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眠 第15章 年少

文常清想了很久在哪里和许流月说这个事情比较合适，他害怕许流月情绪一激动再犯肠胃病，也担心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再次失去理智。

最后，他选择去许流月家的阁楼说，俗话说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楚念江绝对想不到文常清会在自己家楼上掀了她的老底。

天气已经逐渐热起来了，观河小区里种的树木发出来新的嫩芽，文常清三步并作两步，一口气蹿上了六楼。

文常清清了一下嗓子，轻叩两下门，大声吆喝道“班长，是我。”

许流月正在屋子里头画画，听到敲门还以为是幻觉，又听到文常清的声音才起身开门“来了！今天不是休息吗，找我什么事？”她这才看见文常清的脸颊上微微出了些细汗，不知道为什么脸色也有些红。

他用手指搓了搓衣角，压下心头的紧张，故作淡定道“能进去说吗？”

许流月心下疑惑，但还是放文常清进屋了。阁楼平顶的地方不多，两个人便还是进了画室，桌子上铺着几个尚未画上枝干的大朵牡丹花，花瓣由深而浅，在宣纸上显得栩栩如生。

放在平常文常清肯定要真心实意的夸上两句，今天却没有多说，只是沉默着坐到懒人沙发里。

没由来的，许流月心里爬上来一股子古怪味，上一次有人在她面前这样吞吞吐吐的反常还是侯志袒露方优的困境。

许流月刚不耐烦的要开口逼问，文常清就先她一瞬出了声“我接下来的话，全是肺腑之言，没有一点胡说八道。我的问题，你也必须说实话来回答。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不要生气，不要激动。我是真心实意把你们俩当作朋友，所以才看不下去，推你们一把。当然......也是为了我自己好，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身体似乎比大脑提前理清了局势，许流月的心脏又开始不听使唤，她尽力克制着道“好，你说吧。”

“我知道你喜欢楚念江，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是恋人之间的。是或者不是？”文常清的声音像水滴那样轻柔，滴进湖里却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震得许流月的大脑空白、一阵耳鸣。

或许只过了一秒，或许过了很久很久，时间被无限拉长，许流月像是第一次会说话一样，迟钝着发出几乎快要干涸失去力气和希望的那一声“是”。

文常清深吸一口气，心里已经稳了大半，果然自己没看错，盯着许流月的眼睛，行云流水般一口气道“我接下来的话，不是玩笑话，你一定要相信。”

“楚念江也喜欢你，像你喜欢她一样喜欢你。”

“她之所以和我在一起，就是因为我看破了她喜欢你，然后用一个错误的逻辑说服了她。我们之间根本没有真正的恋爱过，只是我一厢情愿罢了。对不起。”

许流月忽然感觉自己像掉出蜘蛛网的小动物，和整个世界一点点隔离开来，四周的时空开始顺时针围绕着她形成漩涡。

心脏摔倒地面的瞬间她才搞明白，自己不是蜘蛛，是猎物。这不是脱轨，而是解放的前兆。

她试图找回自己对身体的控制权，但滚烫的眼泪从她双目中一齐涌出，飞速的从她的下巴滑落，掉进锁骨，然后又一路洇进初夏单薄的领口。

她张开嘴唇，颤抖道“你是真的吗？我在做梦吗？”她心里像一万朵细小的烟花炸开，感到幸福又痛苦。

文常清第一次见她哭成这样，不禁在想自己之前到底作的什么孽呀，一边轻声安抚道“是真的，不是梦。不信打我两下。”一边找来纸巾递给许流月。

许流月哭得鼻涕都出来了，狠狠擤了一下，张口便痛骂道“她是世界第一胆小鬼！笨死了！”然后就着眼泪抹了把脸，再也按耐不住的扶额大笑起来。

原来，她不孤独。

她们都不孤独。

她们只是两个笨蛋，差一点就要错过了。

还好，她们还年轻，一切都来得及。

冷静下来后，许流月先是说了很多声谢谢，又大梦初醒道“对不起，又在你面前失态了。”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小巷子里逞凶斗狠，生闷气放炮仗烧着了河岸，仔细想想认识文常清的这大半年，两个人确实是不打不相识。

文常清一笑了之“没事，认识你和楚念江这两个朋友我很高兴。因为你们，我才会和北城，和侯志齐原小辰，和更多具体的地方具体的人产生强烈的连接。这让我深刻的感受到，我还活在这世界上。我还想你不要怨我呢。”

她答道“怎么会。”

如果没有文常清这条鲶鱼的出现，或许她与楚念江之间的关系还会像死水一样沉寂压抑好多年。

他知道许流月现在最应该需要的是独处思考的时间，于是并不过多停留，利落起身，瞥了一眼桌子上的画道“我走啦，不要送，你的花要干了。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她从未如此真心地对文常清说过“谢谢！”

许流月很喜欢紫藤花，理发店门前有一棵，年龄和许流姝一样大，从一楼上去爬满了二楼，小时候她就和楚念江在紫藤的绿荫里玩耍。

七中也有一条长长的紫藤花廊，两个人都很爱待在这里，在这里她们总感觉心安，日子好像还是像从前一样，悠远又漫长。

凑巧今天下午有体育课，说是体育，其实就是给大家一个自由放松活动的时间而已。

眼下初夏，蝉鸣初兴，楚念江想和许流月去紫藤花廊里玩，她当然说好。

楚念江随口道“今天放学前数学老师要收练习题，你做完了吗？”

许流月没接她的话，把她直接摁到了木制的长椅上，阳光透过紫藤花的缝隙斑驳的洒在她身上。

楚念江疑惑地问“怎么了？”

望着楚念江纯洁的眼神，疑惑的神色，殷红的嘴唇一开一合露出嫣润的小舌，背后的绿叶衬得这一切格外醒目，许流月觉得自己要疯了。

白茫茫的太阳烤得她的世界头晕眼花，她昨晚构想了很多遍今天要怎么摊牌比较合适，激动的一晚上没睡着。

真到了这一刻，什么话也都不会说了，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她再也忍不住，一只手揽向爱人的肩膀，一只手控制住她的后脖颈，俯身亲吻了下去。

楚念江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许流月轻而易举的用舌头灵活的钻进了她的嘴巴，她感到浑身战栗，呼吸都被掠夺。

然而许流月丝毫没有暂停的意思，变本加厉的亲吻她，似乎要把她拆吞入腹一样。

楚念江的大脑不能思考了，她这是在做梦吗，那梦下去好了，她心甘情愿的闭起双眼，仔细的感受着对方的热度，交换着呼吸。

不远处突然传来几个熟悉的同学声音。

“这才五月，今年怎么这么热！”

“走花廊吧，有荫凉。”

“行。”

楚念江挣扎着恢复了神智，猛地一把推开了许流月，暧昧的银丝从她的嘴角牵连着自己的嘴角，宣告着罪证。

她手足无措的转过身去，这才发现自己的脸已经红透了。

路过的同学脚步声慢慢靠近，楚念江心跳如鼓擂，许流月面上却仍能挂住沉静，欲盖弥彰的主动打了声招呼。

脚步声又走远了，可是楚念江的心跳声却越来越大。她不敢回头。

许流月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自嘲和小心翼翼的试探，自诩才高的她此刻却说不出任何优美华丽的词藻，只能语无伦次的把内心一点点剖开给她看：“楚念江，我恨死你了。我是笨蛋，你是胆小鬼。过去几个星期我每天想八百遍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可是一见到你，我就满心欢喜，全然忘其他了。”

“直到昨天，文常清来找我了。他说，你和他在一起不是真心的，是这样吗？”

“我喜欢你，楚念江。早就喜欢你了，或许在我不会说话的时候，在我不知道什么叫喜欢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不是朋友的喜欢，是对爱人的喜欢，我想要亲吻你，占据你，看见别人和你在一起我就会发疯，我想一辈子永远牵着你的手，直到死亡把你我分开，你愿意吗？”

“嘀嗒——”是泪水滚落到地面的声音。

楚念江转过身来，喃喃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许流月把她的手贴到了自己的脸上，“你掐一把试试。”

楚念江再也忍不住，站起身来狠狠的抱住了她，“我愿意！”

两个人埋在彼此的颈窝里，泪水和爱意一起流淌，太阳那么强烈，还好，她们都还年轻。

上完体育课回班，文常清敏锐的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氛围不一样了，之前楚念江望向许流月的眼神总是躲闪掩盖，许流月望向楚念江的眼神总是迟疑痛苦，现在全变成了明晃晃的炽烈爱意，楚念江用手亲昵的点着许流月的鼻尖，然后笑作一团，完全没有避人的意思。

他现在的位置就在两人的后面，看着她们互动暧昧，回想起她们看清内心对抗世俗的不容易，真心实意的开口“恭喜恭喜。”

楚念江这才想起来文常清还坐在自己身后，正了正神色，对他认真道“对不起，耽误了你半年的时间和感情，我还是喜欢她。”

他满不在乎的一挑眉“没事，本来说好了就是试验性问题。何况是我主动开口向你请求在一起的。”

楚念江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弥补一下自己心里的歉意，但是上课铃响了起来，阻断了她未出口的话。

这节是老胡的班会课，不过大家一般都是当作英语来上的。

讲完一套模拟卷，最后五分钟的时候，老胡清了清嗓子宣布：“马上呢，学校决定举办夏季运动会，这也是大家高中三年的最后一次运动会，大家积极参加啊，有意愿的去找许流月填下报名表。”

班里听了这话立刻热闹起来，七中一年到头也没什么大型活动，运动会绝对算盛事一桩，可惜真到了下课时，却没几个人来许流月这里报名。

原因有二，第一，七中体育生众多，普通学生上去很容易被拉爆。第二，已经入夏，谁也不想天天顶着大太阳挥汗如雨的训练。

最后一催再催，好歹把趣味项目和中短跑都凑齐了人。女子三千和八百都没有人报名，许流月只好顶了上去。

转眼到了运动会当天，第一个开赛的项目是三个年级老师的男女混合8×100接力赛跑，用来活跃气氛。

每个年级选人的时候，是各科派出一名老师。理论上来讲，这种场合本来应该是不需要老年人上场的。结果高二英语组五位老师，一个怀孕五月有余，一个有事请假回老家，一个心脏不太好，还有一个前两天下楼时不小心摔倒，光荣的打上了石膏。于是两鬓斑白，但仍神采奕奕、能追着逃课学生一口气跑五层楼的老胡同志，成了众望所归的参赛选手。

年级里照顾老同志把他居中排在第五棒，不用开场压力小一些，万一掉了链子后期也可以追得上。

高二一班同学闻此，上下振奋，誓要给班主任全场最大的欢呼声。

老胡显然很多年没有这么紧张过了，面色阴沉，嘴角下抿，眉头拧成川字。

枪声响起，第一棒的老师们都迅疾的跑了起来，到老胡这里时，高二年级已经落了下风。

他咬紧了牙，矮壮的腿像风火轮一样快速摆动，眨眼之间，竟然反败为胜遥遥领先！

“卧槽！老胡威武！！！！”

“加油！！！加油！！！加油！！！”

接力棒很快从老胡手里交了出去，他慢慢地从跑道上退了下来。许流月和文常清立刻上去扶着他走路缓冲一下，老胡今天的表现刷新了许流月的认知。

她于是忍不住开玩笑道“老师，您有这一手还当什么英语老师啊！早该去奥运会比赛算了。”

天上的乌云飘过，短暂的遮挡住了太阳，老胡叹了口气说“唉，我年轻时候本来就是练体育的，后来腰伤着了，才又当了英语老师。”

许流月吃了一惊，她平时和老胡关系很熟络，但从来不知道老胡还有这样的过去，一时替他难过，忘了接话。

还是文常清率先反应过来：“啊，多亏您当年受伤了，要不然我们上哪找您这么好的老师。”

老胡哈哈一笑，早已不放在心上。

他平时看起里严肃，其实对学生最为关心。英语成绩不好的同学，他在假期带到自己家一对一辅导，管吃管住；家里有困难的同学，他也记在心里，偷偷给他们补贴生活；冬天学生宿舍的下水道堵了，水淹到小腿高，冰冷刺骨，他卷了衣服就去修。

虽然平时说话难听了点，但许流月一直都知道，他是不可多得的好老师。

接下来的比赛，文常清的跳高跳远都拿了亚军，一千米跑了第四名。楚念江的五十米拿了季军，四百米拿了第六名。七中的体育强项就是中短跑，文化生这个成绩已经算非常不错了。

下午最后一场是许流月的女子三千米跑，临上场前老胡又劝她“要不别逞强了，大不了扣点班级量化分。”

她吹了声口哨，满不在乎的说“您瞧好了吧。”

她从高二一班的座位区一路穿行到检录的地方，遇到许多认识的同学都高呼让她加油，她心里忽然生出点使命感。

检录处的老师好巧不巧是高二一班的数学余老师，三十多岁，身材胖胖的，爱吃小零食，对学生一向很和蔼，看见自己学生来了，于是露齿一笑：“哟，小许啊，快来签到。”

“余老师下午好！”

许流月乖巧的打招呼，签完到，重新系紧鞋带，站到了跑道上。

随着发令枪响起，许流月融入了浩浩荡荡的长跑队伍中，她是耐力型选手，一开始并不急着发力，在队伍的中部匀速跑着。

但她人缘实在不错，每次遇上一个新的班级座位区，总有老师或同学在为她加油。到高二一班的时候，场面更是辉煌，楚念江带头在全班最前面打着节奏高呼：“许流月！加油！许流月！必胜！”

七中操场小，一圈刚好是三百米，三千米是整整十圈。跑到第七圈的时候，许流月前边没几个人了，也顺手套了几个跑得慢的选手圈。

最后两圈，许流月都听不清大家的加油声了，她的耳边只有巨大的风声，眼前只有红色的跑道和灰白色的天空，凭着意志摆动双腿冲过了终点线。

坦白来讲，她当时并不知道自己是第几名，三千米套圈的太多了，无从辨别。

停下来之后，许流月本来感觉身体状况还可以，结果强撑着刚走了没几步就开始发软，幸亏楚念江眼疾手快的搀扶住了她，带她慢慢走着缓冲。

就在这时，她们听见余老师兴奋的大喊“许流月第一！！！看到了吗！许流月第一！”

这完全出乎了许流月的意料，她本来想的是能拿个奖就不错了，被推到领奖台的时候，她还有些不可置信。

教许流月历史的副校长把奖牌带到了她的脖子上，欣慰地说“很多事情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难，重要的是去做。”

拿着奖牌回到一班时，全班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这是全班今天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金牌，还是最难跑的女子三千米，许流月力挽狂澜，让班级不至于太丢人了。

许流月刚坐下一会，同学们热情的小零食就要把她淹没了。

她借口说想再走走透透气，拉着楚念江先一步从操场溜走了，没有留下听领导的总结发言。

两个人走到了一处墙角，确认这里没有监控拍到也没有人之后，许流月立刻急不可耐的亲了上去，两只胳膊都挂在楚念江的脖子上。

这才几天，楚念江吻技大涨，过了一会许流月就腿软招架不住了。

“好了，不闹了。”明明是许流月先动的嘴，她却反过来叫楚念江别闹了。

楚念江知道她今天是真累了，顺从的松开了自己禁锢在爱人腰间的胳膊。

许流月刚拉着她从墙角走了出去，转角猝不及防遇上了教物理的小宋老师。

“哟，今个不是运动会吗？你俩在这干嘛？”小宋很年轻，教授物理非常有一套，为人十分幽默，和学生很玩得来。

楚念江舔了一下嘴唇，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讨论物理题。”

“？？？你看我像傻子吗，小许不是学文吗，你跟她讨论个什么劲，走了啊。”宋老师奇怪的嘀咕了一句，没多纠缠，着急走了。

“老师再见。”许流月虚心的补上一句道别，她忽然品尝到了偷情的快感，四肢百骸都流淌过细小的电流。

确定看不到宋老师的身影了后，她才捶胸顿足的说：“都怪你！”

“好好好，都怪我。明天周六，一起写作业？”楚念江这么问道，语气里全是宠溺。

“哼！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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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