讥笑,咒骂。
无底的黑暗。
记忆深处的噩梦乍然被掘出,如窗外的海浪声难以抗拒地涌进来。
沈放全身冰凉,可那两张脸,却如两簇戾火在沈放骨头里燃烧。沈放的胃开始不停地痉挛抽紧,他不受控制地弯下腰,半跪在地上,拼命压下堵在喉咙的干呕。
沈放抵住牙关,下颌线宛如绷紧的弓。他张开手掌,发颤的手臂青筋暴起,拼尽全力逼退所有袭来的窒息。
良久,一滴薄汗滴落在地板,沈放屏住的呼吸猛然一松。他缓缓睁开眼睛,快要力竭的手向前努力探去将手机捡起。沈放深吸一口气,视线尽量避开那堆照片和音频将所有东西存起来,又把发送短信的号码转发给孟修澈。
“修澈。”沈放拨通孟修澈的电话,尽量用正常的语调开口。
“沈总?”
“这是新的号码,把这三次的号码联系起来一起查,看看有什么线索。”
“好的,沈总。”孟修澈很快回复,又担心地问道,“沈总,您没事吧?”
沈放眼睫颤抖,他抬眸看看腕表显示的时间,眉心皱起的痕迹深重:“尽快接我回望沧。你一个人过来,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是,沈总,我现在动身,会用最快速度接您返回。”
手机屏幕彻底黑下来,沈放垂下手,无力地从地面站起。他的胃仍旧在一阵一阵地抽动,沈放捏紧手机,思忖几秒后,抬步走出房间。
-
海面无浪,毒辣的日头挂在高空,沈放一个人走在海边,朝着别墅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他额头的薄汗仍未褪去,脑海里那些令他恐惧的画面不时闪过,沈放每走一步,心里的石头就加重一分。
沈放沿着沙滩不知走出多远,忽然,他的视线里出现熟悉的身影。沈放定睛看向木质长廊的角落,发现其中一个人是周烬,而他的对面,是昨天才见过面的汤祐。
沈放看一眼时间,指针已经走过了十。他重新看向周烬和汤祐,脚步努力扎稳,迈着步子暗中朝他们走过去。
沈放躲在一旁,与周烬和汤祐只剩四五米的距离,沉眸望着汤祐向周烬越靠越近。
下一秒,汤祐踮起脚尖,直直朝周烬的唇瓣吻了上去。
周烬头微微偏开,躲过汤祐的吻。只是周烬这一躲身形一晃没能站稳,汤祐不甘心地搀住周烬,不知在他耳边低语些什么,让周烬跟着他往另一个方向离开。
沈放一时忘记身体的绞痛,鬼使神差地跟着两个人一路走,直到走到和他们住的别墅一模一样的一栋房子前,沈放终于停下来。
沈放的指尖陷进掌心,他的眼神牢牢锁在周烬的背影,眼睁睁看着周烬紧跟汤祐,进了别墅。
冷汗再度笼住沈放,又一阵干呕翻涌,沈放咽下嘴里隐隐的血腥味道,挺直腰身,朝别墅门口走。
“沈放。”
沈放被叫住,他落回脚步,平静地看着祁修从身后绕到他眼前。
祁修脸上没有平日里的温柔,眼里只剩冰冷而精密的理性,和极力掩饰的兴奋。他挡住沈放往前走的步子,嘴角衔着笑:“这个时候去打扰别人的好事,不该是你做的事。”
沈放表情比祁修还凉:“我以前不知道,你这么好心,喜欢‘助人为乐’。”
“没办法,汤总和我一样,都是无论怎么付出都不能博得心上人一个眼神的人。有这种机会,我肯定要帮他一把。”
“沈放,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能看我一眼吗?”
沈放呼吸加重,将眼前的重影打散,语气凌厉:“祁修,你做的这些事,只会让我更加厌恶你。”
“为什么?!”祁修冷笑一声,“难道你真的会喜欢周烬?!”
沈放冷着脸不语,祁修以为他是在否认这个答案,情绪更加激动:“既然没有,你那么在意他干什么?”
“既然没有,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我?!”
祁修说着伸手想要抱住沈放。沈放后撤一步,由心底生出的恶心和寒意环绕住他,声音坠入冰谷:
“你以为你有什么本事?”
“能在我这里,和周烬相提并论?”
祁修收回他的双手,眼神先是有些震惊,继而生出从未有过的怨怼:“是……我比不过他,比不过所有人。”
“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
沈放看着祁修明显不一样的状态,尽量冷静对他道:“祁修,我知道你为何会这样。我和你虽经历不同,但也有过无人在意、被人抛弃的时候,这不是你把感情报复在他人身上的理由。”
“我对你没有那种感情,但还会有其他人喜欢你。你从前遇不到,不代表你以后遇不到。不必浪费感情在我身上。”
“如果我就是认准你了呢?”祁修凑近一步逼问。
沈放不看人,最后说一句:
“那你注定,会被再一次抛下。”
沈放说罢,不想再看祁修。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因为祁修的刺激无数灰蒙蒙的噪点在视网膜上乱窜。沈放绷住表情,见祁修这个样子思量一番还是决定先回他和周烬的别墅。他努力加快脚步,不想让祁修或者任何人发现他的异样。
沈放步子越来越快,也越来越软。他眼前的灰蒙逐渐连成片片昏黑,别墅的影子在前方离他越来越近,沈放朝大门踉踉跄跄过去,刚要伸出手握住门把手,下一刻腿却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砰!
沈放的手没能碰到门把手,一掌拍在门板上撑住身体。他手掌用力,可身子控制不住地不断下滑,沈放不停地深呼吸,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沈放,你怎么样?”
祁修的声音忽地响起。沈放感受到有滚烫的手在他身上抚摸,他全身骤然僵硬,汗毛倒竖,被接触的地方宛若有电流穿过,刺痛霎那间贯穿每一根神经。
“别碰我。”沈放声音发颤。
“什么?你说什么?”
“沈放,你这样不行,我扶你回我房间。”
沈放脑子里的嗡鸣声被无限放大,可他怎么也躲不掉缠在他身上的滚烫。沈放越来越大力地挣扎,恍惚间他仿佛被拽回曾经的噩梦。
“别碰我……”
“求求你……别碰我……”
沈放从齿缝间挤出不愿说出的字,那双手却依然想要钻进他的身体。他痛苦地蜷缩起来,双手攥住被扯开的衣领,拼死包裹住每一寸皮肤。
“沈放!你看看我!”
“你知不知道周烬上次和我聊天说什么?他说你不过是他玩弄的东西,他玩腻了,就扔掉你!”
“沈放……我不会的!”
“我绝对不会这样对你!”
沈放眼前的黑雾浓得深不见底,就在他全身快要没有力气失去意识的时候,折磨他的痛苦陡然消失。他试探着松开揪住衣服的手,开始大口大口地剧烈呼吸。
“周烬,你给我滚开!”
“周烬!你疯了!!!”
连连的打斗声震在耳边,困住沈放的窒息感稍稍减弱。他无力地掀开眼皮,双眸聚焦到近在咫尺的房门,颤栗的两只手按在地面,倾尽全力支起身体。
嘭——
沈放顺着关紧的门板滑坐到地板上,冷汗浸透的衬衫黏在后背。他扣紧刚刚被撕开的领口,从口袋里翻出手机,给孟修澈发去一条消息。
门外皮肉碰撞的声音渐弱,良久,所有的声音彻底消失。沈放静静靠在房门边,蓦地好似感受到一阵温暖隔着门贴过来。
“沈放。”
极力克制的声音透过门板,沈放指尖轻动,心脏猛地一缩。
“沈放,开门好吗?”
“我担心你的安全。”
沈放没吭声,他再次拿起手机编辑几个字发给周烬。门外的周烬收到消息,一时没了动静。
“好,我就在门口,有事一定要告诉我。”
沈放没再回话,无神地盯着远处从落地窗洒进屋里的阳光,浸透骨缝的阴翳迟迟难以散去。不知过去多久,门外再度传来脚步声,孟修澈担心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来。
“周总……您怎么……”
孟修澈匆匆赶到别墅门口,一边的草坪上倒着已经晕过去的祁修。而周烬,也看起来没有多少力气地靠在门边,不正常的潮红从面颊一直延伸到脖颈。
孟修澈后面的话没能问完周烬锐利的目光就射了过来,孟修澈明白过来,话头一转:“嘉海临时有事,沈总让我过来接他。”
周烬胸膛起伏,极力压制住从内往外燃烧的热意,尽量无声地远离别墅门口,拒绝过来扶他的孟修澈,叮嘱道:
“告诉他,我已经走了。”
“照顾好他,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孟修澈应声,周烬迈步越走越远,呼吸愈发急促,等樊让开车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的手心已滚烫似火。
周烬用最快速度上车,樊让一脚踩下油门开车冲到柏油路上,对周烬道:“医生已经安排好了,正在等您。”
周烬双眸讳莫如深,燥热涌动,他哑声说:“派人去把汤祐带回来,收集汤家所有的合作项目,截断。”
“暗中斩断祁氏在国内拓展的一切资金和人脉,其他按兵不动。”
“是,周总。”
周烬倒在后座里,片刻后,他拿起命令樊让事先准备好的刀,锋利的刀尖对准掌心,面无表情地狠狠划下去。
一天后,身体恢复如常的周烬站在望沧军区总医院大门前,他瞥一眼手机,上面显示着汤祐父亲打来的十几个未接电话,周烬直接将号码拉黑关掉手机,无言踏上医院台阶。
“咚咚咚。”
“进。”
周烬缓缓推开医生休息室的门,看着坐在桌前神情满是意外的沈瑜。
“小烬,你怎么过来了?坐。”
周烬坐到沈瑜对面,开门见山道:
“姐,我今天过来,是有事想问你。”
“沈放从前……到底经历过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