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郡,丝绸、冶铸、造船产业发达,秦淮河沿岸商铺林立,商品贸易货物流通,长江下游航运的重要枢纽站,粮食、盐铁都可经此转运。
丹阳郡,吴郡,会稽郡同属扬州刺史管辖,而这扬州刺史正是季珩的仲父。
马车停在门前,季宅,和文竹一道跟季珩进了季家。
清幽雅致,内敛,和季珩此人相衬。
才过府门,就见一大群人涌上来,看那架势,她悄悄后退半步,却被文竹挡住了,还没等他的一大堆亲戚说些“慰问”的话,季珩就先打发了,这才省得好一顿说。
文竹领着她去安置院落,一路从内院正堂走到宅堂。
内院很大,却在季珩的正堂院落,应属后宅女眷的屋子,心下冷沉,恐怕从她跟他们一起走的时候就表明了她的安置立场。
不能说不能问,就当做是傻子,石头,诓骗自己,倘若是别家小姐,怕是要投湖,而她委实算不得官眷小姐。
等季珩他们去了正堂议事,她就一个人呆坐在屋里,多希望是一场噩梦,梦醒了就没有这些糟烂事。
接受突逢事变,像人跌落灾厄的低谷处境,是人的一道关隘,只有爬上来才能继续前行。
这没有什么接不接受,比死好,活下去才能报仇。
才出门,就见一女娘,约莫十五六岁,带着一个贴身丫鬟,气势汹汹的进来,趾高气昂的架势,“就算你是二从兄的妾室也该知道尊卑有别,怎敢随意上主屋。”
面不改色的胡说八道,“什么妾室,我是季请来的道士,专门驱邪缚魅。”
“那你……你为何上这主屋”,那小姐也是被三言两语唬住了,缩在丫鬟跟前。
“正是这主屋有邪祟鬼魅,我才过来探查究竟,小姐身上阳气不足,趁这正午的日头,去外面好好驱驱邪。”
“你是哪里来的假半仙,竟敢忽悠我”,丫鬟发现不对劲,轻轻的拽下小姐的衣袖。
“我家境贫寒,自幼在道观长大,学了些不入流的微末本事,算不得什么世外高人,也不是什么假半仙”
“道观不都是只收男子”
“娘子眼拙,我这十年的时间恰得这一手易形方术学,在同辈师兄弟间算头筹,也不过是学些本事有饭吃。”边关用兵,男子既要服役,更要确保生产力,轻易去不得道观寺庙。
“那你……”
“小姐既然认定了我是假半仙之流,我也不同你多费口舌”,说的累了,本打算恐吓她一番,如今想想还是算了。
打发人走后,看着那小姐直往太阳底下走,也是好笑。
出了门后,季四娘子才恍然,“哪家的容色过甚的女娘去做方术之流讨活。”
全是胡诌乱扯的话。
等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有人来“请”她走,好不容易给自己塑造了新的身份,至少可以接受。
堂上,季珩独坐高堂,四下皆是来往官员小吏,也不觉惶恐,既然做了,就要堵死退路,开辟出自己想要的一条,尽管是野路子也要试一试,搏一搏。
“刺史和郡守治下,光天化日,郡廨之地,哪里来的招摇撞骗的神棍,敢在这里犯上作乱。”
“小人不敢”,行顿首礼,要自己强先摁下清白名头不让别人强加的,自然险之又险,付出代价也值得。
“那你自称术士之流,为何季府君却不知”,“何况在这郡廨内行诓骗之事”
“刺史使君见谅,方才过问之时,未悉数道来,诓骗也要论图谋,那么我所图为何。”
“你休要狡辩”,那堂妹从门后直言无讳道。
“望使君明察”
季珩的二叔没有说话,就是等她自行辩解,只要眼不瞎不傻就能一眼识得她是个正值妙龄女子。
季珩二叔也是想往他后院里塞人,自然不能让她做理由推拒,这些日子从文竹那里打探了一些。
而季珩的目的也可以反向推出,虽然风险大,但她没有退路,拿捏的住,也是不二之选,没有比这个更好的。
季珩二叔顺势而为,季珩是在有意试探,刁难,放纵,他作壁上观,独坐高台,看堂下人“丑态百出”。
即使身逢绝路,也不愿任人摆布,活下来是为了谋划这条新路。
“小人会些微末医术,以游医为业,往来州县闾里,恰逢季府君正患此疾,特来为府君疗疾。”
他有病,还病的不轻。
“韧之侄儿身体有何不适?”他的二叔一脸横肉强加上的“关心呵护”,显的夸张油腻,白瞎了季家的好基因。
季珩不动声色道:“还要劳医者看过才知道。”
看季珩的表现,她就知道他放过她一马了,即使是暂时。
“季府君无大碍,术业专攻,小人专治头风病”,不过随口捏造。
“大胆,如此草率诊断,想必也不过是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又换了一副脸色对季珩道:“韧之侄儿不可莽撞,切勿耽搁病患。”
“二叔不必紧张,疗疾须良医,此人医术精湛,侄儿信的过”,也算圆了过去,他这叔叔也不至于节节逼问。
等到她回去休息,季珩还在书房处理公务,文竹顺道碰上她便追问不停,一大堆的疑问,不想一一作答,也就挑着回。
“又不是讨债,非要追问下文后续,文竹,你这般好学,想必你阿母定会欣慰。”
从前不知道他的底细,
“感叹季使君的好福气,这个岁数也有仲父疼爱”
文竹一直追在她身后问。
“现下你家公子有救了,你应该高兴”
文竹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怎样才好,人人夸他忠厚老实,也确实。
眼睛骗不了人,一直在暗中窥伺谁,嘴巴不清楚,是因为还不够近。
文竹愤愤不平,转而在夜里看季珩挑灯夜读之时,研磨的手停了。
季珩不过余光一扫,不起半分波澜,若是要说,自然不及旁人催。
文竹深吸一口气,一口劲倒了个干净,“郎君,这……俞娘子显然不是善茬,如今又遭逢大变,士族门阀最重门第出身,她这般的性子是要生了大乱的,若是安分守己也罢,可你看她,到时候郎君……切莫引火上身……”
季珩眼风一扫,“你对她成见似乎颇深,想来是要做我的主了。”
“文竹不敢,以后再也不敢多嘴多舌了。”立马认错,知道了这女娘在郎君这里的重要性了。
没人知道,当初年少无知的季珩吃过什么样的苦,一年复一年,人死了,家散了,雪化了,所有的苦楚、不堪都被这一层锦袍官帽遮盖。
没人会提及,可他也只告诉自己还没忘。
扬州淮河岸水堤坝被冲垮,水位上涨,漫过无数良田、屋舍,活人溺死在水里,也包括季珩的父母,主事的官员死了,沿岸滩涂饥民流散,底下的人**不堪,富户闭门,朝廷的救济有限,吴郡是扬州的最主要的产粮地,让下辖官员自己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于是这时在祖父的示意下,叔父牵头,放开粮仓,置庇护所,领着府兵和灾民重修堤坝,成了这场洪涝灾害的居功至伟的好官,朝廷事后纠察的敷衍草率,无人在意这背后的实情。
秦阳伯府,一眼瞥见人群中簇拥的小女娘,鲜妍活泼。
一个老仆跟着他从扬州来到京都,盘缠不多,一路上两人冻的瑟瑟发抖,脸上手上不光露出来的皮肤,就连脚底都冻的发痒又疼。
到了秦阳伯府,也不过是勉强救济他们一番,下头的仆从们惯会见风使舵,老仆从厨房领的食物往往是别的郎君夫人小郎君小娘子们捡剩下的。
拿到手里也是冷的,天寒地冻的。
一个打回廊扫雪的奴仆看到了,嘴巴歪咧着嘲讽道,“要饭的不嫌饭馊”
而这一句话将院里其他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他是谁啊”,看穿着打扮倒有两分认不得是主是仆,不过长的倒是好看。
“石家小郎君,是你家的客人吗?”有人问了。
石帷羽挠挠头,“好像是我家的亲戚。”
“什么亲戚啊?”年龄大些的姑娘难掩少女情怀。
“是……”石帷羽结巴了,成天不管事的,哪知道这些。
“算了,问你也白搭,去看看,既然是客,怎能如此无礼!”
众人都当是恶仆欺主,不为别的,正巧赶上了那时一腔热血的她,义愤填膺的,“出口就是要你的饭了?”
“还是说你做的饭?”不能忽视他人的产成和劳动价值。
仆人支支吾吾,连忙要跪地服罪。
她拦住人,“等等,你既是石家的人,那就由自家管事管教,也不必向我们顿首告罪。”
其他廊下的仆从过来回话石家小郎君,说是嫁去扬州的姑母所出的儿郎。
按辈分亲族而言,他要唤一声“阿兄”!
石家的小郎君不想莫名的在人前多出一个穷亲戚的兄长,招呼了一大堆的人去前院玩雪。
人性如此,多一句好话就是难得。
“你过来”,没有讥诮没有恶意,笑容可掬,霎时间蛊惑住了他。
一个还不及他……显然还是个小孩儿。
显然她不喜欢,季珩顺势离的远些,她又笑了,不再是眯眼抿唇的不高兴劲。
“跟我来”,少女招招手,不过同侍女交代两句就带着他上了马车一路走到皇城墙上,纵横绵延的深阔城墙像铁桶一样将整个城池围拢营垒。
苍山负雪,楼阁宫阙,旌旗飘摇,皇权贵胄,人站在围墙内,渺小又无畏。
“你说说是扬州的烟雨朦胧好看还是京都的万里雪飘好看?”
“于我此时而言,雪好,清润明净。”
嗓音像泉水一样清泠泠的,季珩的身姿挺拔单薄,在寒风中,更惹人生怜。
“是我疏忽了,抱歉,快回去吧,着了凉就不好了。”
我更爱扬州绵绵细雨,乌篷船穿过矮矮的桥墩,雨丝渗不进船夫的蓑衣,两岸行人撑伞避雨,匆匆忙忙,并非人人都有火烧火燎的急事,而是不避雨的要遭老罪。
季珩,亡父亡母尸骨未寒,祖父就急着让叔父去顶了阿父的位,个个都是披着锦衣华服的财狼虎豹,阿母被舅父舅母逼着二嫁,叔父叔母一家急着搬进这州廨。
那年,大雪纷飞,寒冷刺骨,一个不过十来岁的少年,独留一人枯等,可朱红大门寒凉冷硬,终未曾透出半分余光,是一分余地也无。
温父暗中牵线,从此季珩被恩师收留教养。
年少的他寻一隅之地以待来日可期。他不是什么大善人,一切都是早有预谋,藏在暗处,窥视,静待再次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