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
这下不仅是掌声,连带漫天的欢呼声和起哄声掺在一起差点把礼堂屋顶掀翻。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骤然在全场乱飞寻找周烬,紧挨着坐在周烬身边的几个人登时齐刷刷转头,无数双眼睛像工业探照灯似的唰唰打在周烬身上。他们手上鼓掌,脚上后退,自动在周烬身边环成了一个圈,鼓掌声震天响却没一个人敢去拉周烬上台。
“沈放同学,周烬同学看起来已经准备好了,你要不要快点邀请他一同上台呢?”
主持人催促沈放,沈放却依旧立在台上没动作也没说话。渐渐地整个礼堂的掌声消失殆尽,所有人盯着沈放和周烬,有的人甚至开始替周烬尴尬。周烬坐在位置上,没有管其他人的讨论声,定定地看着台上的沈放等待他的回答。
站在众人视线中心的沈放双眸低垂,掌心潮湿,即便刚刚听到主持人叫出周烬名字的一刹他心里的抗拒动摇,可习惯绕开所有人视线的沈放想要立即冲下台。他抿了抿唇想看看周烬,挪动视线时却不经意间扫过礼堂挂着的一条毕业横幅:
“来日方长,不止今朝。”
沈放脑海里忽地闪过一个画面,下一秒他的目光穿越人海落在周烬身上,眼里所有的犹疑消散,只是静静地看着周烬。
倏尔沈放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只有短短地一秒,就那么一下。
周烬看到了,也看懂了。
“嗒。”
周烬的座位发出一个轻响,极微弱的一个声音却霎那间让整个礼堂安静,他微微蜷起的手指藏在校服口袋里,稳住脚步慢慢走上舞台。
欢呼沸腾,掌声汹涌。沈放呼吸渐促,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周烬在所有同学的簇拥下一步步走上舞台,走到他身边。
“表演什么?”周烬近距离地看着追光灯下的沈放,沈放干净的脸在灯下被照得更加立体漂亮。
“听你的。”沈放轻声说,看着原本离他那么远的周烬一下子站在他身边脑子有点迷糊。
周烬轻轻点头,接过一把新的吉他坐在沈放旁边的位置上,偏头看还杵在那儿的沈放叫他:“沈放?”
沈放视线重新聚焦,回过神握着吉他看了眼还带着温度的椅子,慢慢重新坐了回去。
周烬低头调音准,躲开所有人视线的睫毛兀自轻颤,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琴弦上,而是飘在空气里,就在刚刚,他瞥见了站在舞台上一眼就能看见的横幅,目光里瞬间升起重重暗影。
一分钟后,周烬再次抬头,往日里面对其他人沉谧无波的双眸难得泛起丝丝涟漪,他指尖轻动,望着黑沉沉的台下开口:
“在阳光温暖的春天”
“走在这城市的人群中……”
鸦雀无声的礼堂里所有人或滚烫或温暖的目光都凝在周烬和沈放身上,沉甸甸地包裹住两个人。周烬带着少年气的嗓音掠过耳畔,每个字都被灯光照得透亮,流淌的音调层层染上少年的温度。
“在不知不觉的一瞬间”
“又想起你……”
一旁的沈放微微一怔,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周烬唱到“又想起你”之前仿佛短暂地顿了一下,紧接着这四个字被温柔地轻喃出来,极低极慢,像是在沈放耳边说出的这几个字,惹得沈放耳廓的温度都升高了几分。
只是沈放没有再生出心思多想,他拨动琴弦跟上周烬的节奏开口与他一同合唱,沈放的声音刚加入周烬时周烬微微偏过头,双眼里的笑意像是古井深处的月光浮出水面,温润、宁静,没有一丝杂质、全然落在沈放身上。
沈放有一瞬失神,他很少见周烬如此直白的情绪,以至于他不记得自己到底唱了几句词,也不记得自己弹了几个音,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跟在周烬身后在漫天的掌声里下了台,他站在后台,周围路过的演员都忍不住围上来朝他竖大拇指,而眼前的关鹿蹊更是激动地快要飞起来:
“沈放哥,真是太谢谢你了!没想到你和时烬哥唱歌这么好听!!”
“你还说?”关淮牧熟练地抬手戳关鹿蹊脑袋,“这不应该是你班的同学为学长学姐表演的节目吗?”
“我都不知道你来找他,沈放一点准备都没有你就来求他,下次不能再这么冒冒失失的。”
关鹿蹊吐了吐舌头,立刻和沈放道歉:“对不起沈放哥!这次真的太着急了我一时替我朋友找不到人,下次不会这样了。”
沈放情绪还未收回来,只是淡淡道:“没事。”
关淮牧回味一番刚刚的表演忍不住感叹:“我还以为你刚刚会直接拒绝然后下台呢,平时让你多说一个字都困难。”
“我以前倒是没听过你和时烬唱歌,还挺好听的。这下趴在班级门口看你和时烬的人要更多了。”
“对对对!”关鹿蹊点头如捣蒜,“真的太帅了!!”
沈放没在意,他抬眸在人流拥挤的后台找周烬,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看见他正靠在墙边紧紧地看着自己。他定了定神,径直朝周烬走过去。
“走吗?”沈放主动问人。
周烬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里的平淡,他站直身体,拉开书包拉链把校服递给沈放:“嗯。”
“那你在门口等我吧,我换好衣服来找你。”
“嗯。”
沈放以最快速度换好衣服把白衬衫随手扔进包里往外走,走到礼堂门口时看见周烬正站在台阶边,书包斜斜地挂在一边的肩膀,抬着头好像是在看远处的夕阳。
沈放拽紧书包带,走上前和周烬道:“走吧。”
周烬没作声,低头默默地开始下台阶,沈放跟在周烬身侧,两个并肩的身影一点点沉进礼堂台阶的光晕里。
今天是周末,高三的老师和学生都在礼堂开毕业典礼,其他年级的学生不在学校。沈放和周烬走在小路上,放眼望去偌大的校园里没有一个人影。
夕阳余晖把沈放和周烬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们慢悠悠往前走,沈放没说话,周烬也没有一点声音,两个人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里,谁都没有打破这份平静。
“池阿姨和你说什么时候走?”
眼见快要穿过花园周烬终于说了第一句话。沈放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具体时间我也不知道,应该是下个星期。”
周烬没有立刻接话,依旧沉默地朝前走,许久之后他又轻声说:“刚才弹得很好。”
“……谢谢,算是没给你丢人。”沈放回道,虽然他现在不大记得台上的自己究竟表演成什么样子,但周烬的夸奖还是让他心里忍不住有些开心。
“我以为你刚才会拒绝。”
沈放目光垂下去,如果按照他的性格他应该直接拒绝,他相信周烬也不会生气。只是他想起自己偷听到沈怀谦和周烬在书房的对话,所以他想答应。
“快毕业了,想留下点什么。”
“你觉得呢?”
沈放问完看向周烬,眼底藏着隐隐的不确定。周烬默然,过了片刻才听他说:
“嗯,以后还能回忆。”
-
“你和时烬这几天怎么回事?”关淮牧放学之后实在憋不住偷偷问沈放,“你们自从毕业典礼之后怎么感觉不太对劲?生气了?”
“没有。”沈放沉眸,从路过的一块玻璃里看了一眼跟在他们不远处的周烬。
关淮牧见沈放这样知道他不想说:“我就是有点担心,你们两个连对方都不愿意理了还能理谁,这事很严重。”
“没事,不用担心。”
沈放只说了这一句,他在校门口和关淮牧分开,刚坐上自家车没出几秒周烬就从另一侧上了车,沈放默默转过头看向窗外,却听到周烬问:“池阿姨是今天晚上的飞机吗?”
“嗯,八点的飞机,等我到家差不多就要出发了。”这几天因为池棠回国沈放一直住在自己家里,司机会先送沈放回自己家再送周烬回沈家老宅。
沈放话音落下两个人又没了声音,车开到沈放家门前沈放一言不发地下车,他莫名觉得有些烦躁,没有收力气砰地一下关上车门。沈放踏上石板小路快步往别墅走,走到一半时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
“沈放!”
沈放抿唇慢慢转身,看着周烬跑过来略带抱怨地嗔他:“怎么了?”
“这个给你。”
周烬手里捏着一张卡递到沈放跟前,沈放愕然:“给我钱干什么?”
周烬避开沈放的眼神:“这里面是我攒的钱,不太多,你留着自己用。”
沈放脸色骤然难看,想起之前不小心看到的摆在周烬房间里的行李,一股无名火窜上来:“想用这些钱还清你在沈家的费用然后一声不吭就走?”
“你把沈家当酒店?”
周烬蹙眉,气压也低下去:“什么意思?”
“我看到你收拾的行李了,还解释什么?”沈放这几天积攒的情绪一下子找到出口,“我爸爸是不是私下和你说大学不会再管你所以你想走?上次和淮牧聊起想去的大学你也在犹豫,你已经在想高中毕业之后离开望沧去哪儿了是吗?”
沈放说完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心里的那股火气突然又被浇灭,掩不住失落道:“你走吧,钱不用还。”
沈放盯着脚下的石板路,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大脑里一团乱的时候听到周烬的声音:
“其实我以为是你要走。”
沈放沸腾的血液一下子冷却下来:“……你什么意思?”
周烬温声解释:“我……听到了沈叔叔说要送你出国,我以为今天晚上你要和池阿姨一起走。”
“前几天和淮牧聊天的时候我是见你犹豫我才会不知道怎么说。”
“这个钱,我是担心池阿姨万一对你要求很高的话……我想在物质上起码可以帮到你一些。”
沈放听过事情的前因后果忍不住脸上发热,敛起所有发泄出来的情绪嗫嚅道:“都怪我们听力太好了……”
“所以毕业典礼上你才会想让我上台?”
沈放顶着发烫的脸坦言:“嗯……我性格太冷淡,生活无趣,你认识我两年没什么值得记住的,在毕业典礼上表演个节目,你走了以后还有能回忆的东西。”
“你很好,不用这么想。不过既然是你有心让我记住的……我记住了。”
沈放装作看不见周烬憋不住的笑意赶他走:“你回去吧,我也不会走的,钱你自己收好。”
“至于我爸说的事情,你不用在意,爷爷奶奶也不会同意的。”
周烬露出安慰的笑容:“沈叔叔确实和我说过这件事,可以理解,我可以找兼职赚钱,不用担心。”
“至于走不走的问题,只要你需要,我永远都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