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外,古道边,在去与留的深思熟虑中,阿宁选择了后者。
她确是个无拘无束的女子,有朝一日,她一定会去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但不是现在。
送楚格一家离京时,楚格与环夫人将楚家在京城的庭院留给了阿宁,这让她有了个不错的容身之所。
临行前,楚格夫妇又将一枚玉佩留给了她,环夫人告诉她,楚家的商铺驿站遍布四方,让她有任何困难便拿着玉佩去寻求帮助。
阿宁孤零零回到诺大的楚宅,听着呼呼的风声,叶落下的声音,水流淌的声音……
她若有所思,稳稳接住木剑,接着舞起了此前从未使过的招式,那是《有情诀》里的剑意,以前她每每读到此处都毫无头绪,如今却突然有了指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她凝聚气力一剑斩去,剑气直逼院中那棵碗大的梨树。
只听见“咔嚓”一声,当她再次睁开眼,那梨树已然从中折断,青色的梨子散落满地。
“完了完了!劈坏了环姐姐最爱吃的梨。”
来不及感慨功法上的突飞猛进,她先被自己的操作搞懵了。
那可是楚格少爷亲手为姐姐种下的梨树,说来自故乡。
霎时,一股愧疚之感涌上心头。
“有人在吗?”
“谁啊?”
听见有人敲门,阿宁呐闷不已,谁会这个时候来楚家?难道是阿格少爷有事又回来了?
“你是谁?来这儿干吗?”阿宁试探性询问,眼神却疯狂打转,她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就是实话实说。
“我来找一位神女姐姐,”门外人礼貌的回应。
“神女姐姐?”阿宁听其声音十分稚嫩,不像是阿格少爷,也不像是小气鬼。
她小心翼翼的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的是卫府的万总管以及那位病怏怏的卫府公子。
“神女,”万管家恭敬的行了个礼。
“你就是那个神女姐姐?管家,咱们是不是搞错了?是她救了我?”卫通半信半疑打量着眼前的女子,他实在不相信救自己的神女姐姐会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丫头。
万管家沉默着点了点头。
什么眼神?什么语气?阿宁有种被人瞧不起的感觉,这才几天,原来的病秧子就这么生龙活虎的出现在她眼前,还当着证人的面质疑她的实力。
这谁能忍?
“没错,你要找的神女姐姐,正是本姑娘我,姐姐我比你大,叫声姐姐不亏待你。”阿宁信心满满,至少气场上一点没输。
看她一副高调的不着边际的样儿,卫通接着追问:“请问你是如何救的我?”
管家细声细语道:“别这样少爷,神女姑娘对咱们有恩。”
卫通没搭理,他已经从父亲那里问出了些,但他想知道更多,毕竟父亲曾试图派人去妖界无苦之林打探魔族的下落。
阿宁问他:“你真想知道?”
卫通点了点头。
“小子,你可听说过妖界?”阿宁故作神秘,想让这不懂感恩的小毛孩知道自己此行的不易,乖乖的认下自己这个姐姐。
听到“妖界”二字,卫通心里咯噔咯噔直跳。
见他果然呆住了,阿宁趁热打铁说:
“妖界的万山之中,有一座辽阔无垠、深不见底的大海,叫做碧海,碧海深处有一件可重铸人心的宝物,叫做……叫做,碧螺芝。”
卫通不由得张大嘴巴,事情显然出乎他的意料。
“然后呢神女姐姐,然后呢?”卫通瞪大眼睛继续追问。
“姐姐我在那深海下足足找了好几天才找到那玩意儿,打退了无数怪兽,特别是那条大鱼,有房子这么大,差点要了姐姐的命,好不容易救了你小子,没想到你一醒来就过来兴师问罪,哎!”阿宁叹气连连摇头晃脑。
卫通愧疚不已,只恨自己疑心太重。
阿宁轻手抚摸着地上的梨树枝叶,叹息声越来越频繁。
“神女姐姐,我错了,我不该冒犯你,你就原谅我吧!”卫通像做错事的孩子般粘在她身后。
阿宁顿时灵机一动,“别叫我神女姐姐,不过知道错了就好,没有辜负我的一番苦心,可你准备怎么报答我呢?”
卫通小孩心性,懂事却单纯无瑕,哪里知道她的心思。
阿宁装模作样叹息道:“可惜了我的梨树,年纪轻轻就断了命!”
“神女姐姐别担心,我让人重新寻一棵梨树来。”卫通拍着胸脯保证道。
“乖孩子,记得要一棵一模一样的,就栽在这里,可别养死了。”阿宁起身拍了拍手,随即摘了个梨狠狠咬上一口,却被酸的大眼瞪小眼,还好没被人瞧见。
见恩人准备回房,卫通大声挽留道:“神女姐姐,您这是……”
“姐姐我刚练完剑,困的很,还有,不要叫神女姐姐,叫阿宁姐姐。”
“好的,阿宁姐姐,我爹备好了美味佳肴,要不姐姐去我家?”
阿宁挥了挥手,“不去,你爹救了我,我也救了你,两清了。”
“姐姐,是不是因为我爹没亲自来,你生他气了,你别怪他,他去宫里找长生神医了。”
“长生神医?”阿宁停下脚步仔细想了想。
“去就去呗,凡正饿着也睡不好。”阿宁答应了他。
卫通利索的打开了院门,马车已经准备就绪。
卫府比楚家热闹些,随时随地都有人与阿宁打招呼,对着她点头哈腰,她也都热情的给予回应。
卫通看她如此开心,便邀请她长住。
阿宁摇头拒绝了,毕竟要修行,要练剑,相对来说,楚家更适合。
等两人抵达正厅,桌上已摆满了佳肴美酒。
阿宁快速扫视,却只见到卫老爷以及几位面生的老者在谈笑风生。
“神女姑娘你终于来了!”卫殷起身作礼。
阿宁叹了口气,挤了个笑脸回应。
四周的宾客大多是礼法大家,见卫殷也请了个女流之辈,情绪顿时写在了脸上。
卫通见状问,“爹,另一个恩人长生哥哥呢?他怎么不在?”
“胡说,你的救命恩人是我!”阿宁愤愤说道。
卫殷笑道:“这……我也不解,他本来是答应老夫的,顺便来为你把个脉看看,可又临时变卦了,说有阿宁姑娘就行。”
“果然,长生这个小气鬼,就是不想见我。”阿宁暗暗嘀咕着,手中刚接过的筷子被折磨的不轻。
卫通见状一言不发。
喝酒之际,一位的白胡子老者突然发问道:“听说姑娘会法术?”
阿宁没心情搭理他,场面一时寂静无声。
卫殷起身敬了老者一杯,笑道:“杨阁老有所不知,阿宁姑娘不仅会法术,医术更是精湛。”
另一宾客却有意为难道:“卫监长,恕我直言,就算她是你们卫府的恩人,你身为执礼监监院长也不能……”
卫殷对其置若罔闻,而是一如既往的畅快敬酒。
杨阁老抚须叹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
“糊涂啊,女子修行千古未有,伤人伤己败坏纲常。”
另一人附议道:“杨阁老说的有理,简直是造孽!”
“老头,你叹什么气呢?什么叫败坏纲常?女子凭什么不能修行?以前没有以后就不能有么?”阿宁本不想理睬这群人,可他们实在是狗眼看人低。
一宾客拍案而起道:“大胆,”
杨阁老镇定自若,伸手示意愤怒的宾客落座并说道:“小姑娘,这女子怎么能像男子一样修行呢?这男人们今日寻花问柳花天酒地,明日就可看破红尘无欲无求,再有明日又可归俗赏乐,女子能行么?难道你不是糊涂吗?年纪经经的放着又大好春光不要跑去修什么仙?这哪是你一个女子能做的?”
阿宁呐闷了,“这……说得好像有一些理。”
看着那位牙都没剩几颗的老头儿,阿宁本来都做好了唇枪舌剑的准备,如今却好似自己错怪了他。
“阿宁姐姐,我觉得杨大人说得对。”卫通一边吃喝一边小声嘀咕道。
众人也都跟着附议,劝说。
“杨阁老是吧,果然大智慧,小女子错怪你了,自罚三杯。”说罢,阿宁自顾咽了三口茶。
“失礼了,小女子这就回去面壁思过!”
阿宁大步离席,卫通则紧随其后安慰她道:“阿宁姐姐,你别太在意,那些人那样,不过也算是好意。”
“我知道,“
“姐姐,你真的打算一直修习法术么?学法术有这么好吗?我就不喜欢!”
阿宁微微一笑,“不修习法术怎么帮你找灵芝,又怎么救你?这世上有很多东西不是靠想,也不是靠跪拜上天就能实现的。”
卫通听罢羞愧难当。
自从上次一别,阿宁就再也没有见到过长生,只是听说他已经在宫里任了要职。
“或许他已经把我忘了吧!真是个无情无义的家伙!”阿宁一边为他高兴,一边又生着闷气,直到府外再次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阿宁姐姐你在吗?有人要见你!”
“是阿通那小子的声音,有人要见我?”阿宁顺了顺衣裳,开门的瞬间,一个陌生女孩儿一溜烟冲进了府中。
“这位又是谁?”阿宁颇为失望的看向卫通。
卫通苦笑,正准备为她介绍,女孩却抢先质问阿宁:“你就是病殃子的救命恩人?京城中传的沸沸扬扬的那个会法术的女子就是你?”
自己来就算了,还带着是个不懂礼貌的小妮子,阿宁默不作声返回里屋。
“你干什么?”女孩见状大步跑到了阿宁跟面,“你这女子好生无礼,来者是客的道理都不懂?”
阿宁不耐烦的看向卫通,示意他把人带走。
卫通摸了摸脑袋,委屈巴巴道:“阿宁姐姐,这个小魔女非要见你,我不愿意,她就要拿刀捅我,你也知道,我大病初愈,哪里经得起他折腾。”
“胡说八道!你可是你爹的心肝宝贝,她敢捅你?”阿宁无语至极。
“你说得对,他爹对付女子可有一套手段,我一个弱女子哪敢惹?”女孩白了眼卫通,接着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啊!”卫通急得解释,“阿宁姐姐,她可不是什么弱女子,再说她爹可比我爹吓人多了,她爹是镇南大将军,手底下有好几万大军。”
女孩抡起拳头,“病殃子你闭嘴!小心……
“找我什么事!”阿宁无奈的看着两个幼稚的小鬼,却一个也惹不起。
“听病殃子说姑娘是神女,还会法术,特地过来想和姑娘切磋两招,请姑娘不吝赐教。”女孩双手叉腰,言语中带着挑衅。
卫通连连摆手,“阿宁姐姐我从没对她说过,是她自己知道的。”
阿宁冷着脸问她:“一口一个姑娘,你才多少岁?”
女孩应曰:“本小姐未满十七,”
卫通不忘取笑她说:“阿宁姐姐比你大两岁,所以你也该叫姐姐。”
阿宁没说话,得意的表情写在了脸上。
女孩再白了他一眼,一边缓缓把手伸进衣服里。
卫通见状大步后退道:“姐姐你看,她又拿刀,我又没说错。”
“想当我姐姐,先打赢我再说。”话音刚落,女孩手持短刃刺向阿宁。
阿宁伫立原地,身体未动分毫而阵法立生。
女孩被挡在阵法之外,阿宁只是稍微一用力,她便被震的连连后退。
“小魔女你没事吧!”卫通火急火燎上前扶着她。
“放心吧!她没什么事!不过有一点痛是难免的。”阿宁本不想出手,可小丫头性子太急,一言不合就打架。
卫通安慰她说:“我早就说过你打不过姐姐,人家会法术,而你只会舞刀弄枪,别生气了。”
“疯殃子你别说话,我没有生谁的气,只是有点难受,你说本小姐好歹跟着大侠师父学了两年剑术,没成想一出山就……姐姐,姐姐你等等我。”女孩忍着疼痛起身,很快再次追上了阿宁。
听着小妮子嘴里不停叫着姐姐,阿宁有些不好意思,出手伤了别人,哪还好意思当人姐姐。
女孩跑到阿宁跟前气喘吁吁道:“姐姐原来你真的会法术,你好生厉害啊!”
“该比的也比了,快回去吧大小姐,你爹娘该叫你吃饭了。”阿宁仍一本正经,虽然小妮子有点莫名其妙还有点好笑,但她得保持风度。
女孩摇摇头,“不会的,我爹在千里之外的南境带兵打仗,我娘早就不在了。”
听她这么一说,也怪可怜的,阿宁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打发她。
只听见“扑通”一声,女孩赫然跪倒在阿宁面前。
“我的大小姐,你到底想干吗?”阿宁后退两步,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卫通也大吃一惊,试图上前扶起女孩却被她伸手制止。
女孩满脸真诚,言辞恳切道:“姐姐,我叫徐依依,今年十七岁,我想拜您为师,跟着您学法术。”
阿宁大脑一片空白,心想这是个什么情况?
“小妮子,不对,徐依依姑娘,我其实没多大本事,上次还被大街上的除妖师打败来着,我教不了你。”为了打发她,阿宁不得不亲手揭开自己的伤疤。
“可是姐姐,我是个女孩子根本没人愿意教我法术,求你收下我,我一定好好听你的话。”徐依依瞪大双眼,眼神中充满了渴望。
阿宁再次拒绝她说:“实不相瞒,其实我来京城也是为了拜师来着,我真的教不了你。”
徐依依仍然不依不饶道:“你拜你的,我拜我的,我不管,你不要我我就长跪不起。”
卫通在一旁劝说道:“依依,要不你先起来,你看你武艺那么高强,对付几个虾兵蟹将指定没问题的,没必要学习什么法术,何况徐伯伯也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的。”
阿宁当即附和:“是啊!阿通说得对!”
“病秧子,你什么都不懂,我父亲远在千里之外,连年征战出生入死,可卫帝根本不让我去见他,也不许我跟着他,我都快记不起他的样子了,姐姐,我想学习法术见我爹爹有错吗?”
一说起这些,徐依依眼中泛泪,完全没了方才的刁蛮劲儿。
卫通则像个说错话的孩子,也跟着恳求阿宁收下依依。
阿宁莫名心疼,没了再拒绝她的勇气,尽管她并没有把握给到她想要的。
冷静片刻后,阿宁扶着她的手,“说好的,我可没把握把你教成神仙,最多教会你御剑术,能更快见到你爹。”
徐依依激动不已,原地磕头行了拜师礼。
日暮时,在卫通的帮助下,徐依依亲手为师父做了第一顿饭。
阿宁感慨不已,没成想自己还没遇到良师,反倒成了别人的师父,不过有个这么坚强善良的女弟子,也算不虚此行了。
修行之路很漫长,第一步从熟悉有情诀心法开始,阿宁给徒儿讲了一些简单的口诀,让她熟读于心,让她慢慢领会口诀中隐藏的深意以锻炼心境。
依依很认真,一连几天都在楚家与师父同吃同住,难以置信,一个从来不看书只练剑的女侠,如今却天天呆在院子里读书,像是要进京赶考一般。
师徒俩整日闭关修炼,卫通便负责端茶递水,顺便讲些江湖上的奇闻异事,其中最劲爆的无疑是半仙杀人一事。
杀人者是一个叫做连昆的修行者,据卫通说此人原本已经修到了大乘之境,离羽化登仙只剩一步之遥,如今却因失手杀人成了堕仙。
“杀人?堕仙?”阿宁大惊。
“师父您不知道?”依依反问她。
“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有人看见这个连昆入京了。”卫通一边说一边贼眉鼠眼的观察四周。
“你师祖确实说过人族无情道最忌讳参与战乱,一旦杀了人境界必会跌落,且永远没有成仙之日,规矩是不错,就是有点……万一杀的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呢?”阿宁一边思索一边忍不住感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