏晴乖巧地点头,目送着他起身离开,那眼神依旧黏在他背上,依恋中藏着深不见底的幽恨。
走出小楼,置身于清冷的晨风中,苏回恩恢复了一贯的深沉。
他负手而立,望了望天色。与苏晴的这番互动,虽耗了些时间,却让他心情颇佳。
炉鼎就该有炉鼎的样子,温顺,依赖,以他为天,才能在他采摘之际,乐于奉上最纯粹无暇的元阴。
接下来,该去处理正事了。
他径直朝外院走去。
今日拍卖会还有下半场,几件他颇为看中的东西尚未登场,尤其是压轴的那件,据说与上古丹道有关,对他近日修行上的参悟或许有所裨益。
穿过垂花门时,早已候在一旁的管家疾步上前,躬着身子禀报:“老爷,轿子已经备好。另外……刚得的消息,城里昨夜似乎不太平。”
苏回恩脚步未停,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嘉泰商会马家的三公子,昨夜在流莺巷那边没了。据说身上值钱物件被搜刮一空,那贼人将他一刀毙命。衙门和巡城司的人查了一宿,至今没抓着人,也没甚头绪。”
嘉泰商会,马万财。
苏回恩冷哼:昨日在拍卖场上,就是这马老儿的“地字七号”房,不知死活地跟他争抢《大罗洞天》的残卷,抬价抬得他心头火起。虽说最后是他苏回恩力压群雄拿下,但这口气,总归是梗着些许。
如今倒好,老天爷替他出了口气。苏回恩心中嗤笑。马万财那老匹夫,平日里装得道貌岸然,儿子却死在这种下三滥的地方,真是颜面扫地。
“知道了。”苏回恩面上却丝毫不显,他甚至微微蹙眉,惋惜道:“马副会长老年丧子,也是可怜。备份礼,稍后送去,表我苏家慰问之意。” 语气俨然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
“是,老爷仁厚。”管家垂首应下,心中却明镜似的。
说话间已至大门外。黑檀镶金的马车早已停在阶下,拉车的两匹踏雪灵驹毛色油亮,神骏非凡。
车夫是个手脚粗大的黝黑汉子,名叫铁柱,正恭敬垂手立在车辕旁。
苏回恩踩着脚凳上车,撩袍坐下前,目光似不经意扫过铁柱那张憨厚的脸,随口问道:“铁柱,你家里那口子,腿脚可好些了?”
铁柱没料到老爷忽然问起这个,先是一愣,脸上堆起感激又局促的笑,躬身回话:“劳老爷挂心……还是老样子,瘫在床上,动弹不得。”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有些发愁:“大夫开的药一直吃着,只是这病沉疴难起。小人日日伺候着,只盼她能少受些罪。”
“原是这样。”苏回恩脸上掠过一丝了然的神情,仿佛体恤下情,他示意管家。
管家便随手从腰间解下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小布袋,看也未看,便抛给铁柱。
“拿着,给你婆娘抓药也好,补身子也罢。好生当差。”
布袋入手沉甸甸的,里面显然是银石。铁柱接住,眼眶顿时热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谢老爷赏!谢老爷恩典!小人……小人一定当牛做马,报答老爷!”
苏回恩已安然坐在铺着雪白兽皮的车厢内,闭目养神,只随意摆了摆手。
铁柱这才爬起身,小心翼翼将布袋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用袖子抹了把脸,深吸口气,精神抖擞地跃上车辕,扬鞭轻喝:“老爷坐稳了!”
马车平稳地驶离苏宅,朝着万珍楼方向而去。
比起昨日的喧嚣,今日前来之人似乎更多了些,气氛也隐隐有些不同,或许与昨夜马家的命案有关。但这一切,都影响不到苏回恩分毫。
他下车,在仆从殷勤的引路中,再次踏入那金碧辉煌的拍卖场。
昨日耗费巨资拍下残卷的些许肉痛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今日新猎物的志在必得。
“今天,”他步入专属的通道,心中默念,“希望有几件真正能入眼的好东西。”
然而,今日的拍卖会场,却似存心与他作对。
凡他看中之物,每当他势在必得地出价后,三楼另一间雅阁总有人紧随其后,恰到好处地加上一个幅度。
如同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消磨他的耐心,也一点点推高价格。对方的财力似乎深不见底,姿态从容得令人恼火。
苏回恩起初尚能维持风度,只当是遇到了同样识货且阔绰的对手。
但接连三次,三次看中的东西都被对方以高出预期不少的价格截胡,他那张惯常沉静的面具渐渐出现了裂痕。
尤其当他第四次出价,瞄准那套极为罕见、能助布设聚灵阵法的“天蜃珠”时,对方再次如影随形地跟上。
“三万上品灵石。”
“三万一千。”
“三万五千!” 苏回恩加价陡厉。
“三万六千。” 对方依旧平稳。
“四万!” 他额角青筋微跳。
“四万一千。”
“四万八千!” 苏回恩试图震慑。
“五万!”对方却依旧像牛皮糖一样黏着。
大厅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场发生在顶尖包厢之间的无声较量。
苏回恩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他所在的“天字一号”房,或藏惊疑,或带玩味,但此刻于他感知中,尽数化作无声的羞辱在灼烧。
他握着座椅扶手的手指节节发白,力道之大,几欲将坚硬灵木捏碎。胸中一股邪火乱窜,烧得他眼眶发赤。
理智在警告他此价实在荒谬,可那股被当众挑衅、步步紧逼的怒意,混合着绝不容失的颜面,却催动着他的铃音再次破开寂静。
“五万五千!”
最终,当价格被推到一个令他都觉得心寒的数字——整整是他原本心理预算的两倍时,那个讨厌的声音终于停下了。
天蜃珠,归他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