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垂首,一双鹰眼直勾勾盯着那个撑着病体的男人。
“你说你游历江湖,却对朝堂了如指掌,究竟是何人?”
他对上四皇子质问的目光,虚声应道:“在下从哪儿来并不重要,往后与殿下同道,忠心不改才是要事。”
齐鹄展颜大笑:“好!既如此,有件事交给你去办,若是办不成倒也不必再说什么。”
“在下万死不辞。”
“兵部帐亏,大批军械滞留在灵山寺内由礼部尚书慕承安管着,我要你将军械种类数量摸清。”
此批军械按国法自然应当充回兵部军库,可齐鹄知晓揭发太子一事是宁珵远在背后操纵着,倘若他想在军械数量上做些手脚,将一部分占为己有也并非全无可能。如此一来摸清底牌至关重要。
“复初领命。”
他行礼退下,转身瞬间脸色沉下,唇角平直绷紧,所有佯装的恭敬消散殆尽,整张面皮覆上一层沉郁冷色,掩住眸底蛰伏的恨意。
慕承安,慕家长子,前一世他跪在他面前,在宁家就要撑不下去时求这位高高在上的礼部尚书为自己谋条出路。可他呢,却摆出一副清高架子,死活不愿为自己疏通关系,竟令他一个侯府嫡子去做九品礼部同馆大使。
既不愿帮,又何必拿一个九品官位羞辱他!慕家人真是个个沽名钓誉,道貌岸然。
他恨慕家每一个轻视自己的人,却唯独对慕知言生不出恨意。每每想到此刻她正在将军府里躺在另一个人的怀中,妒意与恨意层层堆叠,堵在心口挥之不去。
哪怕自己拖着残躯病体,哪怕现下已经一无所有,此生他也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今日屈辱刻骨,他日必倾尽全力,血债血偿。宁府里的那个庶子,他必须死!
… …
这日夏昀去宁府探望,上了门却满面愁容。慕知言劝解了好一刻,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夏昀打小就是个直爽性子,心里是藏不住事儿的,今日不知怎得变成个闷葫芦,在平川阁坐了半晌,除了皱眉叹气,倒是一句话也不说。
慕知言吩咐府里小厨房备了她素日里最爱的蜜浮酥奈花,仍是没提起她一点儿兴趣。
“你这究竟是怎么了?来我府上半日,像是谁欠了你一座银山似的,半句话也不说。”
夏昀嘟起嘴儿瞧了一眼,垂眸望着桌上的蜜浮酥奈花,却怎么也挤不出笑意。
“你不说我可走了。”慕知言起身就要离开,还顺手将桌上装着甜点的瓷碗也端走,夏昀一看倒是急了,忙将小碗接了回来,拿起小勺终于是动了口。
“父亲要给我定亲了,你猜是哪家?”
夏昀和慕知言差不多的年岁,按理说是到了定亲的时候,可她既这般沮丧模样,恐怕是大不满意这亲事的。
“张家的二公子?幼时教你骑马那个?”
“张家二公子孩儿都满月了!”
慕知言愣住,自己近日皆将心思放在了东院那头,疏忽了和京城贵胄的来往,竟错失那么多消息,连张太公家公子结亲都不知晓。
“那是王家那个二品官,虽样貌普通了些,为人倒是忠厚的。”
夏昀听着听着,忽然泪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尽数落在了面前碗里的酥奈花上。
“我父亲是昏了头了,他说要将我嫁给周太傅家那个混账嫡孙!”
慕知言吃了一惊,周太傅家的小孙子,可是京城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早些年日日流连秦楼楚馆,被他母亲抓包许多次在京里都闹翻了天。
后来又说什么要去寻道问仙,卷了家里钱财就不见踪影,这不前些日子才刚被找了回来。这周太傅怕是想着赶紧让孙儿娶了妻,怕他再一溜烟没了踪影。
“言儿,你都不知道周家上门来是如何说的。他说我夏家时代骁勇,凭借着勇猛之姿封侯得爵,说…说夏家女儿一定能治住他家那个不成器的孙子!”
夏昀越哭越大声,抽搐着险些喘不上气来。
“这周家人说话…还真是耿直…只是你父亲也答应?”
“父亲说太子一倒,朝里太子派的势力分崩离析,各家都心思重重。夏家和周家此时结盟,是万全之策…”
夏侯爷确是实话实说,原先朝里两足鼎立尚且算是能稳得住,而如今四皇子独大,恐怕日后掌权第一要务就是清除原先太子党的一众老臣,不留祸患。
“这话倒是不假,只是这周家的,也太不像是个良配了。”
夏昀抽噎着,却也不忘将小碟子里浸着香蜜的酥奈花吃个精光,嘴里塞下最后一口嘟囔道:“言儿,我只与你一人说。自小到大我唯一挂念过的男子就是幼时山上救过我的宴哥哥,可自从他李家被抄家灭族,我也不敢再多想,可为何爹爹偏给我选了这么一个浪荡子!难不成往后我要和他母亲一般日日去青楼抓人不成!”
“你也别太丧气,夏侯爷就你这么一个嫡女,定会替你思虑周全。你可见过那周公子?说不定他游历一翻转了心性,不似从前呢?”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才不信狗改得了吃屎!”
夏昀咬着手里的小勺,险些将勺柄都咬断了。
此时宁府书房,周淮令一个喷嚏响如惊雷,周遭众人皆是一惊,纷纷抬首,目光齐齐投向他。
宁珵远开口:“你说你祖父要给你定亲?”
“宁郎,我可是为了你才回周家,现下祖父给我找了只母老虎,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究竟定的哪家?”
周淮令激动地站起身来,平日不离手的扇子都被遗忘,随他起身动作落在了地上:“夏侯爷家那个千金啊,听说继承了夏侯的骁勇,打小京城里就没有没被她拳头揍过的公子…”
话还没说完,对面的顾行之猛然起身:“你说谁?”
周淮令一脸茫然:“闺名应该是叫夏昀,和宁郎夫人倒是相熟。我看慕夫人是个悍妇,那夏昀定也是个彪悍的。怎么,顾郎与她相识?”
“并不相识…”
宁珵远一个茶盏准准仍在了周淮令胸口上:“谁与你说我夫人是悍妇,你若在京里坏了她名声,我往你院里安十个母老虎。”
“那日凝香楼,被人如此调戏都不惧怕,反而咄咄逼人,可不是悍妇!再者我可未曾在外人面前提起,宁郎莫冤枉了我。”
提起凝香楼之事,宁珵远脸色黑成一片,而坐在一旁的顾远之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周淮令见气氛尴尬,莫名其妙开口问道:“此番我要定亲,你俩为何愁眉不展的?”
顾行之面颊泛着一层青白,神色有些郁沉道:“此事已经坐定?你也愿意?”
“**不离十吧,只可惜我凝香楼的美人儿啊,往后是再难相见了!”
“都要成婚了还想这些,既如此夏家和周家往后便是在一条船上,倒不失为一件好事,若是再加上慕家和宁家,齐鹄就算坐上皇位,也会权力受制,身不由主。”
顾行之闭口不言,眼神直直盯着地板。周淮令不明所以,暗地向宁珵远使着眼色,想打探出点什么内情,奈何这人却当作视而不见。
“顾兄,我看天色不早,你我也不便打扰了宁郎,不若我与你同路去赏赏他府上桂林。刚过中秋,确是赏桂的好时节。”
周淮令打着一探究竟的心思。
“好,请便。”
而此时慕知言正带着哭哭啼啼的夏昀,往桂林方向走去。
“夏侯爷虽定了,但毕竟定亲流程也未走过,说不准还有些转圜的余地,你也莫要伤神。宁府上桂林正盛,你正好来,可不能辜负了这好景。”
“言儿你说,我若是逃婚,可有希望?”
“逃婚?!往哪里逃,和谁逃?”
正说着,桂林里头有人声传来,放眼望去,不远处正立着两个男子。
其中一个白衣飘飘,另一个亦是衣冠楚楚手中秉一把折扇。
慕知言认出顾行之,另一个却不知晓是何人。待走近了,持着折扇那人却先开口:
“慕夫人好雅兴,也是来这桂林赏景的?”
待看清对面来人,夏昀如石柱一般呆在了那里。是他,上次在宁府见到的那位公子,让她一眼笃定就是李宴的那位公子!可他身边站着的是谁?
四人如此立着林中,夏昀和顾行之四目相对,都牢牢盯着对方,慕知言瞧得心惊胆战,想起刚刚夏昀竟然提及想要逃婚,生怕她看上了这个和她心目中李晏万分相像的男子就要亡命天涯去了,赶忙想要岔开写话茬。
“顾公子我是见过,可不知这位是哪家郎君,也是我夫君邀至府上做客的吗?”
“在下可是慕夫人府上的常客,先前祖父找不着我的踪迹,多亏了宁郎相护,将我安置在宁府,在下也该好好谢慕夫人才是!”
慕知言眉头轻皱,竟根本不记得宁府曾接纳过哪位公子留宿。他既然说不想被祖父寻到,难道…
她猛然意识到,侧目看向身边夏韵,却见她已经高高挥舞着拳头,就要向眼前这位公子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