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清晨,沈寂推开咨询室卫生间的门,第一眼就看见了那面镜子。
和梦里一模一样。
右下角的蛛网裂痕,从同一个位置开始蔓延,蜿蜒的纹路爬满了半面镜子,像无数双睁着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镜子上还残留着一道水渍,浑浊的水痕从水龙头的位置流下来,和他梦里泼洒的方向分毫不差。
他僵在门口,血液瞬间凝固。
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鼓点一样砸在耳膜上。他一步步走过去,指尖颤抖着伸向那面镜子,冰凉的玻璃触感顺着指腹爬进四肢百骸。他能摸到那些裂痕,能感觉到它们在他指尖下微微震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这只是梦,这只是梦……”
可眼前的裂痕太清晰了,水渍太真实了,连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镜子上的角度,都和梦里分毫不差。他想起前晚的梦,想起自己在梦里看着镜子裂开,想起脚下的月光开始发烫。
他突然明白,那些梦不是幻觉,不是潜意识的投射,而是一种预告。一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预告。
他跌坐在地上,背靠冰冷的墙壁,双手捂住脸。“这不是梦!”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混着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他想起乌娩的质问,想起她眼里的执拗,想起她说“我看见了你的长廊”。他想起那只蓝牙耳机,想起它从梦里的长廊,出现在现实的走廊里。他想起那些泼洒的水渍,破碎的咖啡杯,来访者崩溃的样子,所有的事情都在告诉他:梦真的变成现实了。
沈寂妥协了,让林深给他约了一个医生“这号我排了三天,是最权威的专家号。”
雨丝黏在医院走廊的玻璃上,蜿蜒出模糊的水痕,像极了沈砚最近总挥之不去的重影。他指尖攥着林深塞给他的挂号单,纸角被捏出几道深痕,每一步都踩得沉重,仿佛踏在虚实交界的薄冰上。
导诊台的护士笑着指引他走向诊室,门牌上的数字烫着金,庄重得让他本能地绷紧脊背。推开虚掩的门时,他甚至下意识地沉了肩,摆出防御的姿态——就像面对每一次试图拆解他梦境的试探,浑身的刺都为了隔绝未知而竖起。
乌娩坐在诊桌后,白大褂衬得眉眼清冷,指尖正漫不经心地划过一份病历。她抬眼撞进沈寂防备的视线里,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勾起唇角,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沈先生,这是要把自己当成来对峙的嫌疑人?”
沈砚的脚步顿住,随即猛地转身,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恐慌。他不想听,不想问,那些在深夜里蔓延到现实的梦境,那些模糊的、带着尖锐痛感的碎片,他宁愿死死锁在心底,也不愿被人轻易戳破。
“站住。”乌娩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打破了走廊里的静谧。
沈砚的身体僵住,却没有回头。
“你的梦境,正在往现实里蔓延。”乌娩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些反复出现的画面,那些你以为只存在于意识里的细节,正在一点点渗透进生活。你回避得越紧,它缠得越紧。”
沈砚的指节攥得发白,指腹用力到泛青。他依旧沉默,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是只要不回应,就能将这些话隔绝在意识之外。他不信,也不愿信——那些缠绕了他许久的、带着诡异真实感的梦境,怎么会不是自己的臆想?
空气里弥漫着沉默的张力,乌娩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眼底掠过一丝无奈,随即化作了然的嘲讽:“看来沈先生是典型的被害妄想症。讳疾忌医,只会让情况更糟。”
她拿起笔,在处方单上落下几行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诊室里格外刺耳。“开点轻度焦虑症的药,先缓解症状。”乌娩将处方单推到桌角,“按时吃,别擅自停药。”
沈寂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过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抗拒,有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他没有接处方单,只是深深看了乌娩一眼,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乌娩看着紧闭的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却带着笃定的余韵:“你还会再来找我的。”
走廊里的雨丝依旧在玻璃上蜿蜒,沈砚站在楼梯口,攥着处方单的手微微颤抖。他抬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像是被揉碎的梦境,而他知道,有些边界,已经开始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