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未央 第68章 人生遗志

汉五年五月（前202年），刘邦遣散军队，这些跟随皇帝征战多年的勇士们得以回到故里，安居乐业。

刘邦前往临淄，逐一盘查田齐族人，其中并未藏匿项氏余孽。于是他将这群人分作五批，令他们改姓，从“第一”至“第五”，依次迁往关中。此外，他派人追杀那些有名望的田氏族人，务必是其斩草除根。

汉五年三月（前202年），西楚左令尹吕青携子吕臣归顺刘邦，一同归顺的是西楚的残部。

刘邦大喜过望，率领文武百官亲迎吕青父子。

汉朝初建，吴地不肯降。见吕青投汉后，皇帝以礼相待，吴地归降。

田横，在东海的某个小岛上自立为王。刘邦忌惮他的影响力，于是派遣使者劝降田横。他说：田氏兄弟平定齐地有功，齐人多依附于彼。如今天下既定，朕赦免他的罪状，请他入朝为官。

语毕，刘邦带着老婆孩子和文武百官辞别使者，前往新都洛阳。

使者渡过东海，见到了田横。田横辞谢：“我此前烹杀了汉使郦食其，他的弟弟郦商为汉将，深得圣心。我惶恐不已，不敢进京。请先生为我谢绝陛下的好意，允许我在这小岛上做一个平头百姓。”

使者告诉了刘邦，郦食其的弟弟郦商，是洛阳卫尉。刘邦下诏郦商：“齐王田横即将到达京城，谁敢动他和他的随从，满门抄斩！”接着又派遣使者拿着符节往见田横，把自己对郦商所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并说：“田横若来京城，朕高低封他个王侯，若是还不来，即刻出兵，消灭了这群人。”

田横带着两个门客前往驿站，坐上了去洛阳的马车。离洛阳三十里地，有地名尸山。田横说道：“为人臣者，斋戒沐浴、衣饰整洁，才不失拜见天子的礼数。”汉使深以为然，于是马车在此处驿站停下。

田横屏退汉使，对他的门客说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我与汉王先后起兵抗秦，南面为王，我并不逊色于他，如今要我向他称臣，何其耻辱！何况是我下令烹杀了郦生，如今要与他的弟弟郦商一同侍奉新君，实在是如芒在背。汉王微时，与我神交已久，他此番召我入京，本质上是为了铲除异己。口中说着要封王封侯，不过是为了堵住天下人的口。如今田齐气数已尽，复国无望，我田横与其做一个跳梁小丑，被汉王玩弄于股掌之间，身死名裂，不如引颈就戗，不辱没我田氏的门楣。”

语毕，田横敷粉涂脂，持着佩剑来到汉使的房间。他大声说道：“皇帝召我来京，不过是想见我的面貌罢了。此去都城三十里，阁下带着我的头颅前去复命，容颜未曾更改。”语毕，面向东方，遥拜故国，慷慨而歌：“大义载天，守信覆地，人生遗适志耳！”切下了自己的头颅。

两门客跟随汉使前往洛阳，向皇帝口述了田横的遗言。

刘邦捧着田横的头颅，滴下泪来：“嗟乎，起自布衣，兄弟三人更王，岂不贤哉？”刘邦拜两门客为都尉，使两千人跟随他们，以诸侯王的礼仪安葬田横。田横下葬后，两门客在墓穴旁挖了一个洞，跳进洞中，自刎而死。

刘邦惊叹于他们的忠诚，于是命人前往海岛，召见岛上的五百壮士。众人已经听说了田横的死讯，见汉使去而复返，于是纷纷自刎，追随田横而去。后人为了纪念他们的忠贞和信义，将这座小岛命名为田横岛。

临江王共敖死后，其子共尉继承王位。至项羽兵败，楚地纷纷降汉，独共尉不肯降。汉五年十二月（前202年），刘邦使刘贾和卢绾攻击江陵，江陵未克，又使靳歙为别将，共击江陵，江陵城破，汉军收复临江，生擒共尉，后来将他押往洛阳，枭首示众。

至此，天下都臣服于刘邦的脚下。

皇帝登基后，于是年五月携臣子返回陪都洛阳，独不见丞相萧何。

洛阳，是周朝的古都，刘邦为汉王时，定都栎阳，以洛阳为陪都。丞相萧何在周朝宫室的旧址上修建了一座巍峨的王宫，是为洛阳别宫。

栎阳，是关中及巴蜀的中心，而洛阳，则是天下的中心。当是时，臣子们以为皇帝要以洛阳为都城。洛阳百姓们更是夹道欢呼，奔走相告。

然而，刘邦根本不想定都洛阳，他选好的国都是长安，其实长安也是备选，咸阳才是他心中的圣地。

始皇帝依次吞并六国，发天下黔首往咸阳服徭役，其中就有刘季，后来的汉高帝刘邦。

他不止一次见过皇帝和丞相李斯的车驾，煊赫气派、威风凛凛。在骊山底下凿石头的刘季也不止一次的慨叹：“大丈夫当如是耳！”

在后世两千多年的历史中，对汉高帝的赞誉极高，他开创了一个极其强盛的帝国，他创造了一个极其伟大的民族，繁衍至今。然而，在很长的时间里，这位了不起的皇帝只是在骊山脚下凿石头。

秦一统六国，征兆天下孺子进吏学，楚人萧何在吏试中名列榜首，皇帝决定留用萧何，他婉拒了皇帝的美意，辞别了咸阳，前往故乡新设的沛县为吏。临行前，萧何带走了他的同乡刘季。

看在萧何的面子上，刘季补了个亭长的缺，生活也逐渐有了起色。

秦法残苛，六国旧民不堪其扰，纷纷反抗。故而祖龙在皇帝之位九年多，五次巡游天下，借以镇压骚乱、安定人心。

始皇二十九年（前218年），始皇帝第三次巡游天下，途径博浪沙时，一柄巨锤从天而降，将龙撵击得粉碎。谁知，始皇帝那天乘坐的是副车，捡了一条命。这场刺杀的组织者是张良，韩国的一个公子哥，时年十五岁。

始皇帝大为震怒，派出禁军追杀张良。张良乘船渡过黄河，抵达楚地。楚人倾慕他的英勇气概，又喜爱他的少年风流，争相与之交好。

始皇三十六年夏（前211年），荧惑守心，有巨石落于东郡，此前没有人见过陨石，于是人们纷纷前往观看。彼时，祖龙身体抱恙，有好事者趁夜在巨石上刻下七个大字：祖龙死而地分。围观的人奔走相告，越传越离谱。秦王政一统天下后自封祖龙，天下人见巨石有字，以为祖龙死了。

流言传到咸阳，祖龙大为震怒。他派人调查，没有找到刻字的人，于是将住在巨石附近的民众全部处死。

是年秋，使者杀了无辜百姓，前往咸阳复命。经过华**时，有一神秘人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递上一块玉璧，说道：“为我遗滈池君，今年祖龙死。”

使者们面面相觑，神秘人骑快马，抄小道，绝尘而去。于是使者们献上玉璧，将神秘人的话告知祖龙。

祖龙怒不可遏，于是命人调查玉璧的来历，结果发现这是第三次巡游时投入湘江的那块玉璧。

祖龙大为怖骇，诏方士占卜，决定东巡，最终病逝于沙丘，自此，天下皆反。

六国反秦，以楚国最为声势浩荡。义帝熊心与诸将歃血为盟：先入关中者为王。刘邦西进抗秦，率先进入咸阳，接受了秦王婴的投降。他原本打算以咸阳为都城，谁知项籍撕毁了盟约，杀秦王，烧咸阳，又弑杀义帝，将整个天下卷入了一场浩劫。

如今，刘邦站在了权力的巅峰，汉国的版图比三皇五帝以来的都要大，他的凝聚力也远远强过祖龙，在当时及后世，无数追随者称他为真龙。然而，咸阳，他梦中的咸阳已化为焦土。

刘邦选定的都城是长安，汉四年八月，他已遣萧何秘往长安建立长乐宫和未央宫，作为自己和吕雉的宫殿。

然而，此时整个天下都说皇帝要定都洛阳，这群蠢货！换作其他帝王，直截了当地说：“朕决意定都长安”，这件事就没了，偏偏刘邦不是个直截了当的人，于是有了这出戏！

他秘密告诉了张良自己的想法，刘邦说：“大臣们多为楚人，洛阳离楚地更近，他们思乡心切，故意放出舆论，向我施压。可怜的萧何，他已经在长安建造都城，朕实在不忍心辜负他的美意。”张良点头称是。他拍着胸脯说：“陛下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三日后，一个衣衫破旧的儒生前来洛阳求见刘邦。娄敬，是当世名儒，他穿着裹着破旧的羊皮袄进宫。他的同乡虞将军赠他一套锦衣，劝他沐浴更衣再朝见天子，方不失礼数。

娄敬辞谢了虞将军的好意：“作为天子的臣民，应当表里如一，我穿着旧皮袄来，自然穿着旧皮袄去见天子，临时换上锦衣，是对天子的不尊重。”于是娄敬穿着一件破烂的皮袄去朝见天子。

众臣子听说有人来劝陛下定都长安，一个个如临大敌。上朝时见娄敬相貌不起眼，裹着一件破皮袄，一个个内心轻视他，不把他当成对手。

娄敬一开口，众人傻眼了。

娄敬：“陛下定都洛阳，是想比肩周朝吗？”

刘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