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做了南瓜粥,等你回来一起过生日。”
“好,等我回家。”
一束浅金色的日光从落地窗里漏进来,缓慢地停在沈放脚边。沈放按灭只剩一格电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他和周烬的最后一段对话消失,沈放抬眼看着外面薄雾散去、重新亮起的城市,眉心拧出深深的折痕。
叮咚!叮咚!!
催命似的门铃声在屋子里震动,沈放转头看向房门,眼神不自觉亮了一下,转眼又自顾自灭下去。沈放抿了抿唇,从地上起身走去随手打开房门,脚步没停直接走去厨房接水。
“沈放!你干什么呢?!”
“给你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沈爷爷都把电话打到我这儿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和他老人家说!”
关淮牧追在沈放身后不停念叨,见沈放只闷头喝水他目光一横,直接把水杯从沈放手里夺过来啪地放到桌上,气势汹汹道:“说话!”
沈放不轻不重地瞥了一眼关淮牧,慢悠悠地把水杯重新拿在手里:“什么事?”
“……”
关淮牧一口气没上来,正打算伸手指对着沈放教训他,可见沈放眼睛又看过来,立马画个圈绕回来松了松刚系好的领带:“我说,你爷爷奶奶想问你怎么回事,把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你告诉他们我没事。”
“没事?!”关淮牧指着昏暗的客厅瞪大眼睛,“一个月了,你要么就是待在嘉海一直工作加班,要么就把自己关在景崋一整晚一整晚不睡觉,你这是没事?!”
“小点声,我怕听力受损。”
“……”
“你受损的只是听力吗?!”关淮牧气得瞪大眼睛,语调又高了几分,“沈放,你不吃不喝不睡觉,再好的身体也禁不住这么折腾。”
“我们都知道你找不到人心情不好,可你不能这么虐待自己。沈瑜姐,你爷爷奶奶,他们都很担心你。虽然还没有线索……但或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我知道。”
沈放一直面色平静,关淮牧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气堵在胸口,恼得他自己跑去接了一大杯水咕咚咕咚灌进胃里。关淮牧长出一口气,思考之后将沉沉的目光重新看向沈放:“沈放,有些话我不想说,但你觉不觉得,时烬他只是偶然闯进你的生活里几年,现在,他算是回到他自己的世界了?”
沈放微垂着头,眼睫轻动了一下,沉默不语。
“你不觉得吗?沈爷爷把他领回来,只说是你的表弟,他的家庭、身世、从前的经历,他都没说过。他从高二开始待在你身边,像你的影子似的一直到现在。”
“他对别人都一样的冷淡,看起来对什么都无所谓,没有很好的朋友,没有在意的东西,没有任何牵绊。”
“所以就这么离开,对他来说……好像也没什么影响。”
“如果这就是结果,你还要这样找下去吗?”
关淮牧说完,有些不忍地看着沈放的侧脸。沈放手里的水轻轻晃动,折射出一线光影落在他的眼角,亮亮的,像是没有干的泪痕。
嗒。
沈放将水杯放在桌上,随手拿过腕表戴在手上看了眼时间:“说完了吗?我要去上班了。”
“这才几点,你要上班?!”
“呆着也没事做。”沈放不看关淮牧,径直朝门口走,刚踏出去两步就听见门铃声再度响起。
沈放打开门,看见孟修澈板板正正站在门口,孟修澈微微颔首:“沈总。”
“您让我查的事情……”
“先走吧。”沈放打断他,“路上说。”
“沈放。”关淮牧走过来叫住人,无奈道,“我说的话,你好好想想。”
“嗯。”沈放简单应了一声,电梯门随之合上。沈放坐上车后问孟修澈:“怎么样?”
“沈总,您给我的时烬的电话号码,我查到他失踪那天,曾经接到过一个电话。只是查不出是谁打给他的。”孟修澈犹豫道,“除此以外,无论是时烬、还是周烬这个名字,都没再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沈放胃里一阵紧缩的疼,他抬手覆住胃,叮嘱道:“扩大范围,继续查。”
“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周烬’这个名字。”
“是,沈总。”
沈放无力地靠在后座上,他握紧手机,合上发沉的眼皮,绷紧的精神在他的大脑里不停翻搅着过去的记忆,一帧一帧,搅得沈放难以平静。他皱着眉,任由身体随着记忆不停摇晃,越漂越远,沈放试图找到一处安稳,可四面满是浓稠的黑暗,他被困在原地,寻不到一点方向。蓦地,黑暗深处出现一处光点,进而散成无数耀眼的光线笼住沈放,彻底映亮他的双眼。沈放尝试伸出手,一道遥远的声音从光影里落下来,沈放仔细辨听,却没有听到他想要的声音:
“沈先生,醒醒。”
沈放一点点睁开眼睛,乳白色墙壁充斥进他的视线。他敛起情绪,从椅子上坐起身。
欧阳诤递给沈放一杯温水,声音温和:“放松,深呼吸。感觉还好吗?”
“我没事,谢谢。”沈放礼貌道谢。
“不用客气,沈先生,今天是你第一次来我这里,以后把我当作你的朋友就好。”欧阳诤坐回到沈放对面,琥珀色的双眸注视着他,“你刚刚好像在等一个声音,但你察觉到是我之后,有些失望,是吗?”
沈放看着外面沉沉的天,眸色也透着一层灰扑扑的颜色:“是。”
“能和我说说,你在等谁吗?”
沈放捻捻手指,目光不自觉飘远,喃喃道:“我在等很重要的人。”
“他突然从你的生活里消失了?”
“是。”
“你用尽一切办法找他,即便这个过程已经伤害到了你的身体,你也不愿意放弃?”
“嗯。”
“如果你找不到他怎么办?”
“不会的。”
“为什么?”
沈放瞥一眼手机,习惯性地握起拳头,指尖抵着皮肤生出隐隐的痛:“他不会骗我。”
“可你的身体能撑得住吗?”欧阳诤手指交叉叠在膝盖上,静静望着沈放,“你上一次好好休息,是什么时候?”
沈放淡淡道:“我不想睡,睡着会一直做噩梦。”
“吃饭呢?”
“没有胃口。”
“你在把自己撑到极限。”欧阳诤伴着淅淅沥沥渐起的雨声说,“这样下去,你该怎么等他回来?”
沈放不语,视线转向窗外,细密的雨丝占满整个窗口,将他的脸分割得模糊不清,他轻蹙了下眉头,没有说出掩在心底的话:
“等不到,就一起离开。”
……
“沈放,你怎么在这儿等我?”
沈庭训练结束打开办公室的门,意外地看着一个人站在窗前看雨落的沈放。
沈放转过身,将两盒茶放在沈庭桌子上:“原本是应该跟着大伯伯一起去训练场见你的,可大伯伯临时有事,就把我直接送到你办公室了。”
”我刚刚也不在训练场,临时去开个会。”沈庭自然地背过沈放脱下军服,不动声色地将袖口的军衔环和胸章拆下来放进柜子,“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
“好不容易联系上你,肯定要来。”
沈庭锁好柜子走到沈放身边,看清他的脸目光一暗:“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沈放轻笑:“没事,一点小问题。”
“是堂婶打的。”
沈放顿了一下,无所谓地扬起更高的笑意:“不重要。”
沈庭沉默,拍拍沈放肩膀接了一杯温水给他,“找我什么事?”
沈放没有犹豫,将一张纸条放在沈庭办公桌上:“沈庭哥,帮我查查这个号码,时烬消失之前最后一个接的就是这个电话,我自己查不到更多的线索,只能来找你。”
沈庭将纸条拿在手里:“你都查不到,怎么来找我?”
“你可以。”沈放声音无比坚定。沈庭禁不住抬眼看他,两秒后,沈庭放下纸条:“沈放,一定要这么执着吗?”
“你不怕万一……”
“活要见人。”沈放直挺挺地站着,下颌线绷得锋利,一双漂亮的眼睛透着不太相称的坚硬,“死要见尸。”
“沈庭哥,求你。”
“……”沈庭眉头蹙起,眼里划过一丝少有的复杂,“沈放,你从来没和我说过这种话。”
沈放握紧的手指指节泛白,忽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什么似的软下来,原本透亮的眼睛里没了光:“沈庭哥,只有这一次。”
“我一定要找到他。”
“我可以帮你。”半晌,沈庭重新开口,“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
沈放从训练场出来,站在台阶上迷茫了一瞬,他望着断断续续落下的雨丝,清凉的雨滴打在他苍白的皮肤上,衬得他的肤色几乎透明。沈放立在原地,沉思许久,径直踏进雨里。
“小放!别喝了!!”
一个小时后,给沈放打了十几通电话都无人接听的沈瑜跑到酒吧,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他。沈放一个人坐在位置里,往日一尘不染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扔在一旁,朦胧的光笼着他眉骨挺拔的脸,像是一层化不开的雾。他坐在那儿,像是一幅被洇湿了的水墨,一点点快要没了颜色。他抬起头看沈瑜:“姐,我没事。”
沈瑜看着眼神飘散的沈放,叫来服务生拿来一个杯子,直接给自己灌了一杯,沈放拦下沈瑜:“姐。”
“你心情不好,我心情也不好,我陪你。”沈瑜理所当然地说,作势又要灌酒,沈放夺过她的杯子捏在手里,语气低沉:
“我没有心情不好。”
“你骗谁?”沈瑜飞过去一个白眼,“我懂,当初江郁去世的时候,我和你一样。”
“他没死。”沈放立时反驳,沈瑜目光出现一刹的晃动,沈放立刻道歉:“对不起,姐。”
“没事。”沈瑜笑笑,看着无名指的戒指,“江郁死了是事实,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希望小烬没事。”
“他有消息了吗?”
沈放出神地盯着酒杯,默了片刻,看着酒杯里最后一个气泡无声无息地碎裂:“姐,我不知道我……”
“哎!你们听说没有?那个沈放身边的小跟班不见了。”隔壁突然传来一道猥琐的声音,“他当初可是为了沈放和单总大打出手啊。”
“他算个什么东西?!狗仗人势,仗着沈家的势力耀武扬威,这下沈家不要他了,他连条狗都不如!”
“我可是听说不是沈放不要他的,那个沈放好像还找人呢。”
“呦,难不成这里面还有点八卦?”
“那可说不准,那人长得挺不错的。”
“你什么意思啊?你是不是把人藏起来自己享受了?”
“我可瞧不上他,他连给我提鞋都不配!就他那副鬼样子,没准是被哪个老总看上玩坏了,随便扔到哪条街喂狗去了!”
“哈哈哈哈……”
砰!!!
一桌人笑声未尽,最后一个说话的那人脸上猝然中了一记猛拳,其他几个人震惊地看着那个被沈放掀翻在地的人,看着沈放的拳头一下一下砸在他身上。
“沈放,是沈放!”
坐在另一边的人惊讶地叫道,剩下几个人脸上顿时腾起怒意,为首的人指着沈放喊:“给老子上!”
沈放双眼通红地揍着地上那个人,却倏然被一个猛扑过来的男人擒住双臂,沈放被迫停下来,下一秒,一记重拳猝不及防捶在他肚子上。
沈放没控制住发出一声闷哼,一股恶心的感觉登时涌上喉咙。他咬牙挣开男人的钳制,还未来得及再次冲向地上那个人时又一个混混迎上来,对着他的脸生生打了一拳。
沈放被打得后退两步站住脚。他定住眼神,反手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过一个酒瓶,直接抡在冲过来的人头上!
周围的客人四散逃开,沈放手里的酒瓶转眼只剩半个瓶身,他固执地朝地上的人冲过去,奈何眼前忽然一黑,他不得不停下来,可就这一瞬几个被打倒的人又重新扑了上来!
沈放还未站稳,后背又陡然挨了一脚,旋即他整个人朝前扑过去撞翻了一张桌子,无数酒杯瞬间碎了一地。沈放倒在无数玻璃碎片上,一片一片玻璃犹如刀刃划伤他的皮肤,沈放没有理会四面八方落下来的拳脚,只盯着地上瘫着的那个人,目光幽深。
“把他们,都带走!”
不知从哪里来的声音制止了沈放身上落下的拳脚,沈放眼前有些迷蒙,他眨眨眼睛,看着关淮牧冲到他身边,随即有好几双手将他从地上搀起来。
“沈放,你没事吧?”关淮牧着急地问,“沈瑜姐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这群不要命的在这里闹事。”
沈放擦了下嘴角的血,感受着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疼。他瞥一眼被制服的几个男人,对一同过来的孟修澈冷冷道:“他们的公司,半个月内,收购完毕。”
“最边上那个,赶出望沧。”
说罢,沈放拿着西装不顾其他人径自离开。他踏出酒吧,抬眼看看没有月亮的夜空,再低头时,看见了开车过来的沈瑜。
“走吧,陪我去看看你姐夫。”
一个小时后,沈瑜和沈放坐在江郁墓前,旁边放着几罐已经空了的啤酒,沈瑜静静看着江郁没有照片的墓碑,发丝被夜风吹得凌乱:
“小放,江郁刚去世的时候,我整个人好像……也跟着他不在了。”
沈放无言,暗自收紧拳头,双眼盯着黑夜里的某一处看不清思绪。
“我也想死过。”沈瑜喃喃道。
沈放垂下目光,看着血迹凝固的手掌,思忖片刻,用极低的语气吐出几个字:“姐,我不想这样。”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瑜转头,望着低着头的沈放,忽然想起儿时的那个夜晚,那个问为什么爸爸妈妈不喜欢他的沈放,和如今这个,一模一样。
沈瑜心脏被紧紧地揪在一起,她试探着,伸手覆住沈放冰冷的手指,哽咽道:
“小放,都会好的。”
沈放仍旧不肯抬头,他低着眼睛,纤长的睫毛止不住地颤动。蓦然,一滴温热的水滴在黑暗里划过他的脸颊,无声地洇在地面:
“姐,我找不到他,我把自己也弄丢了。”
“我撑不下去了。”
沈放拿出藏起的玻璃碎片,痛苦地闭上眼睛。身体里的血液不停地从他伤口溢出,在他身下形成一片粘稠的温热。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消失,刺骨的黑暗再度将他的四肢淹没,他无力地看着即将坠入的深渊,可不远处,某个角落里,沈瑜的声音再一次吸引他的注意。
“沈放?”
“沈放,能听见我说话吗?”
“沈放……”
病房里一片寂静,唯有沈瑜低低的呼唤声一遍遍震动。沈放睁开双眼,意识慢慢回笼,他看清沈瑜的脸庞,下一瞬浑身猛地一颤,直接从床上坐起,惊呼道:
“周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