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萧因第一次历练,在外待了半年。
他正经修炼的时间很少,修为全是一刀一剑砍杀出来的,像战场上的兵卒。冲锋时,他会暂时忘记想念。
回玉箫山的路上,他御剑飞得很快,但真到门前,又不敢进去。
门扉紧闭,夏萧因攥紧手中的剑穗,鲜亮青葱的颜色已经灰败。他取下来,握在手心。
声调扬起,“之前你给我做的穗子旧了……”
他推开门,阳光成束打亮屋内,没说完的话戛然而止。
空无一人。
已经不是你只能乖乖在家里等他的时候了。
屋里的变化不大,夏萧因走到博古架旁,陶埙被收起放进木匣,单独占了一格,剩下的大半被放上你的医书,快被填满了。
他抽出一册,上面有你的批注,越往后翻你的字迹越工整。看来你学得不错,生活也不是他想象中的枯燥无聊。
架子底下还有个大箱子,他托驿馆送给你的新奇玩意全部在里面。他不确定你收起来是太珍惜还是不需要。
夏萧因合上书,稍微归置了房间,抬腿想出去,他想接你回来。
可长腿跨过门槛,转了一个圈,又不去了。他不知道你在哪。
你今天一大早就被师姐带去采药,去的地方与主峰隔了几个山头。
你们背上背着竹篓,手中攥着小药锄,吭哧吭哧挖药材。和你在一起时,师姐习惯不用法术。
整株药草码在竹篓里,垒得越来越高。
天快黑了,你的动作不免急促。
师姐忽然又喊你帮她系红绳,她发现一株千年老参,想逮到它。
两头带铜钱的红绳拴住人参的根茎,师姐接着在它周围插上树枝,一边低声絮絮叨叨地教你采人参的要诀。
你蹲在她身后,频频向玉箫山主峰望去。
夏萧因说他今天会回来。
你以为采药应该很快,但师姐到现在还没好。
药锄有一下没一下地砸着地,掀翻不少泥土。
头顶被敲了一下,你抬手捂住。
师姐站在你面前,一手拎着人参,另一只正收回来掐在腰上。
你讪笑:“姐姐,你好啦,真快。这人参好大啊!真好看……”
“呵……”
师姐召来玉剑,示意你上去,“好了,知道你着急,我现在带你回去。”
你眼睛一亮,笑得更欢,挽上师姐,“最喜欢姐姐了!”
“那夏师弟呢?”
“第一喜欢!”
“耍小聪明。”师姐无奈一笑,她揽紧你的双肩,“站稳!”
刹那间,剑如流虹,划过天际。
夏萧因等你等了一天,暮色四合,外面的天,变成浓郁的蓝,云雾散去,树木是更深的影子。
你在等他时,看见的是不是这样的景象?
他“腾”一下站起身。
有人冲进来。
“夏萧因!”
你扑他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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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噼啪”地烧。
你埋在夏萧因胸前好久。
抱着他的腰,你翘起嘴角仰头问他:“你想不想我?”
灯光很亮,白发却遮住他的眉眼。暗色的阴影中,一片晶莹闪烁。
“你怎么了?”
他喉结滚动,俯身再次抱紧你。
“下次你去哪,先告诉我好不好?”
见不到你,他心好慌。
“好。”你点点头。
你在此安定下来,他却越来越不安。双手抚上他的脊背,心脏在紧贴的胸腔中震动。
“哥,我饿了,你待在家里一天没做饭吗?”
夏萧因骤然抬头,脸上有点尴尬,他默默收回手松开你,“哈,我现在就去。”
转身向屋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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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喝足,你坐在床边打络子,夏萧因在旁边收拾将你行囊中的草药,他一一拿出来,均匀铺满整个竹匾。
他拿一个问一句,你不厌其烦地回答他,手中的结越打越多。
“这是什么?”
“合欢花。”
“这个呢?”
“石菖蒲。”
“这呢?”
“薰衣草。”
……
有些常见的夏萧因也认识,他还问来问去。
他举起那几株安神的花草,特意在灯光底下晃了晃,“你采来都是要做什么的?”
小花小草被他捏在手里,倒衬得肤如凝脂,手指纤长。
你低头,继续编剑穗,寻常道:“晒干了给姐姐做香囊。”
“姐姐?卫子荣?”
“呵,你多了个姐姐我怎么不知道?这才半年,要是我出去的时间再长点,你是不是还要多几个哥哥弟弟?!”
他翘起的嘴角扯平了,随手就把东西丢在桌上。
一向沉稳持重的人,难得生出几分稚气。你掩唇笑他,眼睛弯得没了缝。
夏萧因几步向前,拉开你掩饰的手,他掌心朝你摊开,头微微撇向一边,“我的呢?”
手抬高放到他面前,你突然一松,一条坠子掉下来。
夏萧因下意识去接,却见你得意洋洋挑起的眉梢。
“看,给你做的。这颗珠子被我穿了孔,上头用双联结固定,底下垂着流苏,好不好看?”
夏萧因瞠目,被你吓了一跳。
“这颗珠子是结霞果的果实,我等了好几个晚霞,求姐姐在漫天紫霞时帮我摘一颗,颜色要最像你的眼睛。这个不错吧,和你的眼睛一样漂亮。”
你摸摸那颗珠子,自顾自将他系在夏萧因腰间。
你左右端详,“以后给你多做几个,还能换着戴。”
夏萧因牵起你的手,缓缓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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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萧因铺好被褥,屏风内你正一件一件脱衣服。
他盯着一床被子,目光瞥到一边,指尖碰碰鼻子。
三个月前,有个村庄遭遇兽潮,他救下一对兄妹,哥哥十岁,妹妹八岁,两个人扎着总角,胎毛还带点黄。他们和父母被兽潮冲散,被找到时饿了好几天。
夏萧因看着他们,想起你们俩。
路上安顿时,几位师姐带了妹妹去睡,哥哥跟在他身边。
寄给你的饴糖还剩几颗,夏萧因递给他,叫他别忘记给妹妹留。
哥哥说那当然,他最疼妹妹了。
夏萧因问,那他怎么不跟妹妹一直在一起,大姐姐带走她的时候,明明就舍不得。
哥哥奇怪地看着他,妹妹要睡觉了呀,男孩女孩长大了是不能睡在一起的,爹娘跟他说过的。
随后又摇摇头,大哥哥你不能因为长得像漂亮姐姐,就和女孩子睡在一起。爹说这样干的是坏人。
夏萧因当时和现在一样,都用指尖碰了碰鼻子。
兄妹长大后不能同榻而眠,那是他第一次知道。
他开始踌躇,被角掀也不是,走也不是。
你换好衣服,从屏风后走出,鱼一样滑进棉被里。
被褥被你一搅,有些乱了。
夏萧因替你掖好被角,扳住你的肩头,眉毛竖起来,“上床就躺好,别乱动,着凉了怎么办。”
你露出一颗头,下巴蹭蹭他的手背,“好的,好的。”
往里面挪了挪,你头一点,示意旁边留给他的空位,招呼道:“哥哥,快来睡觉。”
夏萧因眉毛还竖着,眼尾却已经垂下来。
手掌盖住你的双眼,睫毛扫过他的肌肤,敷在你眼皮上的手指微微抽动。
他吹熄蜡烛,又用罩子遮灭夜光石,还拍拍你的肚子,“你先睡吧。”
“外面月华如练,我去打坐,有利于修行。”
可外面哪有月亮啊。
黑压压的一片天,夏萧因自己站着。更深露重,他受不住,蹑手蹑脚溜进去,先脱了蓄满寒气的外袍,再烘热自己的手脚,最后上床抱着你入眠。
“真是没办法,我来帮你暖。”
他这般自言自语,娴熟地把你藏进怀中。
长夜,交颈而卧,一室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