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剑 第15章 第 15 章

苍青青望向那片已然稀疏许多的缓坡，方才如梦似幻的银蓝光晕只剩下零星几点在惊慌地飞窜，很快也隐入了草丛，消失不见。

“走吧。” 她转过头，不再看那片被清理过的草地，“我们该往望虹台去了。”

江疏月看出苍青青情绪不高：“姐姐，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我知道这可能有些残酷，但是……”

“我没那么脆弱。其实仔细想想，这样设计也很合理。我若有了两对，中途有人跪下来求我，或者贿赂我，让我给他一对，我若是个意志不坚定的人，可能就真的给了他。”

江疏月：“那就好……是这么个道理。”

“只是听你们刚才那么一说，我忽然想起一件旧事。大概是十年前吧？不知道你们还有没有印象。也是与琼华宗的选拔有关。”

赵萱闻言，脸上血色褪去几分：“……你是说，托灵山的那场意外？”

“你知道？” 苍青青侧头看她。

赵萱咬着嘴唇，点点头，又摇摇头：“只是听说过一点风声。那年我十岁，禹州离此处不远，有些传言流出来，说是死了很多人。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具体情形，外人不得而知。”

“我知道的也并不详尽。皆是我娘告诉我的。”

方有文，本是琼华宗的外门执事。

因其素来不齿琼华宗的育才之道，尤恶遴选弟子时几近养蛊、纵其相争的酷烈之风。加之彼时一场“意外”，揭出选拔之中的污秽丑闻，令她心生倦意，终至意冷。

仙门之下，阴晦不堪之事见之愈多，方有文觉得此非求道净土。而后，她便拂衣离去，隐入苍山，做了一名寻常的传功师父。

苍青青：“我娘说，十年前的托灵山试炼，规矩比现今更为含糊，监管亦有疏漏。其间有人不惜行阴私手段，乃至对同辈狠下杀手。那一次，最终活着走出托灵山的人数，不足进入时的一半。”

江疏月一摸下巴：“啊……我也有印象了！是不是最后对外宣称是遭遇了罕见的兽潮？”

苍青青点头：“没错。”

方有文说，身为执事的她在事后参与清点时，看到尸体的许多伤痕，分明是兵刃所致。

她将实情报予长老，长老却只道：参与选拔者年纪尚轻，纵有出格之举，不录其名便是。方有文心中了然，这其间必有交易。

那些行凶者的来历，想必……不是一般的复杂。

众人一时无言，只听得见脚下踩过草叶的沙沙声。

峡谷置于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光线晦涩，两侧山崖的阴影仿佛要吞噬下来。

“嗯……现在应该不会再有那种事了吧？”

许郎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宽慰，“毕竟过去那么久，选拔的规则和监察手段，应该都完善了许多。那时或许是宗门也在摸索阶段，难免有疏漏。”

赵萱却轻轻摇了摇头：“不，现在或许还有。只是更隐蔽了。”

她环抱住自己的手臂，像是感到冷一般。

“我记得我十五岁那年，参加的是小较台比试么？和我同住一间客舍的，是一位来自北地的姑娘，人很豪爽，刀法也凌厉。我们聊得投机，她还请我喝了她们家乡的奶酒。”

“第二天，轮到她上场前，我亲眼看见有人动了她的水囊。那人动作疾快，但我仍看清了他贼眉鼠眼般的长相。”

“我本以为是她的朋友，可转念一想，又感觉不对，想要提醒已经来不及了：我的比试已经开始，如果再不上场，就要被视为弃权，直接淘汰。”

“后来我才知道，我那位朋友喝了水后，没过多久就腹痛如绞，脸色惨白，勉强支撑上台，不到三个回合就败下阵来。”

赵萱咬咬牙，继续讲述这段被她埋藏在心底的回忆。

“事后我欲揭发，可当我再想去指认那个人时，翻遍了所有通过前两关的选拔者名册和面孔，竟再也没有找到他。”

“我猜……他恐怕根本不是考生，而是能提前混入客舍区的……内部之人。”

“那水，因为没有残留，也就没有物证，最后只能不了了之。我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女子，不敢再深究，只能装作糊涂。”

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郎面具下的眉头深深蹙起，不再言语。

苍青青心想，真是比鬼故事还可怕。

“……你们说，这次，我们几人中，有谁会被如此淘汰吗？”

赵萱幽幽地说道。

“……”

许郎只觉额角发胀：该如何婉转提醒苍青青呢？赵萱已生心魔的事，他实难启齿。

“应该不会。”苍青青直接握住她的手，真诚地说：“我们一路上打败了一只魔兽，两头妖兽，还顺利地完成了任务，不是吗？”

“如果你还是不安，我们再去狩猎一些妖兽，怎么样？还有整整一天时间呢。”

“……嗯，我听你的。”赵萱感她掌心传来的暖意，渐渐松缓下来。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腐朽的枯木根部，几团胖乎乎的蘑菇立即吸引了五人的注意。

这蘑菇的外观非常可爱，伞盖呈淡金色，还点缀着白色斑点。走近一瞧，竟然还一缩一胀的，仿佛在呼吸。

“是金光菇的幼体，一种低阶灵菌，寄生在树上，没什么攻击性，就是会散发令人眩晕的孢子保护自己。”

许郎瞥了一眼，随口道，脚下不停，似乎打算绕过去：“见此物说明此地气清。”

苍青青却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它……还挺好看。” 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看起来挺肥的。”

江疏月掩嘴轻笑：“姐姐是觉得它可爱，还是单纯嘴馋了？”

苍青青不否认：“就是那种想让人一口咬下去的可爱呀。许郎，能吃吗？”

许郎闻言，脚步一顿，转身看向那团黄灿灿的蘑菇灵，又看向苍青青，脸上明晃晃地写着六个大字：你居然问这个。

他表面嫌弃，心里还是深觉趣味：“金光菇成熟后孢子才有微毒，幼体无毒，且……确实可以食用。古籍《山肴录》记载，‘金光菇，取其稚嫩者，素烹则鲜甜滑嫩，尤胜肉味’，算是不可多得的山珍了。”

“那就是能吃了？”

赵萱也好奇地看了看：“真的可以吗？它们还在动呢。”

“幼体灵智未开，只有些许本能。”

许郎走上前，手中剑光一闪，几团胖乎乎的金光菇便脱离了枯木，被他用大片的树叶托住。

停止呼吸后，它们的光芒也黯淡下去，似乎，和三朵看起来格外肥美的大蘑菇没什么不同。

“取其伞盖与菌柄即可。”

提议得到了除蘑菇灵外所有人的一致赞同。

很快，他们在附近寻到一小片茂盛的竹林。

苍青青抬剑利落，砍下几节粗细合适的竹筒，剖开清洗。

江疏月尝试生火，赵萱跟着从小在乡下长大的阿萝，在周围采摘了一些可作香料的嫩野草和野菜叶子。

许郎则负责处理蘑菇——他居然随身带着一小包盐，“行走在外，总不能亏待自己。”

他略显得意地解释，虽然脸上还是那副矜持模样。

苍青青埋怨他昨天怎么不主动掏出来：“这几天吃饭清淡的我都怀疑自己是野人了，不见油也不见盐，好啊，你倒偷偷藏着！充公了。”

“喂！”

火堆燃起，竹筒架于火上，注入清水，放入撕成小块的肥嫩蘑菇，撒上盐，再投几片洗净野菜。不一会儿，竹筒内便咕嘟咕嘟作响，一股混合着竹子清香与蘑菇鲜甜的浓郁香气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阿萝眼巴巴地守着火，不时吸吸鼻子。

“好香啊……”赵萱也忍不住感叹，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似乎都被这温暖的香气驱散干净。

汤沸片刻，许郎示意可以了。每人分得一节滚烫的竹筒，用削好的小木片舀着喝。

汤色清亮，带着淡淡的金黄，入口是极致的鲜美，蘑菇滑嫩，野菜的清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可能的腻味，热气顺着喉咙下去，暖洋洋地熨帖着五脏六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