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刺史想的是把张娘子嫁与季珩,可丹阳郡传了几月的季府君的野闻轶事,“季府君好方术之流,对一介布衣方士尤甚珍之”。
七月下旬,突如其来的官府公文调令打断。
郡守任满或政绩突出者,可内调做京官,升任尚书郎,也可外放升任刺史,掌管一州军政都是一条青云路。
而正太子一党以温氏为首的门生故吏,姻亲宗族罢免废黜,正是缺人的时候。
季珩就升任了尚书郎,要搬去京都,季氏族人纷纷来贺喜尚书郎虽为六品官,秩轻而职显权重,升迁颇速。
尚书郎上承尚书令、仆射的政令部署,下统曹内吏员处理文书、核查案牍、拟定初步议案,诸如吏部的官吏铨选、度支的财赋核算、都官的刑狱纠察等实务,多由尚书郎亲自主持。
一共设有十五名郎官,而殿中任职者多为熟悉典章礼仪、行事缜密的士人,且因常近帝侧,升迁机会相对优于其他曹郎。
殿中郎围绕宫廷与皇帝的日常事务展开,既负责殿内仪仗、禁卫调度的文书经办,也兼管皇帝近侧供给与核查,还需参与朝会礼仪的筹备与执行,是联结中枢行政与宫廷内务的关键职位。
看似人人都高兴的好事,却于她不是,才从京都的龙潭虎穴爬出来,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只要能证明谋逆是诬告陷害就能翻案,她们一家子到死也没有想过反叛,谁会想着背着污名惨死,这仇要报,案也要翻。
认清局势,季珩的善心不知道能持续多久,她没有退路,至少目前要借着他的庇护才能活下来。
眼下需要她来帮忙的事已然完成,不是养不起一个吃白饭的人,而是无用之人才会随时被舍弃。
尤其是一个潜藏的威胁。
文竹是季珩的书童,没有人比他还要了解季珩,从他身上获取了更多关于季珩的信息。
如今摊上这般好差事,天子近臣,免不了群狼环伺,自幼在京中长大,深陷泥潭,对京中党党羽派系了解也不比其他人差半分。
季珩还是将她带上,同他们一起回了京都,“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
既然已经做好了选择,就不要再犹豫揣度,适时而动,才是正理。
不止季珩,吴郡萧氏三房一家也迁来了京都。
她没什么话好说,文竹的话也少了,季珩反而有些让人琢磨不透,也罢,他一向是这种,“高深莫测”,随他如何想。
废太子贬为庶人,迁居别宫,终身幽禁,该如何进去这别宫。
只能静待时机,按兵不动才能明哲自保。
等过了几日,萧府派人递来帖子,文竹将她带到季珩的书房里,“乔迁之喜?”
“怎么,很意外?”
“如何不意外,萧家祖籍在吴郡,萧太傅与我祖父有旧交,可惜萧家子孙满堂却只一个萧二郎能堪大用,萧家迁居,要如何在这京都立足。”
“萧氏敏行,任中书侍郎,如今你该称他一声中书郎”,季珩放下手里的请帖。
“是”,不轻不慢,看着多识大体,反而显得他有多……
“你的命是我救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自己想清楚。”
“郎君让往东绝不敢往西。”事事表忠心真的累。
季珩啜饮一口,眉眼一抬,敲了敲书案,心下了然,近旁研磨。
“你与他过往纠葛不断只会是庸人自扰。”
“没什么纠葛,他与我大兄素日交好,也曾教过我读圣贤书,识字明理,为人处事。”
笔下一顿,语气无端生硬,“既已是前尘往事,就不该过多留念。”
细枝末节足见其心。
并不应答,有些东西适当放纵,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位卑者躬且谨,从不不交付真心。
位高者轻蔑且狂妄,自以为运筹帷幄,他人皆是掌中之物,往往自以为是,暗中窥伺,自然易深陷情网。
殊不知每一次试探,每向前一步就便沦陷、深入一分,再难挽回。
“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
从来不是雅谈。
耗到后半夜,腿坐到发麻,“郎君,夜深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季珩别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让她心里发毛,“文竹”,叫了几声不见人应。
“郎君,我去看看外头。”
“站住”,季珩不动声色的站起来,扶正衣冠,难怪能任殿中郎。
难道傻乎乎的问一句,“郎君可还有别的吩咐”,人道一句,“你留下侍奉”,岂不自投罗网。
进来,文竹带着几个小斯几下将沐浴事宜准备好,欲跟在文竹后头,却被拦下关在“门内”。
“进来”
站在门口朝里间道:“郎君,我为人愚笨,实在做不来侍奉人洗浴的伙计,不如寻了文竹这等心细周到的人来侍奉。”
“我一向不乐意把话说两遍,翻来覆去的,也从不给人第二次机会,你觉得你可与旁人不同?”虽是询问,可语气委实不见得有几分贴切。
“不消郎君多费口舌”,跨进里间,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余地,她还能有不从吗。
季珩背向她坐在浴桶中,随手将帕子向后递给她,擦背?
他是有天大福气的,袒胸露背的,这般下血本,“日后还需多仗郎君的势,自然不敢生有异心。”
季珩轻笑一声,不语。
等这背翻来覆去擦了多少遍,磨洋工了多久,“水凉了”
“出去”
“是”
有脸有皮如何不是好事。
过了几日,季氏那边的人来请,说是入府小叙,她懒的去,季珩就一个人去。
席上,季叔母话在嘴边滚了好几遍,在季使君的示意下,有两分琢磨不定的问道:“韧之,你年岁也大了,不如说门亲事?”
季使君听着,还没拍准的话,忙补上,“知你心有志向,但娶妻生子也不耽误,此事有你叔母一手为你操办。”
“叔父叔母好意,侄儿心领,她为人腼腆,若是操之过急,倒多余两分唐突孟浪,于其是情结难开,不值当。”
听着季珩这意思,倒像他上赶着求人嫁,季使君抓住了点,“岂有此理!方术之流得进我们这样的望族已是万幸。”
“叔父”,季珩作势装腔,“侄儿与她是情投意合的天定姻缘。”
“婚姻大事想来是得双亲的意”
“叔父叔母无需再加劝阻,阿父阿母前些日子托梦给我,对俞娘也是满意的紧。”
夫妇二人也是被梗塞住了,其余小辈不说话,以后还要仰仗他,自然不好开罪人。
散席后
季四娘望着人走远了在背后嘀咕道,“你说,她是不是真的活神仙,竟然能控梦。”
季夫人气的甩袖道,“什么控梦,分明是给你二兄蛊住了,你二兄魔障了,高门大户人家的女娘不要,要娶一个方士。”
季家的笑料:
季四娘子日后定是一位为庙宇“添砖加瓦”的“功德圆满”人。
二兄爱方士、四娘捐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