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五十分。
下课铃还没响,教室里已经暗流涌动——有人偷偷把书合上了,有人把笔盖扣好,有人脚尖早已转向门口的方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按捺不住的躁动,像弓弦绷到极致前的最后一秒。
铃响的瞬间,外面顿时像大逃荒似的。走廊里脚步声轰隆隆地响,有人在喊“冲啊”,有人踩着桌子腿蹦起来就往门口蹿,整栋楼似乎都在晃动。
每回到这个时候,教学楼的楼梯都像承受着本不该承受的生命之重,木质台阶被踩得咚咚作响,连窗户都跟着嗡嗡颤。
教室里的人呼啦啦走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人慢悠悠收拾着东西。
“我们不去?”蒋凡声侧头问。
经过这几天,他也算摸清了这所学校的生存法则——想坐着吃顿安稳饭,必须“快、准、狠”,三步缺一不可,而最重要的那个字,永远是快。
夏池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姿态悠然得像在自家客厅喝茶:“没事,佑哥这儿还有几张出门条呢,咱们今天出去吃。”
话音未落,蒋凡声就看见时佑从书包夹层里抽出了几张出门条——纸张边缘有点卷了,一看就是攒了有些日子的存货,他动作熟练得像从兜里掏钥匙一样自然。
蒋凡声顿时被逗乐了,嘴角压都压不住:“惯犯啊?”
时佑挑了挑眉,把出门条分给他们一人一张,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痞气:“没事,你现在是共犯了。”
蒋凡声闻言失笑,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出了校门,几个人拐进梧桐树荫遮蔽的小路,往小吃街的方向走。四月的风裹着槐花的甜香,混着路边摊飘来的油烟气,钻进鼻子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春天的踏实感。
夏池踢着路边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墙根又弹回来。他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忽然笑了一声:“其实我们平时都是翻墙的。”
蒋凡声闻言一愣,侧头看他:“那为什么今天要用出门条?”
夏池神秘兮兮地指了指前方走着的时佑,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机密:“佑哥说的,他那有之前攒的出门条,本来只有三张,他还专门跑隔壁班借了一张呢。四张,刚好够。”
说完,夏池就蹦蹦跳跳追上了前面的席暄年,一把勾住对方的肩膀,叽叽咕咕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席暄年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点无奈的笑。
蒋凡声站在原地慢了两步。
他看着时佑的背影——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被风吹起一角,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肩线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后颈那截皮肤在树影斑驳的光线下白得像一小片月牙。
蒋凡声忍不住笑了。
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啊。明明可以翻墙溜出去,却还要为了别人考虑而去借出门条——干坏事还要为别人考虑,从小就这个毛病。
七年前弄堂口偷摘别人家枇杷,也是他先踩好点、看好有没有人、再回头冲蒋凡声招招手,压低声音说“声声,快来”。
蒋凡声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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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木饭馆
店面不大,门头挂着褪了色的红招牌,边角被风雨磨得起了毛边,但“西木”两个字还能依稀看出来。
推开玻璃门,一股浓郁的酱香味扑面而来,混着锅里翻滚的油花和葱姜蒜爆锅的热气,让人肚子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
几张木头桌子擦得发亮,桌角被磨得圆润泛光,看得出是开了很多年的老店了。
“叔!老样子!今天多加一份,谢啦!”一进门,夏池就轻车熟路地坐下,椅子拉开时发出“吱呀”一声,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像回了自己家似的,腿还翘起来搭在旁边的空凳子上。
老板掀开帘子探头,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围裙上沾着油渍,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行!今天带朋友来啊。”
“经常来?”蒋凡声忍不住好奇,在时佑旁边坐下来,顺手把自己的书包放到了脚边。
夏池刚要张嘴抢答,就听见时佑“嗯”了一声。
他抬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那里堆着一些纸箱子,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几个浅口的塑料碗,碗里还剩些猫粮渣,看得出刚添过没多久。
时佑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慢慢挑合适的词:“这家店开了很多年。前面有个小公园,到处是流浪猫。之前有猫抓了人,被人举报,后来老板干脆就养起来了。会给它们准备吃的,它们也乖,不会进店里闹事。而且这家店味道一直没变,我们就经常来了。”
蒋凡声静静听着。
他的目光落在时佑侧脸上——时佑说话的时候,眉间那股惯常的冷意淡了下去,语气也放软了些,像在说一件让他觉得安心的事情。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他睫毛尖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
等他说完,蒋凡声忽地笑了一声:“这是这么多天,你第一次说这么多话。”
时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
“那当然喽!佑哥有一只贼喜欢的小猫呢!”夏池嘴快得像装了弹簧,叭叭叭就往外倒,等时佑一记眼刀飞过去的时候,话已经一字不落地砸在地上了。
蒋凡声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转向时佑,声音带着点懒懒的调侃:“哪一只?”
时佑瞪了夏池一眼。
夏池讪笑着缩了缩脖子,求助似的往后靠了靠,肩膀撞上了席暄年的胳膊,像只干了坏事就往后躲的猫。席暄年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他留出更多空间。
时佑收回目光,沉默了几秒,还是开了口:“白色的,肥得要死。”
他语气平淡,带着点嫌弃,但蒋凡声注意到他说完的时候,嘴角极快地翘了一下——很短,像风吹过水面时那一闪而过的涟漪。
夏池在旁边小声嘀咕:“明明很喜欢……”
声音很轻,以为没人听见。
但站在他旁边的席暄年听见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力道不大,更像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说“少说两句”。
“来,不知道这小伙子吃不吃辣,我就没加,吃的话待会自己加啊小伙子。”老板端着菜出来,砂锅搁在桌上,滋啦一声,酱色的汤汁还在翻滚,葱花和香菜浮在表面,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香气一下子炸开来。
“谢谢叔。”蒋凡声笑着道谢。
几个人坐下吃了起来。时佑吃饭快但不狼藉,筷子夹菜的动作利落又安静;夏池嘴里塞满了还要说话,被席暄年用筷子尾敲了两次碗沿才老实;蒋凡声偶尔夹一筷子菜,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慢慢转着,像是在一点一点消化这种陌生的熟悉感。
吃到一半,外面忽然晃进来一只猫。
它迈着慢悠悠的步子,尾巴高高翘着,尾尖的毛一抖一抖的,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歪着脑袋朝店里环顾了一圈,然后扭着圆滚滚的身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它谁也没理,径直走到时佑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然后蹲坐下来,仰起头,一双蓝色的眼睛在砂锅冒起的热气后面,亮得像两粒浸在水里的玻璃珠。
蒋凡声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猫的耳朵尖和尾巴尖带着灰黑色的斑,其他地方雪白雪白的,胖乎乎地蹲在那里,像一团发面,也像一朵会动的云。
“蓝色的眼睛啊……”蒋凡声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确认的欣喜,“是它吗?”
时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筷子没停:“嗯,是它。”
那只猫见时佑没理它,又不满地蹭了蹭他的脚踝,发出一声细细的、带着点小脾气的“喵——”。
蒋凡声看着这一幕,弯了弯嘴角。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江迹寻的消息弹了出来:明天晚上七点,来不来?
蒋凡声盯着屏幕看了片刻,拇指悬在键盘上方。砂锅的热气在他面前袅袅升起,模糊了对面时佑低头吃面的侧影。他沉思了几秒,手指落下去,敲了一个字:来。
饭吃到后半段,夏池撑着肚子靠在椅背上,满足地打了个嗝:“叔,结账!”
老板掀帘子出来,摆了摆手:“今天这顿算我的,你们几个常来,还帮我喂猫。”
时佑抬起头:“叔,不用。”
“别跟我客气。”老板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笑得眼角褶子更深了,“下回多带点人来就行。”
夏池立刻接话:“那必须的!”
出了店门,日头已经偏西,街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光。时佑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店里——那只白猫蹲在门口,蓝眼睛在昏黄的光里亮了一下,尾巴一甩,转身钻回了屋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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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共犯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