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如渊,火光裂空。
扭曲的火舌从一个个窗口钻出来,将夜色深处的白色大楼烧成半截空壳,如浪的赤色翻滚压向十几米之外的密林,一霎映亮少年的视线。
少年朝林子深处跑去,耳边满是急促的呼吸,大楼里撕心裂肺的叫声和哭声被他甩在身后。
他拼命冲开横斜的乱枝闯出一条路,锋利的枝杈将他还未愈合的伤口再度划开,细密的刺痛连续不断扎在身上,可少年的速度丝毫未减,一步赶着一步往前冲。
不能停!
少年脑子里只剩下这几个字。他死死咬住牙,撑住快要倒下的身体,下一瞬脚下却猝然踢上一块碎石!少年一个踉跄,摔倒在一片枯枝之上。他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焦木与尸肉的气味顺着浓烟追上来,他抿了抿干裂的唇,终于控制不住地从嗓子眼里倒出一声干呕。
砰——
一声枪响从大楼的方向炸开,林子里霎时掀起一片黑压压的翅浪。少年身体猛烈地一抖,拼了力气从地上支起身子,转回头看向他跑来的路。
橙红色的灼气卷着火星明明灭灭,少年眼里的目光掩不住慌乱,他定定地望着小路尽头,在幢幢黑影里看清了那个挣扎的男人。
啪!
猛然打起的一束灯光圈住男人,洇透衣服的血红被照得清清楚楚。少年牙齿抵着唇,一股血腥味从唇齿间涌出。他瞪着那些按在男人身上的手,布满血丝的眼睛迸出杀人的光,几乎要将那些人砍碎。
“快跑!”
少年迈出半个步子想要回去,却读懂了男人的口型。他硬生生刹住脚步,却怎么也挪不开脚继续跑下去。少年躲在黑暗里,一错不错地望着男人,参差不齐的指甲再度嵌进掌心的伤口,将血淋淋的伤痕重新扒开。
拼尽全力拖住追兵的男人见少年不动,眉心拧得更深。他刚要张口,不曾想一个壮汉挣脱他的纠缠作势要追出去。男人心急,整个人扑到壮汉身上,下一秒,连声的枪响陡然贯穿山林!
少年惊恐地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男人的眼神骤然散开。他的身体难以受控地不停颤栗,冷汗混着热泪顺着脸颊而下。
“好好活着。”
男人望着少年,轻轻牵起一抹笑意吐出几个字。他的目光从少年身上一点点滑下去,少年的眼神也随之变得空了,呆呆地盯着那双再不会有变化的双眸,不知该落在哪里。
“好好活着……”
少年喃喃念出这几个字,藏在深处的记忆被无情地挖出来,和男人死去的画面重叠在一起。他的脖颈折下去,头坠在身前,仿若浑身被抽走最后一丝力气,只剩下一个空壳,被吞进漫天遍野的黑暗里。
“快追!那个小孩跑了,我们都活不了!”
一声怒吼惊醒少年。少年抬起头,迷茫地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朝林子追出来。忽地,一阵混着血味的风吹过,少年眸光一震,眼前的一切仿佛都被血色染红。他倒退两步,重新攥紧拳头,最后看了眼倒下的男人,转身奔向越来越深的山林。
少年一直朝前跑,望着满眼的浓黑分不清方向,直到青光漫天又沉下去,才肯放松一点速度。他拖着颤抖的双腿,透过愈发模糊的视线努力寻找藏身之处。只是他刚踏出去两步,脚下的路却猝不及防地突然消失,少年心里一惊,没来得及反应便跌进谷底——
“哎!你别乱动!别怕别怕!”
重新睁开双眼的少年被乍然灌满视线的灰白一晃,登时惊坐而起。守在他身边的男生见状立刻凑上去,一边劝人一边慌里慌张地扶住快要掉下来的输液袋。
少年好一会儿才缓过神,他快速地环顾一圈干净整洁的房间,最后沉眸看向还在检查输液袋的男生:“这是哪儿?你是谁?”
男生一屁股坐在病床边,一双桃花眼一勾,整张脸都笑起来:“我叫戚肆。”
“至于这里是哪儿……”戚肆眼睛往外一瞥,“喏,如你所见,一个军事选拔基地,这里都是初筛选之后留下的新兵,他们要在这里待上几个月甚至一年,进行训练和选拔,等考核过了再分到各个部队去。”
“不过……”
戚肆故意拖长音,意味深长地看着少年:“不过如果你能留到最后,或许这里就不一样了。”
少年见戚肆越靠越近,整个人也跟着向后缩,眼神锐利地盯着他藏在身后的手。戚肆看出少年的警惕,没再往前凑,转而问道:“你叫什么?”
“我叫时烬。”少年垂下眼睛,许久过后说出他的名字。
戚肆在嘴里念叨一遍少年的名字,自顾自道:“很特别的名字啊,挺好听的。”
“那你怎么会出现在那片林子里的?那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总不会是你一个人在那里住,长到这么大吧?”
“而且……我偷听到医生说,给你检查的时候发现你浑身都是伤,还有被电过的痕迹。”
时烬听戚肆说着,一直没有抬头,身上的伤痕开始隐隐作痛。他缩着肩膀,想要躲开蒙在他身上的骨灰一样的白。空气里夹杂的药水气味仿佛又将他锁进了那个房间,他咬紧后槽牙,脸颊的肌肉微微抖动,就在他难以坚持想要闭上眼睛时,一张脸突然冲进他的视线。
时烬猝然向后一闪,睁圆眼睛瞧着戚肆放大的脸,听他语气里隐约透着兴奋:
“你是不是也被家族的仇人追杀了?这些伤是那些仇人弄的?你跑丢了才会掉到山谷里的吧?”
时烬全身的痛被戚肆吓得消减一大半,他看着戚肆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迟疑地答应:“嗯。”
戚肆满意地坐回去,二郎腿一翘晃着脚:“我就知道……我们两个也算有缘,因为仇人没了家,又都流浪到了这儿。”
“不过你比我好点。”戚肆笑着看时烬,“你猜为什么?”
时烬没说话,戚肆自顾自接着说:“因为你有我啊!我在这儿待了快十年,这里每天见到的,不是脸板得像棺材板的教官,就是被训得只剩一口气吊着的新兵,我快无聊死了!”
戚肆说完又想靠近时烬,时烬余光里注意到他的动作再度猛然一退。戚肆见了笑意滞住,默了一会儿说:“你不用怕,这里没人会欺负你。”
“而且,如果你想的话,没准可以欺负别人。”
时烬闻言看向戚肆,戚肆笑笑:“我开玩笑的,是保护自己。”
“你看见那里了吗?”戚肆边说边指向天边,时烬顺着手指看向树林的尽头,在视线快要够不着的地方分辨许久,都没看出来有什么东西。
“别看了,我就是指个方向。”戚肆戏谑地一笑,在看见时烬的冷脸时又顿时收起笑容,“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看见。”
“如果你能到那里,你就是精英里的精英,刀尖上的刀尖,肯定可以保护好你想保护的人。”
“怎么能到那里?”时烬主动问。
“靠你的本事。据我所知,他们没有收编过你这个年纪的人。”
“不过如果你的能力足够强,也许就可以打破这个规矩。”
时烬沉默不语,戚肆盯着人看了看,刚准备走上前又停住脚步,想要拥住人的双手转而叉在腰上:“如果你决定留下来,我陪你一起接受考核。”
“你不是这里的人吗?”
“不算是。老衡原本说再养我两年,让我自己选要不要留下来。我本来也没什么打算,家里人都死光了,我出去也是一个人。”
“不过你在这儿的话,我就有朋友了,那我也就接着在这里待下去。”
时烬思忖良久,再抬头时目光里透着沉甸甸的光:
“麻烦你,带我去见教官。”
阴云层叠,大雨将至,时烬侧目看着远处树林之上惨淡的日光,一步步朝矗立在眼前的大楼走。倏然一阵凉风吹过,一滴雨珠落在泥土里,随之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P-071,P-072,从今天开始,这就是你们的编号。”
“每隔三个月一次考核,希望你们能活着,走到最后。”
黑云不停汹涌,裹着雨丝带走天空最后一抹亮意,整个天地在雨幕里模糊不清,仿佛坠入深渊。
“时烬!你不是说要成为第一吗?你不是说叔叔阿姨在等你吗?!”
“你不许死!!!”
时烬身下的土地混成泥浆,汩汩淌入的鲜血漾开波纹。他睁着眼,重又看向天边,恍惚间看到云缝之间漏出一丝光亮。
“P-071,你已经通过了所有考核。”
“但去还是留,这个选择,还是交给你。”
连片的乌云渐渐消散,一束天光终于照亮脚下的路,时烬站在水洼边,粼粼日光折进双眼。
他看着台阶之上的少年,一眼望进那双墨玉棋子一般明澈深邃的眼睛。
“好好活着。”
少年一句话勾起所有记忆,时烬怔愣地眨眨眼睛,视线里的少年模样却开始虚晃渐远。他猛然睁大双眼,控制不住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人,下一瞬,竟如愿以偿地攥住了一只温热的手臂!
“周烬?”
沈放温润的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轻声唤人。
周烬慢慢低头,看向他握着沈放手臂的手,没有犹豫地向下牵住沈放。
“还好吗?”沈放关心道。
“没事,走吧。”
周烬回了一句,同沈放一齐下车,终于站在了那片连着天际的树林尽头。
黑漆漆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位身姿挺拔的青年教官。在场所有人见到来人齐齐立正,抬手朝教官敬礼。教官走到沈放和周烬面前,面带笑意:
“二位,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