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玄衣随从赶到后巷僻静处时,几名暗卫早已将人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见随从赶来,纷纷躬身行礼:“奉宸大人。”
奉宸大步上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地上那人。随即用铁钳般的手掌狠狠扣住对方发髻,猛地向后一扯,将人生生提了起来。
那人约莫十几岁的年纪,皮肤黝黑,颧骨略高,一身粗布短打沾着鱼鳞与泥点,腰间还挂着玉露馆的鱼篓,篓里残留着几尾活鱼,怎么看都不是他们要寻的人!
奉宸眉头紧蹙,声音冷硬如冰:“怎么回事!”
领头的暗卫立刻回禀:“回大人,此人是玉露馆里送鱼的杂役,听口音像是江南人士。”
话音刚落,那送鱼的小杂役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砰砰作响,眼泪鼻涕混着泥土糊了一脸,不住地求饶:“官爷饶命!官爷饶命啊!小的就是个送鱼的,玉露馆定了一些太湖银鱼命我送来,小的这才从江南跑到京城来的!我只是想多贪掌柜几文赏钱,偷偷藏了两条肥鱼,绝无半点歹心啊!求官爷明察,放过小的吧!”
送鱼小杂役哭嚎着连连磕头,哆哆嗦嗦说了一大堆,连家中老母的病榻之况都倒了个干净。身上除了鱼篓和几文碎银,确实再无其他可疑物件。
奉宸俯视着地上涕泪横流的杂役,心头第一反应竟是难以置信。
陛下等的人是前盐铁司知事,这人一看就不是啊!可他一个江南人,突然出现在玉露馆,还是中秋这天,也太巧了吧?
奉宸猛地直起身,如遭雷击,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坏了!他竟生生被一个小小花魁使了调虎离山之计!
“真是蠢货!”
他心里暗骂自己一声,立即厉声吩咐暗卫:“给他押回去!剩下的人跟我走!”
奉宸带人冲进衔月房里的时候,锦袍男子正扶着桌沿,猛地咳出一口鲜血,血色溅在衣襟上,触目惊心。
“陛下!”
奉宸大惊失色,快步上前,一手扶住皇帝,一手搭向他的腕脉。他虽懂些医理,却远不及太医精深,当下只觉脉象紊乱躁动,却辨不清是中毒还是旧伤引发。
“陛下这是怎么了?”
皇帝撑坐在椅上,气息微促,沉声道:“方才饮了一杯酒,骤然便气血翻涌。”
奉宸立刻拿起桌案上皇帝用过的酒杯,凑到鼻间轻嗅。细细闻来,才觉出一股极淡的花草香混着酒气漫入鼻腔。
奉宸的脸色瞬间沉得骇人,转头盯着被暗卫拿剑架在颈间、跌坐在地的衔月,眼中杀意翻涌。他大步走到衔月面前,一手扣住她的脖颈,狠狠将人从地上拎起,重重抵在墙上。
“说!”奉宸一手粗暴扯下她遮脸的面巾,目光狠戾如刀,低声厉喝,“你究竟是谁!为何要给陛下下毒?!”
衔月被掐得面色涨红,呼吸滞涩,双脚几乎离地,只能断断续续挣扎着出声:“没……没有下毒……我没有……”
衔月被掐得几乎无法呼吸,手指挣扎着抠住那双掐着她脖颈的大手,拼尽全力抠得指节泛白,才勉强挣得一丝微末喘息,声音破碎又急促:“真的没有毒……”
而奉宸眸色愈冷,手指力道丝毫不减:“酒里有一股奇异的花草香,还说不是毒!”
“是……是醉心兰……”衔月憋得眼眶通红,只能一字一字往外吐,“酿酒……提香之用……绝对……无毒……”
奉宸是半个字都不信,猛地发力,掐着她的脖子将人狠狠甩到桌前。
“好啊,既然无毒,那你也喝点!”
他上前一步,两根手指用力掐住她的下颌,强迫她张口,不由分说将壶中残酒强行灌了进去。
衔月猝不及防,被呛得连连咳嗽,酒水顺着唇角脖颈淌湿了一片,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蜷成一团。
可直到衔月咳嗽渐停,气息平稳下来,都无半分中毒之象,更别说咯血了。
“这位爷……都说了不是毒……为何就是不信我呢?”
奉宸看着衔月脸色苍白,却依然对答如流,不禁眉峰紧拧,眼底疑云更重。他忍不住蹲下,一把抓起她的手腕,三指搭脉,指尖用力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
这怎么可能呢?
衔月的脉象平稳和缓,竟全无半点紊乱或中毒之兆。
看着奉宸吃瘪的模样,衔月忍不住冷笑道:“爷,自己搭过脉了,这回可信了吧?”
奉宸被这一句堵得胸口发闷,指节绷得发白,半晌没能说出一个字。他垂眸盯着地上的女人,心头疑火与戾气绞缠在一起。
脉象明明无懈可击,可从调虎离山之计,到酒里诡异的花香,再到她这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他绝不相信这个女人是无辜的。
奉宸缓缓站起身,沉声吩咐道:“先将陛下安全护送回宫,宣太医。”
几名暗卫立刻上前,小心护着脸色苍白的皇帝匆匆撤离,房门被重重带上。
接着,奉宸又对屋里其余的人下了命令:“即刻起封禁玉露馆!任何人不得出入!待太医查明陛下龙体违和缘由之前,一个都不许走!”
“是!”
余下的暗卫依次离开房间,屋外立刻炸开一阵姑娘们此起彼伏的惊叫尖啸,混着桌椅挪动的哐当声,瞬间搅乱了整栋楼的安宁。
而屋内,只剩下衔月与奉宸。
衔月慢慢从地上撑起身,脸上早已没了半分方才的恐慌与狼狈。她慢条斯理地整了整凌乱的衣襟,又抬手将散落的发丝挽到耳后,动作从容得仿佛只是被惊扰了一场小宴,而非身陷杀头之祸。
她确实一点都不慌,因为本就没打算一招要了皇帝老贼的命。
醉心兰若用寻常剂量入酒,确实只作增香,但皇帝那杯是她特意调的,本就是算准了七日之后才会缓缓攻心。
七天时间,足够她布好退路了。
随便给自己下点什么毒,设计一场“花魁暴病而亡”的戏码死遁,再让老鸨以衔月已死为由,顺理成章解散玉露馆。
至于馆里的姑娘们,那就更不用担心了。这些年琴棋书画、吹拉弹唱,甚至舞刀弄枪的,早教会她们了。人人都有一技傍身,散了也能各自安稳度日。
待七日后皇帝毒发,再想追查玉露馆,人走楼空,他们连根线头都抓不住。
只是她没没料到,这皇帝的身子,竟比她预想中还要虚亏不堪。
皇帝虽说前些年受过伤,可今日也不过一杯酒的剂量,竟当场就激得他气血翻涌、咳血失态。
衔月轻叹了一口气。万幸方才他没一口气死在这儿,不然长八张嘴也说不清了。
一想到这里,衔月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了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不过也好。场面越是混乱,她脱身的机会,便越大。
外头的吵闹声归于平静,姑娘们大概都进了自己房间。衔月抬眸向奉宸望去,他竟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
“这位爷……哦不是,”衔月假装刚反应过来,连忙改口,声音柔媚依旧,“应该叫您大人了吧?这位大人,您还不出去吗?奴家要歇息了。”
奉宸看着衔月故作娇柔的姿态,低低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弄,径直走到屋内那张梨花木椅前,慢条斯理地坐下,长腿一伸,翘起了二郎腿。
“去哪儿?外头自然有别人守着。而我,要亲自守着你。”
“……什么?”
衔月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僵住。
她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奉宸会亲自留下来寸步不离地盯着她!
奉宸是谁啊?天子近前第一护卫!一身功夫深不可测,心思缜密、疑心极重。有他亲自守在这里,比十重禁军围堵还要难缠!
什么死遁脱身,什么解散青楼,所有的从容与算计都在这一刻被瞬间击破。
衔月张了张嘴,所有要说的话全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狠狠盯着奉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顿时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悄然窜上脊背。
奉宸一旦起疑,是绝对不会轻易消不下去的,再想支走他是断没有可能的了。可他不走,先前筹谋的一切便要付诸东流!
衔月心头火起,不再与他虚与委蛇,猛地转身便回了内室,一头栽倒在床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要好好想一想如何解这一局。
就算皇帝老贼今日侥幸挺过,可七日后,醉心兰的余毒依旧会要了他的命。到那时,玉露馆上下一百多条人命,都要被自己连累了。
念及此处,衔月辗转反侧,想了整整一夜,终于在天亮前下定了决心。
夜色一点点淡去,窗纸上慢慢漫开一层青白微光,衔月透过幔帐往屋外看去。
奉宸还坐在那张梨花木椅上,长臂搭着椅背,手擎着头,闭着眼,眉头依旧紧锁,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
一道险中求胜的计策,在她心头漾起。
衔月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随手捞过衣架上一件素色外袍披在肩头。动作间带起的衣袂轻响,在这万籁俱寂的清晨格外清晰。
奉宸几乎是瞬间惊醒,原本放松的身形骤然紧绷,双目锐利如鹰隼,直勾勾盯住从里屋走出来的她。
衔月佯装不知,依旧步履从容,甚至还带着几分晨起的慵懒,笑着跟他打招呼:“早呀,大人。熬了一整夜,大人不饿吗?”
奉宸未置一词,眼神却一刻都不曾离开她,周身戒备之气未散。
衔月佯装不知,只是自顾自走到门边,突然是一个宽大的胸膛拦住。
衔月抬头看了奉宸一眼:“我只是想让人送点东西来垫垫肚子。”
说罢抬手轻叩门板,隔着门吩咐外头的随从:“备些清淡的早饭送进来,要热的,再打些水来。我和你们大人……”
话至此处,衔月故意拖长了语调:“要洗漱。”
门外的暗卫虽依旧肃立无声,气息却莫名微滞了几分。
奉宸看不清衔月的小心思,只能低声警告:“你别想耍花招!”
衔月语气轻松,笑意浅浅:“大人都在我闺房守了一夜,我还能有什么小花招?”
说着,她缓步走到靠窗的案几前,伸手掀开了香炉盖,又从桌上取过一个小巧的青釉瓷瓶,拧开塞子,用银勺舀了几勺香粉,轻轻撒进燃着残香的炉中。
明火复燃,一缕细细的白烟袅袅升起,顿时香气漫了满屋。
奉宸闻着这香,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甜腻中带着撩人的暖香,像浸了蜜的晚风,缠缠绵绵往人鼻息里钻,闻久了便叫人心头发躁,连呼吸都跟着热了几分。
“你焚的什么香?”
“大人糊涂了吧?这里是青楼,还能是什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