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蒙章双手插兜:“您好啊,沈总。”
曹蒙章和沈放打招呼,刚刚与他交谈的医生也转过来看着沈放,沈放瞥了医生一眼,看见他口罩之上露出来的一双墨蓝色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讶。
是个外国人。
沈放这样想,不过也没放在心上。他看回曹蒙章:“曹总今天过来,是又来看望孩子们的吗?”
“是啊。这里的孩子可怜,我每次过来都会给他们带点礼物。”曹蒙章无声地叹口气,“我刚刚听蓝医生说了祁妙的事情,沈总节哀。”
曹蒙章边说边看向旁边的人,沈放默然,也看向他口中的蓝医生。蓝医生轻皱着眉头,眼里也流露出些许悲伤,他微微点头:“沈总节哀。”
沈放没再说什么,曹蒙章接着道:“沈总先忙,我还有事,改日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沈放应了一句。
曹蒙章盯着沈放,缓缓勾起嘴角,看了沈放一会儿才擦过他的肩往外走。沈放等人走远,忍不住回头望向曹蒙章的背影。曹蒙章个子不算太高,可后背却挺直无比,像是被什么东西撑着不肯放松,每一步也像算好似的,走得又稳又慢。
“沈总,您是来拿祁妙的东西的?”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沈放收回眼神看向蓝医生:“是。”
话音刚落,一边的老师有些抱歉地说:“沈总,我刚刚收到院长的消息,她说有急事让我现在去办公室,可能要麻烦您自己……”
“我带沈总去吧。”蓝医生打断老师的话。
“真的吗?那真是太麻烦您了蓝医生!”
蓝医生眼尾弯起:“没事。沈总,我们走吧。”
说完,蓝医生侧身给沈放让出一条路。沈放看看他,迈动步子跟着一起往前走。
“我叫蓝砚。是祁妙的主治医生之一。这家福利院是我们医院负责帮助的机构之一,所以我经常会来这里给孩子们看病。”
沈放正走在路上,蓝医生忽然开口介绍自己。沈放看了眼蓝砚,听他继续说:“不知道沈总和祁妙是什么关系?”
沈放顿了一下,蓝砚解释:“您不要误会,我只是在想沈总这么关心祁妙,而且祁妙也很依赖您,为什么还会让她待在福利院。”
“她是我朋友的孩子。我朋友家里出事,他本人也去世了,所以拜托我多照顾她。”沈放简单说。
“原来如此。”蓝砚自顾自点头,“真是可惜,祁妙这么好的小姑娘,年纪这么小就离开了。”
“我为她治疗的时候,总会听见她说叔叔和妈妈有多么爱她,每件小事都记得特别清楚。”
沈放眸子沉了沉:“祁妙,去世之前很痛苦吗?”
蓝砚“嗯”了一声,语气也低下去:“她几乎每天都哭喊,说很想叔叔和妈妈,问他们什么时候来接她回家。”
“去世之前,她的状态越来越差。情绪很不稳定,经常对老师发脾气,甚至思念到会出现幻觉,有一次还把自己弄伤了。”
“我申请让心理医生过来为祁妙做疏导,可还是收效甚微。有时候一件很小的事情都会让她崩溃,像是变了个人。”
沈放眉头一紧:“她刚来福利院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吗?”
蓝砚摇摇头:“刚开始还好,虽然每天想找妈妈但不至于失控,到后面就越来越严重了。”
“用什么药都没办法缓解?”
“是。”蓝砚从手里拿着的资料里抽出一叠交给沈放,“这是祁妙所有的病历和记录,如果沈总想了解的话可以看看。”
沈放接过来,看着上面详细记录的祁妙各种用药数据和病症表现:“……这个我能带走?”
“当然,身为祁妙的主治医生,当然可以把这些东西交给她的家属。不过,有些确实不该交给别人……但只要沈总不说,我相信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
蓝砚眼中隐着点点笑意,沈放合上资料,抬眸认真道:“放心,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蓝砚笑笑没说话。两个人走到宿舍门前,蓝砚将锁着的柜子打开,从里面拿出祁妙所有的东西交给沈放:“所有东西都在这里,沈总收好。”
“多谢蓝医生。”沈放将东西提在手里,“以后有机会再见。”
沈放和蓝砚道别,开车将所有东西拿回家。沈放回到别墅一头钻进书房,将拿回来的资料仔仔细细翻了一遍,再抬头时,窗外橙红色的余晖已经落到了他的脚边。
沈放将所有东西锁进柜子,拿出手机正要问周烬回不回来,一条新消息就发进了手机。
有聚会,要晚一点回去,你先睡。
沈放挑眉,刚想着晚上不吃饭就收到周烬发来的又一条消息。
要吃晚饭,不然会胃疼。
沈放盯着这句话不禁嘴角上扬,他离开书房,从冰箱里翻出菜随便做了点东西,三两口吃完就早早地躺在床上,用手机看主管发来的报告。
蓦地,一阵极弱的夜风吹过,沈放目光一定,抬眼看着房门窗户紧闭的房间。沈放眯了一下眼睛,低下头重新看报告,不曾想又一股凉风吹过,沈放彻底放下手机,拧眉盯着静悄悄的房间。
沈放的眼神扫过门口时停下来,看着露出一条缝隙的房门,思考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把门打开的。他走下床,想将门合上,可等沈放站到门口时,从门缝外透出的光亮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沈放鬼使神差地将门打开,缝隙越来越大,那一抹光亮却没有丝毫变化。沈放努力看向透出光亮的远处,几道黑影却突然出现在光里,将那一束柔白的光搅得浑浊。
沈放仔细辨认,下一秒,那群黑影里却冲出一个人,直奔沈放而来,在沈放迟疑的一霎迅速移动到他面前!沈放错愕地看着面前的人影,即便离得这么近他都不能看清那人影的脸,只感觉一团模糊的肉色充斥双眼。
沈放愣愣地看着,不甘心似的想要看穿那张藏起来的脸。旋即,那人影一把抓住沈放的手腕,一道难听又沙哑的声音震得沈放浑身骤凉。
“沈放,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话音刚落,那团肉球一样的人脸陡然有了形状。阴险的双眼透出的寒光死死钉在沈放脸上。
沈放惊恐地想要后退,只是被抓住的胳膊怎么也抽不出来,反而被那股力量牵引着,一点一点逼近黑暗。
“不要!”
沈放轻呼一句,那团肉球却顶着扭曲的五官慢慢将他拖进黑暗。沈放看着离他越来越近的深渊,更加用力挣扎想要甩开那只手,奈何却还是一步步逼近黑渊。
“沈放,你活该!”
“沈放,是你害死了我们!!”
“沈放,你去死吧!!”
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嚷灌进沈放耳朵,沈放神经突突地跳着疼,眼睁睁看着黑水一样的深渊将他吞没,下一瞬,那手上的力气猛一用力,将沈放终于拖进黑暗——
“不要!”
沈放猝然睁开双眼,急促的呼吸声不停响在耳边。他盯着被床头灯映得昏黄的天花板,好半天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正安安稳稳躺在床上。
沈放慢慢平复呼吸,他看一眼手表,又看看身旁空荡荡的床,意识到周烬还没有回来。沈放缓了缓,片刻后从床上起身,打算去接一杯温水。
沈放从卧室出来,一抬头,忽地发现走廊另一边的书房里映出光亮。沈放好奇地走过去,透过门缝看见电脑屏幕正开着,可对面的办公椅里却没有人。沈放推开门,终于在阳台边看见站着的周烬。
沈放径直走向书桌,他的目光刚落在电脑屏幕上,闻声走过来的周烬就直接站在沈放眼前,将电脑屏幕全然挡住。
“怎么起来了?”周烬温声问。
沈放装作没有看出周烬的目的似的抬头,看着周烬有些发红的脸:“喝酒了?”
“嗯,不太多。”周烬牵起沈放的手。
“怎么不去睡觉?”
“还有点工作要处理,你先去睡,我很快就过来。”
沈放勾了勾唇角:“周总这么勤劳,年底的奖金要翻倍了。”
“是吗?沈总打算奖励我多少?”周烬顺着沈放的意思继续问。他伸出一只手揽在沈放的腰间,用了一点力气让沈放贴在他身前。
“当然是看你的表现。”
周烬轻笑,偷吻一下沈放:“看起来沈总不太满意,我还得好好表现。”
沈放假意琢磨一会儿才说:“确实,周总要继续努力。”
沈放静静望着周烬,周烬同样不出声。片刻后,周烬倾身再度吻上沈放的唇瓣,沈放身体僵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放松,沉浸在周烬温柔细密的吻里。
周烬像是在仔细品尝味道似的,由浅入深地在沈放唇瓣上厮磨,让沈放难以招架。沈放呼吸越来越急,一波一波的情潮在身体里翻涌。不知过去多久,沈放才终于被松开,周烬在他耳边声音沙哑地说:“够努力吗?”
大脑有些发昏的沈放没吭声,周烬仿佛低低地笑了一声,牵着沈放带他回到卧室。沈放再回过神时已经重新躺在床上,听周烬对他说:“早点睡,我忙完就回来。”
“嗯。”沈放答应一声。
周烬笑了下离开卧室。沈放躺在床上,身体里汹涌的热意慢慢冷却,他无声地盯着天花板,脑海里不停闪过刚刚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几个词:
抑郁、PTSD、心理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