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滂沱的第三周,沈寂的精神终于绷到了断裂的临界点。
窗外的梧桐叶被雨水砸得噼啪作响,黏在玻璃上,像极了他眼底挥之不去的重影。茶几上的空药瓶堆成了小小的丘,那是乌娩开的焦虑症药物,他吃了又停,停了又捡,药片在舌头上化开的苦味,混着梦里反复流淌的腥气,成了日常最顽固的底色。手机屏幕暗着,未读消息里躺着林深的三条语音,语气从关切变成了焦灼:“沈寂,你至少接个电话,再这样下去要出大事。”
他没回,甚至没力气解锁屏幕。卧室的灯坏了一盏,昏黄的光从床头漏出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歪斜的影。每一次闭眼,都是无边无际的长廊“梦,到底是真是假?”
他答不上来。也不敢答。
精神的溃堤往往毫无征兆。那天凌晨三点,沈寂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睡衣,胸口剧烈起伏。梦里的画面清晰得可怕,不是他惯常的模糊碎片,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坐在潮湿的地下室里,指尖抠着开裂的墙皮,眼泪砸在满是污渍的地板上。
他是怎么闯入她的梦的?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从前他闯入他人梦境,总需要一点“媒介”——一段清脆的铃铛声。但这次,没有铃铛,没有信物,他只是在睡前反复刷到一条新闻,标题刺痛了他的眼睛:《少女遭侵犯后,嫌疑人凭权势脱罪,三年无人问津》。
意识下沉的瞬间,他便站在了女孩的梦里。
梦里的地下室比现实更压抑,墙壁泛着青灰色的霉斑,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晃悠悠地投下细碎的光影。女孩叫苏晓,蜷缩在角落,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玩偶,玩偶的眼睛掉了一只,露出里面发黑的填充物。
“他还在外面。”苏晓的声音又轻又哑,像被砂纸磨过,“每天刷到他的朋友圈,带着老婆孩子去吃饭,去旅游,好像三年前的事,从来没发生过。”
沈寂站在阴影里,看着她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那是长期失眠和绝望熬出来的红。“我甚至在梦里都不敢杀了他。”她突然笑了,笑声里裹着哭腔,“每次梦到他,我都躲着走,怕他发现我,怕我手里的刀,连举起来的勇气都没有。”
沈寂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梦——被创伤困住的灵魂,在梦里重复着恐惧,连反抗都成了奢望。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却发现自己能触碰她的梦境,能握住她的手,能替她拨开挡在眼前的恐惧迷雾。
“跟我来。”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苏晓愣了愣,看着他伸出的手,迟疑了很久,终于慢慢把手放了上去。她的手很凉,像一块浸了冰水的玉,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意识流转间,场景骤然变换。
不再是潮湿的地下室,而是一片空旷的停车场。路灯惨白,照得地面一片亮堂,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门半开,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正弯腰往车里塞公文包。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肚子把衬衫撑得鼓鼓的,脸上带着油腻的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正是新闻里那个脱罪的嫌疑人,周明远。
苏晓的身体瞬间僵住,握着沈寂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睛死死盯着周明远,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和恐惧,像两潭即将溢出的死水。
“他在那。”苏晓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在笑,他根本不觉得自己错了。”
沈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周明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朝这边望了一眼。他的眼神浑浊,带着几分不耐烦,却没有看到他们。
“刀。”沈寂低声提醒。
苏晓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身后,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硬物。她低头,看到自己手里握着一把菜刀——不是梦里常见的模糊轮廓,刀刃锋利,泛着冷光,刀把上还沾着几点暗红的污渍,像是早已凝了多年的血。
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握着刀的手缓缓抬起,却在离周明远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
“不敢。”苏晓的眼泪瞬间砸下来,“我不敢……我怕,我怕他回头,怕他报复,怕我自己也毁了……”
她的声音哽咽,菜刀在手里晃悠,刀刃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周明远似乎终于放下了警惕,直起身,朝这边走了过来,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踩在苏晓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