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
持续的滴答声在沈放意识深处回响,一点点渗进他的神经。潮湿阴冷的感觉逐渐清晰,沈放的意识终于收回来,四肢生出的钝痛也开始让他难以忽略。沈放疲惫地睁开眼睛,他先是看见自己被一根根精致皮带严严实实捆在木凳上的身体,而后,他的视线慢慢转动,终于看清了真实存在在眼前的、噩梦里的场景。
闷湿的潮气笼住整个仓库,生满铁锈的水管盘踞一整面墙,漏出滴答滴答的水声。杂乱的货物和铁架立在暗处,而空旷的地面上,沈放一个人坐在整间仓库的正中央,一线光从高处的铁栅栏里漏进来,刚好落在他脚边。
沈放从窗口瞥向外面,看清外面青白色的天,他心下一沉,逼着自己不去注意周围的环境,专注寻找脱身的办法。
“沈放……”
别无他人的仓库里凭空出现一个带着电流的声音,沈放转动的眼神一下子停住,缓慢转向不远处难以察觉的一个监控,紧紧盯住镜头下方那个不起眼的黑孔。
“这个地方,我可是精心为你布置的。”
“你喜欢吗?”
“周烬在哪儿?”沈放直接问道。
“他……自然在他该在的地方。”
“怎么,你想去陪他?”
被机械过滤得有些生硬的声调落进沈放耳朵。沈放不语,面无表情地仰起头,直视镜头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祁修。周烬到底在哪儿?”
沈放说完,仓库里再度安静下来,只剩下不间断的滴水声。沈放盯着监控神色不变,手指努力压进掌心让自己保持清醒。
许久过去,沈放身后终于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个身影踱着步子走到他面前站定。沈放不紧不慢地抬眼,平静地看着祁修那张看起来善良谦和的脸。
“你怎么知道是我?”祁修好奇道。
“你说话有一个特点。你的问句,从来都是肯定的语气。”沈放看着祁修说,“而且,即便我刚才不确定,你的沉默也让我确定了。”
祁修勾起一侧的嘴角,慢慢靠近沈放将双手撑在他的身体两侧。他倾身向前,鼻尖距离沈放只剩下两三厘米的距离,**的目光在他的脸上逡巡:
“沈放,你这副理智的模样,真的很迷人。”
沈放没有躲,迎着祁修的眼神注视他:“所以你接近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说过,我要得到你。”
沈放偏头:“我竟然不知道,我有这么大的魅力,能让从来没见过我的祁总……费尽心思。”
祁修乐了,故意更加贴近沈放将气息吹在他的脸侧,激得沈放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没办法。你确实值得。”
沈放暗自稳住呼吸:“那周烬呢?你为什么要对他下手?”
祁修依旧紧挨着沈放,发烫的热气毫不顾忌地一下下落在他的皮肤,语气里带上无辜的抱怨:“当然是因为你。你喜欢他,他就有罪。”
“你满心满眼都是他,我不喜欢。”
沈放睨了一眼祁修,丝毫不掩饰嘲讽:“看来真如我所说,上一段感情让你如此不甘心。”
“你绑我到这儿,无非是想证明……你不是个失败者。”
祁修目光陡然一暗,随后眉眼却弯得更深,声音更柔:“沈放,你太聪明……”
“既然如此,我应该好好奖励你。”
“这间仓库就是第一份礼物,喜欢吗?”祁修说到这儿故意停顿下来,目光锁住沈放,一字一句接着道:“或者说……熟悉吗?”
沈放不动声色地吸进胸膛一口气,停顿了一下将目光扫过整间仓库:“我更想知道,你是从哪里得到的那些照片,以及周烬车祸的照片,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祁修直起身子,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放:“你也知道我在国外待了多久,赵亦萧那种人,谁给他钱,他就听谁的。”
“至于调查周烬,于我而言只是时间问题。”
“对了,我还有他车祸之后所有手术的记录,你要是想看我也可以给你。”
“你不知道吧?这场车祸可是差点要了他的命,光是看那些诊疗记录,我都觉得他可怜。你有没有看过他腿上的疤……啧,我其实有点佩服他,还能再站起来。”
祁修的声音环绕在沈放耳边,沈放微微垂眼,一言不发看着脚下被洇湿的水泥地面。少顷,祁修的脸猛地靠近沈放,阴鸷的目光看进沈放眼底:
“沈放,你最好把你这副心疼的样子收起来,这样只会让我更想杀了周烬。”
沈放抬眸,抹去所有情绪淡然地看着祁修的眼睛。没多久,祁修忽地敛起杀意,饶有兴致地说:“沈放,既然周烬在你心里这么重要,我再和你分享一个秘密,怎么样?”
“你知道周烬为什么会出车祸吗?”
沈放眼皮一跳,凝固的眼神出现一丝裂痕,曾经被掩埋的想法重新冒出来。
祁修没有错过沈放的变化,笑容得意:“你知道他离开望沧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谁吗?”
“是你爸。”
沈放的心跳一瞬间被按下暂停,全身的血液汹涌,他脑子里所有记忆迅速膨胀,挤得他五脏六腑快要裂成碎片。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如果想让他走,为什么以前不说?”
“他消失,和我没有关系。”
“不要再管他了,他敢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说明对你、对沈家没有什么留恋的……儿子,我从来没有这么叫过你,我的身体不行了,沈家以后就全部交给你了。”
“照顾好沈家……照顾好自己。”
沈怀谦去世之前对沈放说的话一字一字扎进他的皮肉,沈放近乎偏执地盯着祁修的眼睛,含着血腥味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证据。”
“证据?”祁修稍稍歪着头,眼底的兴奋难以掩饰,“沈放,你不敢承认吗?你明明知道答案……”
“他没说过吧,当年是你爸爸单独约周烬见面,和周烬谈过话之后他才会情绪失控,这个时候你爸爸派来的人追上他,才会出车祸的。”
“没关系,你可以自己问周烬,看他会怎么回答你。”
沈放咬着后槽牙,嘴里的血腥味愈发浓重。他竭力收拢发虚的意识,只抓住祁修话里的重点,问他:“周烬现在在哪儿?”
“你看不见吗?他可是能看见你啊。”
沈放眉心拧紧,看着祁修一点点倒退进黑暗里。他再度看向散乱的货物和铁架的边缘线,猛然意识到这个仓库比他想象中的要大。
啪!
沈放对面亮起一束刺眼的光,乍然布满仓库泥灰斑驳的墙壁。明黄色的暖光直直打在正中央的铁架上,照亮了浑身沾满泥土的周烬。
失去意识的周烬被麻绳粗暴地捆在铁架上,双臂张开被迫摆成十字。他的头无力地向下垂着,碎发被血污胡乱黏在额头,衣服上几处撕裂的口子被血洇得透红,皮肉模糊的刀伤若隐若现。
“绑得有点难看是不是?”祁修站在周烬身边细细打量,“我没想到他身手还不错,抓他的时候费了点功夫,时间有点匆忙。”
“抱歉,下次注意。”
“祁修!”沈放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从胸膛深处发出来,头皮发麻的感觉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愤怒,“你到底想干什么?”
祁修的脸色一下子垮下去:“沈放,我说过,收起你那副可怜他的样子,不然他只会更惨。”
沈放浑身僵硬,眼见脚下洇着的水痕化成暗红色的血,他不敢看四周令他窒息的墙壁,更不敢看周烬似乎没有了呼吸的身体。沈放不受控制地紧闭住双眼,抵住掌心的十指感受到一道黏腻的温热,他本能地想要挣脱那些像蛇一样缠在身上的皮带,浑身的骨头在肌肉挤压之下发出咯吱的摩擦声。
“沈放!沈放!!”祁修不耐烦的叫声传进沈放耳中,“你听不懂我说的话是吗?”
“你睁开眼好好看着。”
沈放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五官痛苦地皱在一起难以睁开眼睛。他耳边的声音开始混乱,戏谑的笑声掺杂着辱骂和诅咒一股脑涌进他的大脑,他咬死牙关抵抗,突然,一道清晰的声音刺进他的耳朵——
噗呲!
沈放陡然张开双眼,目光一刹定格在周烬身上,汩汩而出的鲜血像一把刀剜进他的心脏。
祁修手里握着扎进周烬腿里的铁钎,他挑眉看了沈放两秒,之后,缓慢地勾起唇角,毫不犹豫地将铁钎重新拔了出来!
哐当!
铁钎被随意扔在地上,被绑着的周烬终于有了反应,一直低垂的头微微动了动,眼皮费力地睁开一丝缝隙。
“这么快就醒了?还以为麻醉剂能让你多睡一会儿。”祁修不在意地说,转而重又看向沈放,“沈放,你看清了吗?”
“放心,只是大腿,他车祸受伤最严重的地方,可不是这里。”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要是我向下几公分,直接插进他的膝盖,他会是什么表情……”
沈放一动不动地凝视祁修,额前逼出的冷汗从他的脸侧滑落。他最后看一眼周烬,转而低下眼睛,无声地咽下嘴里的血沫。
极近死寂的仓库没了一点动静,不出几秒,沈放的牙关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的两只手臂青筋凸起却不再发颤,整个人逐渐凝滞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下来,只剩那双眼睛,像是在看死人一般看向祁修:
“说吧。”
“你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