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室有专门存放即时物件的区块,魏暻蹲下来,拉开地上的抽箱,五只冰袋整齐地码在一起,魏暻依次摸过,指腹留下凉骨的刺感,他挑出三只手掌大小的,攥在手里,任由冰块溢出的寒气侵蚀脆弱的掌心。
魏暻的胸口钝钝起伏着,仿佛有团难缠的棉絮堵在中间,使他双目在某些瞬间变得空荡荡的,一路不知如何摇曳着走进自己的诊室。
一推开门,魏暻便直观感受到不远处投来的明晃晃的打量,诊室窗口大开后,室内的闷热已经不见踪影。
魏暻走到病床边,与往常一样的面无表情,他微微俯下身,要掀开被子。
严翼庭一个激灵,以为又要脱裤子,当即扣住魏暻的手,手指碰到被冻得僵硬的手腕,他惊道:“这么凉?”
魏暻用了些力道挣开他,吐出两个字:“冰敷。”
“啊,这样啊。”
严翼庭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这才放松身体,将肩膀往后,倾靠在枕背上。
被子掀开后,略微扭曲的膝盖骨暴露在空气中,两人的视线同时交汇在那一块伤处。
片刻后,严翼庭看着魏暻窄瘦的侧脸,长长的眼睫时不时轻轻晃动,在冷白色脸颊上投下模糊的碎影,隔着头顶淡淡的白灯光,魏暻仿佛被嵌在一块看不见的浮冰里,与外界隔着遥远的距离,让人企图靠近与触碰,又舍不得扰乱这份宁静,这就是他全神贯注时的模样,严翼庭曾经在数不清的场合里,见过很多次。
魏暻清晨摸黑跑完步后喘着气握起书本的时候,魏暻在训练散场后独自一人躲树荫下欣赏军校外围落青山风景的时候,魏暻弯腰站在店铺里为他挑钢笔的时候……
严翼庭总是习惯抱肘,追在一旁静静观察着魏暻,数魏暻眨了几次眼,猜测下回魏暻的眉会如何翘起,若是嘴唇干了魏暻会如何重新濡湿,而魏暻从不理会严翼庭如何看待他的一举一动,只不过有时被盯得太投入,魏暻心觉不自在,会趁严翼庭不注意,用他那严翼庭小一圈的手捂住严翼庭的眼睛,用根本构不成震慑的话警告:“你若再这样瞧我,我明天起就戴面罩示人。”
严翼庭通常会拢住附在眼皮之上的小手,手指沿着缝隙一点点扣住,缓缓掰开,点点头,丝毫不长记性地保证:“好啊,那我以后瞧别人去。”
结果便是魏暻如何也寻不到这个所谓的别人,严翼庭第二天仍会不知不觉间便又注视起他来。
冰凉的触感隔着袋身从相碰处蔓延开来,严翼庭从短暂的回忆中回神,呼吸紧了一瞬,“嘶”了一声。
魏暻的手不知已经被冻多久了,指尖微微泛白,似乎也能从中冒出寒气,手背的暗色青筋也称得肌肤愈发白皙,然而他却面不改色,继续调整冰袋的摆放位置,只在严翼庭出声的时候,眉心小幅度蹙起。
严翼庭端详着那只曾经捂过他眉眼的手,七年一晃而过,仍是那么小巧细瘦,望不见多余的皮肉,从白大褂中偶尔露出的手腕,更是给人一种用力掐就会断的错觉。
“医生,你们军医院的伙食是不是不太好?”冰敷过程中,严翼庭突然问。
魏暻没有想到严翼庭会问出这么莫名其妙的问题,他们军医院的饮食只供应内部的医护人员,跟一个空军少校有什么关系,不过魏暻还是认真回答了:“中规中矩吧。”
“是吗?”严翼庭扫视了他一身,道,“你看起来比以前还要瘦。”
安静片刻,魏暻摸着冰袋边缘,用一种不冷不热的口吻:“少校可能记错了。”
“怎么会,”严翼庭拉扯着沙哑的嗓音,目光似是隔着空气中的浮尘,又似是渡过时光印轮淌回溯一场七年光阴,眼前之人逐渐与一道泛旧残影重合,转而向内缩削,严翼庭下意识倾过身。
魏暻低头扶着冰袋,不曾想一只手倏地触上脸颊,许是摸过无数次飞行器的控件,指腹布着略微粗糙的茧,与魏暻细腻的皮肤有些相违,他的眼睫在那一刻急促地上下翻动,瞳孔在灯光下闪烁着碎光,大抵也印着些许无措。
魏暻僵硬着脖颈,指甲将冰袋扎出了深深的凹陷。
他不理解严翼庭这个动作的含义,对方的无名指与小拇指指尖轻抵在魏暻的下鄂线,大拇指轻轻摩挲他的脸。
空气徒有风吹过案本时刮出的沙沙声,魏暻初始心觉这声音有点吵,无法溶解在深春湿热的空气中,只余敲鼓般的闷响,一如那段对话。
“那他媳妇怎么办?”
“什么,谁媳妇?”
“少校啊。”
魏暻倒是没想到,严翼庭当年离开他的原因,他信誓旦旦认定的拙劣借口,竟然在遥远的七年之后,通过旁人的言论中展露在他面前。
像是一场荒诞的戏弄,因魏暻的自作多情,停滞了整整七年,最终逃不过降临的命数。
“严翼庭。”魏暻压抑着呼吸,胸腔内积累的棉絮持续胀大,几乎下一秒便要刺开皮肤钻出来,魏暻唤他,“严翼庭。”
这时,诊室的门突然间开了。
魏暻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立刻撤开身,多余的冰袋失去支撑,沿着被子滚落到床边,几乎要掉下来了。
魏暻视而不见,何长官与少尉依次走进来的时候,迎面便见着魏暻低着头,步伐急促,一幅行色匆匆的样子。
何长官本想打个招呼,不料他刚开口说出一个“魏”字时,魏暻已经消失在门外。
少尉注意到冰袋,眼急手快地冲过去扶好,他这人身上总是存着一股莽劲,力道不经大脑思索便使出来,严翼庭被他这饿虎扑食的急轰架势惊得瞬间清醒。
这一清醒,眼前原本的残影完全被打乱而消散了,严翼庭愣神了片刻,发现魏暻不见了。
他为时已晚地问在场的两人:“医生呢?”
何长官一愣,解释道:“这不是走了吗?”
严翼庭:“什么时候?”
少尉一脸茫然:“就,刚刚啊。”
严翼庭:“怎么突然走了?”
少尉摇头:“少校,我们才来,哪知道。”
那是怎么了?严翼庭手抵脑门,有些想不通,明明魏暻才跟他搭了两句话,为何突然头也不回离开了。
严翼庭同样没有头绪,只觉存在几个瞬间脑中一片空白。
“罢了。”严翼庭撂下这个话头,抬眼道:“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
何长官:“是这样的,原本不是上级打算回来江阴便办一场庆功宴吗?结果因为你出事,现下已经忙着派人去查那批炸药的源头。”
严翼庭回忆了一遭当时的场景,道:“有蹊跷对么?”
何长官肯定道:“嗯,即使我们联军靠岸的消息今日才正式放给民众,但那么规模大的船队,站在码头那儿一望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存在什么航道相撞,更别提消息刚公布时海军的人动作很快,已经清干净近期周围的出航,给联军腾位置了。”
严翼庭:“所以这个炸药是有人刻意安排的,我猜,专门用来堵联军。”
少尉忍不住道:“我们才刚回江阴,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要动手了。”
严翼庭勾起唇角,原本想笑出声,但转念想到自己被浓烟呛出的公鸭嗓,只能作罢,“按耐不住呢。”
少尉越想越慌:“而且,为什么那个人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码头,该不会是海军里头有内应吧?”
何长官:“不排除这个可能,在通知海军防奸细了,我们这一阵子先不动,等着少校恢复再讨论。”
严翼庭看向自己露出的膝盖,眼前闪过魏暻为他置冰袋的场景,“欤,我这个恐怕没那么早好啊。骨折着呢。”
何长官道:“放心,军医院内,就刚给你看伤的魏暻魏医生,技术可是一流,听说再过几年就升主任了,年纪轻轻的已经前途无量了。”
“这样么?”严翼庭详装漫不经心,“你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军医院吗?”
帮忙扶冰袋的少尉突然道:“我听说,是在五年前,当时魏医生刚刚毕业被各大医院抢着要,什么沪联协和医院,东北战地第一医院,西南联盟医院等等,完全是香饽饽的存在。”
与那些顶尖医院相比,无论是医学资金还是外在名誉,江阴的这所军医院可能算是普通了,任谁也想不到魏暻竟然会在最后选择它。
同时,任谁也想不到严翼庭在听到这句话后,第一反应不是讶然与猜测魏暻选择江阴军医院的缘由。
而是脱口而出一句话:“他难道不是……七年前毕业的吗?”
何长官与少尉顿时齐刷刷看向严翼庭。
“少校,你怎么清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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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荒诞戏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