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路自渡 第15章 灶台旁的小磕碰

十月末的晚秋，日子过得不疾不徐。

太阳落得一天比一天早，傍晚五点多，天光就开始发暗。实训室里的炉火一烧起来，暖融融的热气裹着油烟，把室内烘得暖洋洋，可只要走出实训楼大门，迎面而来的晚风，就会立刻把那点暖意吹散。

期中之后，课程进入了新的阶段。老师不再只盯着单一菜品的完成，开始练习组合出菜。一堂实训课，要同时准备两道菜，一荤一素，讲究出菜顺序、火候衔接，还要兼顾品相与口味。这就不再是单纯练好一道菜那么简单，很考验人的统筹能力，手忙脚乱是常有的事。

班里不少同学都有点吃不消。

灶台有限，火候的开关、锅具的使用都要互相错开。有时候这边刚起锅，那边的油锅已经烧热，一旦节奏乱掉，要么菜炒老，要么调料来不及放，整桌菜就会全部翻车。课堂上常常能听见锅铲碰撞的声响，还有同学们小声的叹气。

陈野依旧是稳的那一个。

经过期中那段日夜苦练，他手上的功夫已经扎实不少。但组合出菜，对他依旧是新的考验。他会提前在脑子里把流程过一遍：先处理哪样食材，什么时候起锅，哪一道菜需要小火慢煨，哪一道要大火快炒。把步骤在心里捋顺，才会动手操作。

可就算提前做好准备，也难免会遇上意外。

这天实训课，练习荤素搭配的两道菜。一道红烧豆腐，一道清炒时蔬。

他先把豆腐切好，下锅煎制。煎豆腐最忌讳频繁翻动，要等底面定型，才能翻面。他守在锅边，眼睛紧紧盯着锅里，手里握着锅铲，不敢分神。就在这时，隔壁灶台的同学火候没把控好，锅里的油突然溅起一大片，哗啦一声，油星四下乱飞。

有几滴滚烫的热油，直直溅到了陈野的手背上。

一阵刺痛猛地传来。

他下意识缩回手，手背瞬间泛起一片通红。那股灼痛感钻得很深，他咬了咬牙，没有叫出声，只是迅速拿过旁边的凉水冲了冲手背。

锅里的豆腐还在煎，不能丢下不管。

他忍着疼，又重新回到灶台前，继续操作。

一旁的老师余光瞥见他手上的红印，走过来看了一眼：“烫到了？要不要先停下来处理一下。”

“没事老师，不严重。”陈野低声回答。

手上火辣辣的，可他不想就此中断练习。这堂课的时间有限，要是停下来，今天的练习任务就完不成。他只能一边忍着灼痛，一边继续完成后面的步骤。煎豆腐、调酱汁、翻炒时蔬，整套流程硬着头皮做完。

两道菜出锅，品相还算过得去，味道也没有太大偏差。可等下课铃响起，他放下锅铲，低头看向手背，那片泛红的地方已经鼓起小小的水泡。

指尖碰上去，一阵刺痛。

宿舍里没有烫伤药膏，他只能回到宿舍，接了凉水反复冷敷。室友看见他手背上的水泡，皱起眉。

“你这也太拼了，烫成这样都不吭声。”

陈野只是轻轻笑了笑，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那处伤口：“后厨干活难免的，小伤而已。”

他早已习惯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练刀的割痕，热油的烫伤，兼职时磕碰出来的淤青，早就成了生活的一部分。疼是真的疼，但抱怨没有用处，日子还是要继续往下过。

这只受伤的手，并没有停下。

傍晚下课，他依旧要去餐馆兼职。

到了后厨，他尽量避开用受伤的那只手用力，洗菜、择菜、整理碗筷，能将就就将就。后厨活计多，忙起来的时候，顾不上手上的疼。忙到一半，伤口不小心碰到冷水，一阵钻心的疼，他也只是悄悄皱一下眉头，继续手上的活。

餐馆的老板娘看他干活勤恳，偶尔会多给他盛一碗热汤。

“小伙子，看你天天这么辛苦，要多注意身体。”

陈野接过热汤，低声道谢。一碗热汤下肚，身体的疲惫好像稍稍缓解了几分。这份来自陌生人的一点善意，很轻，却足够在清冷的晚秋里，带来片刻的暖意。

夜里下班走回学校，天色已经完全漆黑。

路边的树影在路灯下摇摇晃晃，晚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转。他的手背依旧隐隐作痛，整条胳膊都有些酸胀。

回到宿舍，宿舍里的氛围很松弛。

室友们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整理实训笔记，还有人在聊着周末打算去哪里玩。有人提起，周末打算约上同学，去外面的馆子吃一顿，尝尝别家师傅做的菜，学习一下别人的手艺。

“咱们也可以一起去，开阔开阔眼界。”有人转头看向陈野。

陈野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我周末还要兼职，走不开。”

这是实话。周末餐馆生意更好，工资也会比平日高一些，他不能放弃这份收入。

室友们也没有再多劝说，只是各自继续闲聊。

陈野坐到自己的床位边，拿出那本翻得边角发皱的菜谱，借着床头微弱的灯光慢慢翻看。手背上的水泡隐隐作痛，他把书页轻轻掀开，目光落在菜品的做法上面。

别人周末可以出去逛街、聚餐、放松玩乐。而他的周末，依旧是实训、打工，两点一线。

心里不是没有过一丝落差。

他也想有闲暇，可以安安稳稳地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不用时时刻刻算计着钱，不用被生计压得喘不过气。可现实摆在眼前，他没有挥霍时间和金钱的资本。

夜深，宿舍渐渐安静下来。

室友一个个睡去，呼吸声此起彼伏。

陈野躺在床上，手背的灼痛感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脑子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白天实训的细节，回想兼职时的琐事，还有钱包里越来越少的积蓄。

窗外的秋风，沙沙地拂过窗沿。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故，只是一件小小的烫伤，一次普通的邀约，就把生活的难处，悄悄摊开在眼前。

日子依旧缓慢地向前流淌。

没有突如其来的灾难，也没有什么逆袭的高光。只是在这晚秋的日常里，一点点承受细碎的疼痛，一点点咬牙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