辍学之后的那段日子,是陈野少年时代最空茫、最悬浮的一段时光。
他告别了压抑难堪的校园,却并没有立刻获得解脱,反而一头扎进了小城漫长且琐碎的市井生活里。十六岁的年纪,不上学,没手艺,没学历,身形看着单薄,性子又闷,摆在他面前的出路少得可怜。家里没人给他认真规划未来,没人坐下来和他聊聊往后的路该怎么走,所有人都默认,他年纪尚小,先随便找点零工混着,等年岁再长一些,自然就能找到长久营生。
陈野就这么顺着日子往前走,被动、茫然,随波逐流。
最先找上他的活计,是傍晚给街边大排档和小酒馆送啤酒。
白日里的小城安静沉闷,一到傍晚,暑气稍稍退去,街边的摊子便陆续支起来。炭火升腾起薄烟,炒菜的油烟混着食客的说笑、划拳的喧闹,整条街巷一下子活泛起来。陈野每天临近黄昏出门,骑一辆旧电动车,后座牢牢捆着成箱的啤酒,在拥挤的路边摊、小饭馆之间来回穿梭。
这份体力活不算繁重,却格外磨心性。
他天生安静寡言,不擅长和陌生人攀谈,送啤酒免不了要和各色店家、食客打交道。有的人说话粗粝,性子急躁,催单、随口数落、随意使唤是家常便饭。陈野嘴笨,不懂得争辩,也学不会圆滑地应付。遇上催促,便攥紧车把加快速度;被人随口埋怨,也只是低头把酒箱子稳稳卸在地上,不多辩解,转身赶往下一单。
夏秋时节天气多变,有时候一阵急雨毫无预兆落下来,路面湿滑。装满啤酒的纸箱沉甸甸压在手腕,他得小心翼翼稳住车把,避开路上积水和往来行人。穿行在喧嚣热闹的烟火之间,旁人欢声笑语,可陈野心里始终空荡荡的。他只是一个来回奔波的帮工,热闹从来不属于他。
送啤酒的活干了一阵子,入秋后夜市生意淡了,这份临时的差事也就断了。短暂空闲之后,他又跟着同乡做起零散送货的活。拉一些日用品、建材小件,跑周边村镇,跟着货车装卸货物。搬货耗体力,一趟跑下来腰背酸痛。一路上听着同行闲谈谋生的难处,他默默看在眼里,心里隐隐发觉,单纯靠出卖力气打零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零工时有时无,收入不稳,只能勉强糊口,看不到往后的着落。
他想着,总得学一门手艺。
经家里亲戚介绍,他去跟着镇上的木工师傅当学徒。
木工坊里永远飘着木屑的味道,刨花一卷一卷堆在地面,空气中混杂着木头的清苦与锯片的金属气息。师傅话不多,性子严厉,大多时候只是让陈野打杂,清理木屑、搬运木料、打磨边角。陈野耐着性子,每日早早到工坊,拿着砂纸反复打磨木板,手指常常被木刺扎出细小伤口,隐隐作痛。
他认真学,仔细看师傅划线、开料、组装家具。可他动手协调性不算好,面对复杂的榫卯结构,反复练习依旧很难上手。木头冰冷厚重,差一分一毫,拼接出来的物件就会歪斜。师傅偶尔叹气,直言他缺少这份悟性。日复一日,陈野心里清楚,木工这条路,自己很难走通。
离开木工坊之后,他又试着去修车铺当学徒。
修车铺永远沾着洗不掉的机油味,地上满是油污,扳手、套筒、零件散落一地。师傅让他清洗零件、拧螺丝、补轮胎,拆解老旧的自行车与摩托车。油污沾满手掌,指甲缝里黑乎乎的,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常常蹲在地上大半天,膝盖发酸。车子的线路、发动机的故障,里面的门道错综复杂。陈野努力记,努力上手,可很多机械原理,他理解起来格外吃力。
遇上车子故障复杂的时候,师傅上手几下就能找到问题,他站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轮到自己动手,总是漏洞百出。修车铺来往的人繁杂,争吵抱怨时常发生。看着满身油污的自己,陈野慢慢意识到,修车这一行,同样不适合他。
短短一段时间,他先后试过送啤酒、短途送货、学木工、修车。每一份活,他都踏踏实实地去做,咬牙坚持,可每一条路,最后都没能稳住。
一次次尝试,一次次落空。他原本以为,只要肯吃苦,就能找到一门可以依靠一辈子的手艺。可现实摆在眼前,不是所有付出,都能换来想要的结果。每到收工之后,独自走回老屋,巷子里暮色沉沉,心底的迷茫就涌上来。
夜里躺在床上,全家人都已经入睡,屋内静悄悄的,只有他睁着眼,反复思索。
留在这座小城,能尝试的出路,他差不多都试过了。打零工漂泊不定,学手艺屡屡碰壁。若是长久留在这里,往后大概就是不断更换零碎活计,困在熟悉的街巷,日复一日听着家里无休止的争吵。一想到这样一眼望到头的人生,心底便泛起寒意。
邻里闲谈的时候,有人说起外地餐馆后厨的厨师。只要肯熬,好好练刀工、练炒菜,厨艺是走到哪里都能用的本事。不需要太高的天分,肯吃苦、耐得住枯燥,慢慢就能站稳脚跟。
这句话,悄悄落在陈野心里。
他开始在黄昏时分,搬一张矮凳坐在墙外。落日慢慢沉落,余晖铺满巷道。他一边回想之前几份工作的辛苦与挫败,一边反复琢磨去外地学中餐、做后厨学徒这件事。
可前路未知,十六岁独自远行,陌生城市,陌生人群,没有熟人依靠。胆怯与渴望,两种情绪不停拉扯。
他无数次在心里演练,要怎么跟家里开口。话到嘴边,又一次次咽回去。他害怕被否定,害怕被数落年纪太小不懂事,害怕家人直接拦下他,断掉这条刚刚萌生的出路。
就算念头越来越清晰,他也没有冲动收拾行李动身。他开始悄悄打听外地餐馆招学徒的条件,打听路途、食宿,一点点收集零散的信息。
他心里隐隐明白,就算离开这座小城,心底的伤痕、深入骨髓的自卑,不会一下子消失。只是接连试过这么多条路之后,这是他目前唯一想抓住的机会。
巷子里晚风渐凉,落日彻底隐没,天边变成淡淡的灰蓝色。陈野从板凳上站起身,拍掉裤上尘土,转身走进屋子。
他还没有开口坦白想法,尚未告别故土,更没有踏上远行的路途。只是几番在小城谋生碰壁之后,逃离的念头,在心底扎根得愈发牢固。十六岁的少年,困在旧城之中,在谋生的挫败、现实的煎熬和对远方微弱的憧憬之间,安静挣扎,一点点积攒开口的勇气。前路茫茫,他还需要时间,说服自己,也说服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