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青青故意卖了破绽,身形一滞。那苍鹰果然中计,铁钩般的利爪挟着腥风再度扑下,眼看爪尖就要触及天灵,她足尖忽地在岩缝一点,腰肢如风中弱柳般向后折去,手中长剑不格不挡,自下而上撩出一道弧光。
“嗤!”
剑锋没入皮肉。苍鹰发出一声惨叫,双翅狂拍,凶性勃发,不顾腹间长剑,左爪掏向苍青青心口。
人在半空无处借力,苍青青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背脊重重撞上崖壁。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三口瘀血,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
那鹰亦不好过,翅软筋麻,只得蜷在岩台上发出低沉哀鸣,一双金睛仍死死钉住对手。
苍青青以断剑拄地,咳着血沫缓缓起身。
只需再补上一剑,这拦路凶禽便会毙命当场。
她握紧了断剑,一步步向前走去。
……
……
就在她举起剑,准备刺下的那一刹那。
苍青青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东方天际,那原本浓得化不开的墨黑,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远山轮廓隐约可见,启明星的光芒似乎也开始变得黯淡。
离太阳升起,还有半个时辰……
……不,更少。
而她苍青青此刻,仍在这远离营地的悬崖下,内伤沉重,灵力几近枯竭。
到头来,还是赶不回去了。
赵萱的尸身仍在荒岭曝露,真凶尚未伏诛。自己这数日拼死奔逃、浴血苦战,究竟为的什么?
原来这就是心血付诸东流,所有努力被轻易碾碎的滋味。
赵萱,你这六年寒暑,究竟是怎么说服自己坚持下来的?
……剧痛从苍青青的周身各处传来,灵力枯竭带来阵阵的眩晕之感。
现实终于冲垮了她勉强支撑的意志。
她双腿一软,踉跄着后退几步,缓缓滑坐在地。
抬起沾满尘土的脸,苍青青望向东方那不可逆转地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热泪在脏污颊上冲出两道白痕。
老天啊,为什么?
为什么命运总是如此相似?
难道这世道,真的就不容人讲半分道理,存半点善念吗?
难道非要像那些陷害她的人一样,心狠手辣,不择手段,才能活下去,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吗?
难道……非要逼着她,用阴谋诡计,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吗?
她原本清亮的双眼被深重的执念覆盖,而那握着断剑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
杀……
杀回营地,找出那个小偷,那个凶手,将他们碎尸万段……
最后是沈清风,导致她如今落得这副落魄模样的罪魁祸首。
她也要废了他,砍去他的四肢,让他像狗一样在地上痛哭流涕,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入魔的迹象,在苍青青心神失守的这一刻,悄然显现。她眼神涣散,呼吸变得粗重,周身开始散发狂乱的气息。
“——!!”
一声嘶鸣,刺破了她耳中渐起的嗡鸣。
她身体一颤,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
只见那只重伤的苍鹰,不知从何时爆发出了力量,不顾腹部撕裂的伤口,挣扎着扇动起翅膀,一点一点,艰难地上升,朝着悬崖中上方的巢穴去。
顺着它的视线,苍青青隐约看见巢穴有几个毛茸茸的湿漉脑袋在费力蠕动。
是雏鸟,它的孩子破壳了。
或许是方才两方倾泄灵力,意外催化了这场孵生。
一个荒诞的念头,如冬夜中擦亮的火柴,点亮了她的内心。
苍青青挣扎起身,拾起那柄不知何时崩断的长剑,沿着陡峭崖壁,手足并用地向鹰巢攀去。
过度牵扯令内伤的剧痛直直往心口去钻,她唯有咬紧牙关,继续忍受。
几番艰难腾挪后,苍青青终于抵达巢穴。
三只绒毛稀疏的幼鹰正本能地张着嫩黄小喙,发出微弱鸣叫。
它们在等待母亲叼来美味的肥虫肉糜,期待着在这个世界上,即将吃到的第一顿饱饭。
雌鹰也挣扎着落回巢边。它几乎无法站稳,只以翅膀勉强支撑,警惕而憎恨地盯住这名侵入者。
苍青青看向巢中嗷嗷待哺的幼雏,呵呵大笑。
她用断剑指向雌鹰的心头血肉们。
“你看见了吗?”她嘶哑道,“它们很快便会因为饥渴而随你死去。此刻,你守着它们苟延残喘,又能如何?”
苍鹰发出愤怒的哀鸣。
苍青青不知它听懂几分。只记得曾听人提过,修为有成的妖兽多通人性,若能驯为灵宠,价值何止千金。
她继续道:“按我说的做。否则,我现在便杀了它们。”
“你载我,向东飞到峡谷口。”苍青青一手指向东方,企图让对方明白。“只要我能及时赶到——我以我的道途起誓,必会照顾它们,让它们活下去。”
雌鹰金睛转动,似在权衡。
苍青青再不犹豫,左手断剑倒转,在右臂狠狠一划:皮开肉绽,鲜血泉涌。她眼前发黑,却将手臂凑到一只幼雏喙边。
幼鹰本能地开始啄食。
此举似乎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
雌鹰死死盯着那吮吸鲜血的幼鸟。
灵智让它大致明白了她的意图。
一场残酷的交换。
它自己已濒临死亡,再无法哺育幼雏。
求生的本能,对幼崽的眷恋,以及苍青青那不顾一切乃至自残以证诚意的疯狂姿态,交织在一起。
雌鹰眼中的仇恨之意渐次消退。它低低哀鸣一声,不再试图攻击,只是勉强挪动身躯,将宽阔的背脊朝向苍青青,微微伏低。
它妥协了。
苍青青心中巨石落地,连忙撕下衣袖草草裹伤,又以尚算洁净的里衣下摆小心裹好三只幼雏,紧紧系在胸前。而后翻身攀上鹰背,十指深深插入其颈后羽毛。
“走吧。”她低喝道。
雌鹰载起苍青青与它的幼雏,摇摇晃晃地离开崖壁巢穴,冲向那片渐渐泛起青灰的天空。
此时,太阳还未升起,山中回温很慢,仍在吹着山风。
雌鹰借助低谷处的上流热风,不断振翅,向高空升去。
它的上升过程颠簸不堪,时而倾斜,时而骤然下坠数丈才勉强稳住。
苍青青伏低身躯,紧贴鹰背,正当焦灼之际,冥冥中背心一暖,仿佛有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了她们一把。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通透无比,无数的灵气穿梭而过,带来凉意,也夹杂着某种模糊的共鸣。
赵萱……是你在助我么?
苍青青泪涌而出。
东方,那片藏青正迅速淡去,天际线处甚至渗出了极淡的橘红。
苍鹰几乎僵死,却仍旧尽力维持着双翅大开的姿态,朝太阳即将升起的方向不断滑翔。
风声呼啸过耳,大地在脚下飞速倒退。
望虹台方向,已然聚集起等候的人群。
就在太阳穿过云层升腾之时,天空中那摇摇欲坠的巨大黑影愈来愈重,携着鲜血的气息,如同坠石般,朝着营地中央的空地,急坠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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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