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车厢里安静得过分,只有雨打在车顶和车窗上的声音,细密而持续,像有人在不远处炒一锅永不结束的豆子。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嘎吱——”声,把雨水推开又聚拢,推开又聚拢。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衬衫,胳膊搭在方向盘上。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后排两个少年好几眼——一个靠着窗看外面,一个低头划手机,两张脸都年轻得出奇,但都沉默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可能是想活跃气氛吧。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片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安静。
“哎?你们两个是兄弟吗?来墓园祭祖?看你们还没成年吧,家长不在吗?”
后视镜里,那个靠窗的少年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
划手机的那个,年纪看起来稍大一些的,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我妈。”
车厢里又是一阵沉默。
司机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尴尬地敲了两下,干笑了两声,识趣地闭上了嘴。他又从后视镜里看了那两个孩子一眼——一个看着窗外,一个看着手机,表情一个比一个淡。
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下次接墓园的单子不要说话,也不要放音乐。
他甚至还伸手把车载音响给关掉了。车厢里顿时更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雨珠顺着玻璃往下滑的声音,一滴接一滴,像秒针在走。
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下雨天,墓园,两个半大孩子,一个说“我妈”。他有点后悔刚才多那一嘴。
时家两个人下车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那种绵绵的、几乎感觉不到的细丝,像空气里浮着一层极薄的水雾。
两个人刚在门口站定,大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
赵心许拿着伞小跑出来,拖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跑到他们面前时还有点喘。
“哎!怎么淋湿了啊?”她目光快速扫过两个人,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几分,“快进去洗个澡换个衣服,马上着凉了!发烧了可咋办?”
她说着,伸手就要去碰时佑的手臂,动作伸到一半又顿了一下,改成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快去快去,热水器我给你们开好了。”
两个少爷被这连珠炮似的碎碎念轰进了门。门合上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吹在两个人湿透的衣服上,时佑和时程澈几乎是同时“嘶”了一声——冷意从皮肤表面渗进去,沿着骨头往上爬。
他们在玄关处对视了一眼。
时程澈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校服肩膀那块颜色深得发黑;时佑也好不到哪去,外套下摆还在往下滴水,在门口地砖上留下一小片暗色的水痕。
两个人什么也没说,各自转身,往楼上自己的房间走去。
赵心许站在楼下,仰着头看他们上楼。她张了张嘴,像还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手里的伞靠在墙边,转身进了厨房。
楼梯上,脚步声一前一后,隔着一层楼板的距离,在雨天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乐浮会所。
私人包厢里的灯光调得很暗,暖黄色的光从墙角的壁灯里散出来,在深色的皮质沙发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晕。窗外还在下雨,雨声被隔音玻璃削薄了一层,传进来时已经变成了一种低沉的白噪音。
蒋凡声从柜台拿了一瓶酒,随手拧开,倒了两杯。他端着一杯走过去,在江迹寻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把另一杯搁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
“纪承呢?还没到?”
江迹寻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抿了一口,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了一下。他放下杯子,淡淡开口:“谁管他,爱来不来。”
蒋凡声挑了挑眉,笑道:“生气了?因为那个录音?”
江大少爷刚要开口,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人及肩的头发被随意扎成一个小揪,几缕碎发从耳侧散下来。深黑色的西装外套被他搭在臂弯里,白衬衫的领口解了两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好好的正装硬是被他穿出了一身痞气。
余纪承一手甩着车钥匙,另一只手抬起来打了个招呼:“呦,等我一个呢?在聊什么呢?”
他走路的步子很大,几步就跨到了沙发区,和蒋凡声一样随手从柜台拿了一瓶酒,然后——像是被某种惯性牵引着——自然而然地坐到了江迹寻身边。
沙发垫因为他坐下的动作往下陷了一点,江迹寻的身体被带着往他那侧偏了偏。
“想多了,我们已经开喝了,”清冷的声音响起来,江迹寻瞥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在聊你的死法。”
余纪承开酒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瓶盖拧开,又往江迹寻那边凑近了点,肩膀几乎要挨上对方:“怎么了?我又哪惹你了?”
话问出口的同时,他猛地想起了什么,目光倏地转向一旁悠哉悠哉玩手机的蒋凡声。
蒋凡声察觉到那道带着杀意的视线,抬头对上了余纪承的目光,弯了弯嘴角,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明晃晃的“就是我干的,你能怎样”的坦然。
余纪承气得牙痒,无声地比了个口型:“你说的?”
蒋凡声眨了眨眼,不置可否,低头继续滑手机。
余纪承气笑了,用口型回了句:“我谢谢你啊。”
“咚。”
酒杯磕在茶几上的声音,不大,但清脆得让两个人都侧过了头。
江迹寻瞥了一眼身旁的余纪承,嘴角压着一点弧度,语气淡淡的:“怎么了?还不让人说?”
余纪承瞬间变了脸色,刚才那点咬牙切齿的模样被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哪能啊,阿声刚回来,咱不能因为这事坏了他的心情是不是?”
听到这个,江迹寻脸色稍微好了一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余纪承松了口气,转向蒋凡声,换了个话题:“这次来还走吗?不会高中读完又走了吧?”
蒋凡声一手拿着酒杯,一手划着手机屏幕,头也没抬:“你大学不走?”
余纪承一顿。
他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往旁边偏了一瞬——落在江迹寻的侧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又移开了。
他笑了笑,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的:“可能吧。”
江迹寻没注意到那道视线。他放下酒杯,转向蒋凡声:“出国?”
“不知道,先不说我,”蒋凡声终于抬起头,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你呢?”
“我挺好的。”
江迹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蒋凡声看了他两秒,然后说:“真假?”
江迹寻沉默了一下,端起酒杯又放下来:“表面上挺好的。”
“正常,”蒋凡声靠回沙发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一处,“还差一年呢。”
江迹寻嗤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点嘲讽,但不是对着在座的人:“所以夸他们大小脑互搏,也只是敢干点这小动作。”
一旁的余纪承只能光听着,目光从蒋凡声转到江迹寻,又从江迹寻转回蒋凡声,偏偏听了个云里雾里。他翻了个白眼,放弃参与,默默低头喝酒。
“老爷子呢?身体怎么样?”
提到这个,江迹寻脸上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切的、带着温度的笑容:“最近挺好的,有空还会去外面走动,昨晚还非要拉着我下棋。”
“那就好,”蒋凡声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一下,“代我和爷爷问声好。”
江迹寻点了点头,却没接这茬:“你自己亲自去更好,毕竟他老念叨你。”
他说完,才注意到旁边那道幽怨的目光。
余纪承见他俩终于注意到自己了,幽幽开口:“聊好了?还以为你们忘了旁边还有一个活人。”
江迹寻偏过头看他,嗤笑一声:“哦,你不说话我都忘了还有你这个人。”
余纪承捂着胸口做了个受伤的表情,但眼底的笑意没藏住。
一旁的蒋凡声憋着笑站起身,把空酒杯搁在柜台上:“去外面看看?”
“行。”
“好。”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包厢。走廊里灯光比包厢里亮一些,铺着深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走了大半。尽头是一面落地窗,雨还在下,窗外的城市夜景被雨水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红色、橙色、白色的光点在水汽里互相渗透,像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彩画。
蒋凡声走到窗前站定,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躺着一条来自时佑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到了。”
蒋凡声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把手机握在手里,抬头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雨。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还有身后包厢透出来的一点暖光。
站了一会儿,他才把手机收回口袋。
城市的灯火在湿漉漉的夜色里明明灭灭,像无数颗正在呼吸的星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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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雨里回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