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梦识君 第8章 弟8章

天色尚未大亮，慕府中已然灯火通明。内院最先有了动静，几名丫鬟提着灯匆匆穿过府中回廊。

府中廊下挂着的红绸在晨风中飘动，园中晨露顺着屋檐点点滴落着青石地上。

天还透着漆黑，满夜铺着繁星。管事嬷嬷匆匆忙忙从里屋出来，叫着丫鬟询问：

“水备好没有，差不多叫小姐起来洗漱了。今早上妆更衣格外留心，做事手脚稳些，可别耽误了事儿。”

一排下人端着整齐叠好的红衣和行头，后头跟着端着梳妆匣子的，再有就是捧着喜盘绣球的，都往院里拥簇着。

初春的清晨仍透着冷意，院门外管事的正一箱一箱对着嫁妆：

“金玉环手镯一对，点翠牡丹金簪两支，镶金白玉莲花如意一双，都装妥了没有？”

府外自天不亮就有一轮又一轮的马车经过，都是各家送贺礼的，赴宴之前提前一箱一箱搬过来了，门口通帐的一笔笔都详细记下入库。

待天色亮起来后，才看清整个慕府金红闪耀，喜气浓得像要溢满整个京城。

内院小姐屋内，慕知言早早就被嬷嬷拖起来了，她单手托着脑袋，耷拉着眼皮困倦地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婢女摆弄着自己的头发。

想着今夜之后自己便不能安稳地睡在自己的小床上，反倒要“侍奉夫君”，还要分一半床给别人，她实在觉得泄气。

加上自己本就有梦魇的毛病，若是半夜惊叫起来，定把那个姓宁的吓死。

正出神呢，听得门口一声娇滴滴的问安：

“大姐姐安好，知画知晓今日大姐姐必定不得空，特地起早了来给姐姐道喜问安。”

慕知言闻声向门口看去，自己的庶妹一袭粉衫立在门口。

她面上略施粉黛却也掩不住娇媚，身段亦和她母亲一般婀娜多姿，只是行为举止间有些矫揉造作，失了些大家闺秀的风范。

慕知画由小妾江氏所生，江氏是遗孤，被良民收养后进了慕府当丫鬟，本是在慕老爷案前伺候的。

早年间因父亲偏宠妾室，母亲更无法接受丈夫在自己身怀六甲时和书案前的婢女生情，夫妻俩险些离心。

“妹妹多礼了，怨我近日事多，当早些请了妹妹来才是。”

慕知言言下之意，都在一个院子里，早不来晚不来，非等到出嫁当日了再不能拖的时候，想必也非诚心道贺。

慕知画闻言不应，只恭恭敬敬作揖道：

“望姐姐姐夫，鸳鸯交颈期千岁，琴瑟谐和愿百年。”说完递来一只方盒，

“姨娘知晓姐姐写得一手好字，魏晋行楷仿得行云流水，选了这只白玉紫毫提笔作为姐姐新婚贺礼。”

“江姨娘有心了，也谢妹妹好意。今日晨间我得赶妆，不然实在该留妹妹用了早膳。”

“姐姐客气了，知画不便多留。还望姐姐日后前程顺遂。”说完她行礼离开。

慕知画在经过院子时，瞧见整个庭院嫁妆箱子一个挨着一个，开着的能瞧见里面安置了数不尽的金银珠宝，院外更是放了一排排的珍贵红木家具和摆设。

且不说那些价值连城的玉器，光一个随便摆着的青花长颈瓷瓶，就是父亲花了重金求来的前朝珍世稀宝。

她紧紧咬住嘴唇，心中十分羡慕长姐出嫁能有这般丰厚嫁妆，不知待到自己出嫁时，又是什么场面。

自己虽是庶女，但毕竟父亲是丞相，生母又颇得父亲欢心。

自己才貌更是出众，京中暗自给她示好想要攀援的公子哥也不在少数。

只是那些鼠目寸光之辈怎么配得上她！

她慕知画看得上眼的，必是能掌天下事的人中翘楚。

既来这人间一遭，若不搏一搏，岂不一世都如姨娘一样寄人篱下，忍气吞声。

慕知画离开没多久，管事嬷嬷就火急火燎地到房里催着上妆了：“我的大小姐，可不能磨蹭了，一会儿到了吉时妆还没化全，可惹的人笑掉大牙了！”

她说着领着丫鬟拥簇到妆台前，喜气洋洋地捧起慕知言的小脸：“真是个美人坯子，一会儿上了妆更是美得名动京城了！”

慕知言揉了揉眼睛，似是还没睡醒般小声嘟囔：“嬷嬷，我还没用早膳呢，一会儿拜堂饿晕了岂不更好笑。”

嬷嬷瞧着自家小姐撒娇的样子，心里满是宠爱：“传了，传了，一会儿就上来。昨日老奴叮嘱姑娘学习的书目，姑娘可看了？”

慕知言瞬间困意全无，一个精神头立直了身子，险些吓着为她梳头的丫鬟。

少女羞脸粉生红，垂眸不语，睫毛垂在眼下，微微张了张嘴角道：“看了看了，颇有所获。”

那书是荣夫人和老嬷嬷商量许久精挑细选专给她这种新婚不通世事的小姑娘准备的，慕知言昨夜翻了翻，有绘本有书目，竟还有些诗词，写得倒是不失风雅。

不过在她心中头等重要的大事，是在新婚之夜确认清楚宁珵远身上的那枚月牙胎记。

若是真如梦中所见，仇家**不离十腰间带着那样的胎记，那枚和自己出生时手中握着的玉佩一模一样的胎记……

待又过了几个时辰，少女在妆台前睡了醒，醒了睡。终于等来妆娘一声

“成了，姑娘瞧瞧。”

铜镜前灯火明亮，少女缓缓抬起头。

她粉黛轻扫，肤色温柔白皙，一双柳叶弯眉被描得柔长而清晰。那双杏眼原本带着些活泼，今日眼尾却轻轻挑起，显出一丝成熟。

柔粉的胭脂在两颊淡淡晕开，宛若春日里的樱花。眼角的泪痣又点缀得相得益彰，楚楚动人。唇上一点朱红，乌发被分作数缕，每一缕都精巧地挽成花髻。

尚未换上婚服和发冠，镜前的少女已然美得惊诧了屋内众人。

再加上少女端庄柔美的气质，就连宫中娘娘比了，都要自愧不如。

银铃和翠玉立在镜前看着自己小姐许久，愣是说不出话来。

不一会儿，一个活泼的少女声音传至屋内：“言儿！你可在屋内？”

慕知言听到这声音心中大喜，正是自己幼时一同长大的挚友夏昀：“快进来！你怎么这时来了？你父亲母亲呢？”

夏昀是夏家独女，夏侯爷的千金，更是掌上明珠。她一进来瞧见美若天仙的慕知言，惊得瞪大双眼：

“言儿！你必是仙女下凡来的吧！你这等美人，也太便宜了宁家！”

说罢，夏昀走到慕知言身边坐下，摆弄起她那镶着红宝石的发冠：

“我提前到你府上看看你，父亲母亲随后会来赴宴。你可准备得差不多了？”

“起了个大早，可把我累坏了。早知嫁人这般麻烦，还不如当个姑子。”

夏昀掩面而笑：“你嘴上说不愿，我瞧着倒不像。”

她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打趣道：“我可听闻宁小将军气宇轩昂，才貌双全，只怕京城里配得上你的，他算为数不多的一个。”

“你这么喜欢，替我嫁去好了。”

“逗你两句还酸溜溜的。”夏昀乐得大笑起来，

“我可不耽误你时辰了，一会儿误了吉时，你倒要怪我坏了你的好事，疑心我真想抢你的好郎君了。”

说完她拿出一方手绢，上面绣了两只活灵活现的鸳鸯，而翻至另一面又是一簇金桂，生动得好似已经闻见桂香。

夏昀绣工极好，慕知言打小就羡慕她心灵手巧，想着什么都能绣出来，还绣得巧夺天工。

“大礼晨间已经托车马运到你府上了，这是我私下特给你绣的。

一面呢希望你们今后夫妻和顺美满，

另一面我晓得你极喜爱桂花，希望你即便成婚也不失本心，仍能有自己的一片天地。”

夏昀轻轻握着慕知言的手，笑盈盈地祝愿道。

听完这一番话，慕知言心下感动。

旁人祝她夫妻和顺，同心同德；也有教诲她要谨守本分，贤惠持家的。

可唯有好友懂得，何时何地，她都不愿失了本性，丢了自己。

“罢了罢了，你快换上吉服吧。言儿，若是婚后有不顺意的尽管告诉我，我替你做主！”

说完夏昀摆摆手，一溜烟跑不见了。

自幼的手帕交，夏韵天生灵巧活泼，而慕知言却生得沉稳持重的性子。幼时两人打趣，往后若是出嫁，必得嫁给心中仰慕的郎君。如今出嫁，她却只为了结仇怨......

待一层一层穿上嫁衣，再披上霞帔，最后戴上头顶的凤冠，慕知言觉得从头到脚像是背上了万斤负担。

嬷嬷最后递上一把红色云锦金花手持扇，是为了遮面用的。

从闺阁走到主厅，她缓缓侧目看着自小长大的园子，曾经最爱坐在桂树下红色的秋千上看书，如今这秋千安安静静地垂着，目送着她的离开。

“迎亲队伍到！”门口小厮吆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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