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欢被迫当了廖陵川那么多年的男妻,现在廖陵川死了,他应该笑才对。
可惜,许长欢连嘴角都没牵动几毫厘。
春雨淅沥,以万物新生。
穿堂而过的料峭寒风更添悲凉,旁人来来往往,瞻仰遗容,烧香敬礼。许长欢都置若罔闻,总归有下人领着他们走完流程。
许长欢一身重孝,在棺材旁立着,面无表情。
棺材里的廖陵川看起来只是在睡觉,大抵是因为司殓替廖陵川穿衣整仪过。
曾经强迫许长欢用的胭脂,最终也在廖陵川的尸体上晕开红痕,勉力维持体面。
约莫**岁时,廖家就用十两银子买下许长欢,是为冲喜,替长子廖陵川讨了个童养媳。
从那以后,许长欢成了深闺里的待嫁娘。
曾经他可攀树上的鸟窝,下水掏溪流的鱼虾,山不高云不远。一朝高墙冰冷,隔绝了他的艳阳天。
才到可婚配年岁,许长欢就被按在镜前,青丝被廖陵川一把挽起,插上珠花钗环。
本是清俊挺拔的男儿郎,却被脂粉掩去棱角,眉尖细细描过弯弧,唇上点了嫣红,连耳垂都被硬生生穿了孔,坠着细碎玉珠。
“夫人,你喜欢吗?”廖陵川根本不想听许长欢的回答,他掐住许长欢下颌,指腹揉着莹润唇珠,“为夫甚喜。”
湿热的气息吹在脸颊,许长欢记得自己当时恶心得快要吐了。那身大红喜服裹在身上,裙摆曳地,环佩叮当,每一步都走得僵硬难堪。
喜帕落下的那一刻,他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只觉得这满身红妆,全是裹身的火,烧得他尊严尽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男身作女相,活着便是一场见不得光的屈辱。
廖陵川坠马一死,公婆年迈,过继来的儿子尚小,偌大的廖家风雨飘摇。
许长欢伸出纤细白嫩的手指,弯腰轻轻抚着廖陵川的眉眼,冰冷的棺材硌得他肋骨疼。
看啊,你做事心狠手辣,向来强取豪夺,折磨起我的时候毫不手软,如今不还得靠我替你守家财。
不过日后廖家该改姓许了,谁让你早死的,这都是我应得的。
按理来说,廖家的一切如今确实是要落到许长欢手里,倘若廖清晏没有清醒的话。
灵堂内外吊唁之声不绝,实则人人各怀鬼胎藏着算计与贪婪,都盯着这泼天的家产。
只有廖清晏,目光在许长欢身上流连,觊觎之心,丝毫不掩饰。
往日痴傻木讷的小叔子人人视作累赘,此刻他站在阴影里,眼神清明锐利,再无半分呆气,冷冷望着这场名为送别的闹剧。
廖陵川与廖清晏是双生子,一出世两人皆不会哭喊,如同死婴。
瞎眼算子说奇也怪哉,一魂双生早就该死在腹中,如今还未咽气当有造化,廖家夫妇便重金求来了许长欢的八字。
不管男女,只要能替儿子锁命续寿。
至于廖清晏,如失神智,廖家夫妇不忍,将其关在院子里好生喂养,只活着就行。
故而许长欢并不知晓廖陵川还有个胞弟,死讯传回来的第二天,他见到廖清晏时还甩了他一巴掌,假死闹得人心惶惶有意思吗。
廖清晏根本不恼,许长欢扇过来的风都是香的,他挑的熏香。
如今家族的人蠢蠢欲动,该去教训几番才是,说不准他自己的死也是一场谋害。老天垂怜,廖陵川再睁眼就已是廖清晏。
隔日廖陵川的尸体便被抬进家门,许长欢才知,祸害也不一定遗千年。
人来人往,那些唏嘘的,悲戚的,讽刺的,廖清晏都不放在眼里。
他舔舐着后槽牙,许长欢一身孝更叫人起波澜,耳后别的那朵浓艳白牡丹,他想让许长欢含着,改日做个巧物吧。
许长欢一俯身,薄薄的衣料勾勒出曼妙曲线,腰身之下是廖清晏熟知的圆润。
啧,往日藏在深宅里的人,如今显露人前,他心气不顺。
这破丧礼到底要办到何时。
在灵台敬香的人瞟了好几眼许长欢,庞大的家产与这勾人的寡妇,要是落到他手里那该多好。
廖清晏拔了随身的短刀,捅进那人眼里,不带半分犹疑。
“啊——”惨叫不绝于耳,识眼色的侍从已经迅速上前塞住那人的嘴,拖着离开了。净布擦地,很快,灵堂又变回寂静的气氛。
张口差点喊错,廖清晏清清嗓子道:“嫂嫂,莫要太过伤心。”
许长欢除了脸色有几分苍白,没有丝毫伤心的神情。这也对,他该恨不得我再死早一点。
方才肯伸手摸摸我,装出几分丧偶的样子也是为难他了。
“滚。”许长欢用力拍开廖清晏递过来的手。
清脆的声音,旁人听了便知定然是下了狠劲的。
廖清晏却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里诡异的带着几分餍足,像是被挠了下巴的猫儿,反倒蹭得更近。
“嫂嫂手疼不疼?”他抓住许长欢的手腕,拇指摩挲着那片泛红的掌心。
灵堂里的白烛噼啪爆了个灯花,许长欢瞳孔骤缩。
廖清晏与廖陵川生得极像,眼尾微微上挑,只是廖陵川看人时更狠辣,而眼前这人眸底沉着的东西他看不懂。但许长欢嗅到了危险的意味。
“守拙,我乏了,送我回屋。”
“恭送嫂嫂。”廖清晏笑弯了眉眼,许长欢今日用的冷香,是他最欢喜的。让他想想,第一次闻到的时候是……是大婚那一夜。
红帐里都是这个味道,直到他抱着颤抖不已半昏过去的许长欢去浴池,许长欢身上的香气仍旧萦绕在他鼻尖。
许长欢如芒在背,他紧了紧拇指上的的赤玉指环,家主的信物在,他心下稍安。况且还有守拙这一群忠心耿耿的护卫。
廖家家主自幼时起便会养一批人,忠于家主唯命是从,家主亡故,若下一任家主仍未推举出,便由其夫人暂管。直到下一任家主决定他们的去留。
如今倒是成了许长欢最可靠的依仗。
一场春雨倒了寒,许长欢躺在宽大的床榻之上,自觉倒霉,竟发起了热。
罢了,睡一觉,或许就好了。
恍惚中似是有人推开了门,高大的身影拢住许长欢。
许长欢嗫嚅着什么,没人听清。
他想要水,喉咙里快要干涸,小刀揦着般疼痛。
如杏仁豆腐般的温软物什解了他的燃眉之急,沙地总算遇了细雨。
有人拂过他的额角,有人从腋下把他拉起,衣衫褪了,有些凉,捂热的被子覆上,许长欢在抖。
手到处游走,烧得发冷的人又感觉在起火。恍惚迷离间,许长欢见到了廖陵川。
是了,今日廖陵川头七下葬。
这人回魂也不愿放过自己。
高热,廖陵川只会更有兴致,软的,暖的,比平时更会折磨许长欢。
他道貌岸然,说发了汗,才好得快。
廖清晏把许长欢搂在怀里,炽热的鼻息洒在自己颈窝,他手上动作都急切了几分。
却又不想真的弄醒许长欢,他收了几分力道。
床榻不远有一盒印泥,朱红如凝血,沉在素瓷印缸之中,旬日不用,干结了,略发硬实。
廖清晏取一只牛角硬筋,圆润无锋,不损印泥,也不沾火气。
先沿印缸内壁浅浅一圈,将边缘干结的印泥与缸壁分开,再自中心向外,轻轻旋挑。
窸窸窣窣的动静让许长欢不安,廖陵川每次耐着性子的开头,都是憋着坏。
不把床榻弄得一塌糊涂,便不会罢手。
做鬼也挑最折磨人的方式。
许长欢呢喃,青涩岁月里他会害怕,可如今,他早已如同熟透的蜜薯,只想快些渗出蜜糖,好离开炭火。
廖清晏把人乱动翻开的被角掖好,手脚也压住,病着的人就是娇气,见点风都不行。
揉印泥不可操之过急,先是慢压,将表层硬壳按碎,再由外向内收拢,一层层翻叠,让尘封的油脂与朱砂重新相融。
指腕稳而不急,力道沉而不躁。
如同浮木不得安稳,许长欢被恼人的动静扰了清梦,发出些不满的哼声。
廖清晏只好再缓动作,夜半摆弄文房四宝,不宜声张,平白惹人嫌。
一压、一翻、一叠、一揉,朱泥在印筋下渐渐变软,如凝脂般绵密,不再生硬结块。
每揉一次,色泽便亮一分,由暗沉转为鲜亮。
待整团印泥软如糯、润如膏、色如丹,再用印筋自中心轻轻挑起,顺着一个方向旋转,成微微隆起的圆丘。
廖清晏执起那方早已备好的铜印,印身沉厚,来试印泥最为合适。
他先将印面的泥泞轻轻拂去,手腕微沉,自印泥丘上垂直按下,不偏不斜。
一按,一提,再按,再转,让朱砂油膏均匀吃进每一道笔锋、每一寸阴文里,不多一分溢油,不少一丝留白。
待印面饱沾朱色,廖清晏手腕稳如悬钟,屏息凝神,将铜印对准白纸尾处,缓缓落下,一压到底。
指腹在印顶微微加力,沉劲一吐,再稳稳提起。
朱色沉透纸背,不晕不散,笔笔锋利,留下鲜明的红印。这方印泥便算是鞣制好了。
暖室生香,卧房里廖清晏带着许长欢用功温习了许久。
许长欢后来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了,汗湿了头发,意识彻底沉了下去。
日上三竿,许长欢才再度清醒。
他缓了许久才觉自己还在人间,好累。
许长欢摸了摸自己额头,烧退了,起身打算喊守拙吩咐厨娘送些粥来。
一用力,腰疼。
腿根发麻。
还有,合不拢。
许长欢大骇,厉声道:“守拙!”
“属下在,夫人有何吩咐?”
“谁来过!没我命令你放了谁进来!”
“是我。”廖清晏施施然走近,满面春风,“昨日起风,嫂嫂又淋了雨,今早如何唤都不起,我忧心,才硬闯照看一二。”
许长欢脸色煞白,“杀了他!”
守拙一动不动,跪的端正。
“我才有家主信物!”许长欢眼里噙泪,姓廖的都是疯子,为什么都要这么对他,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何都要辱他,还偏生容貌相似,叫他难堪。
气急攻心,许长欢晕了。
廖清晏赶忙伸手接住人,沉下眉眼,“去请郎中。”
他埋首在许长欢脖颈间,深深吸气。
待我借廖清晏的身份,整肃一番家中的狼心狗肺。
夫人,为夫不会让你守寡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