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城东市,醉仙楼。
醉仙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三层高,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一楼是散座,二楼是雅间,三楼据说是留给皇亲国戚的——但谁也没见过皇亲国戚来过。
二楼,临窗的雅间。
李珩歪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只酒杯,眼神涣散地看着楼下的热闹。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衣襟微微敞着,露出里面雪白的里衣。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起来像是刚睡醒——或者根本没睡。
他今年二十七岁,长了一张很好看的脸。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气质——不是英武,不是儒雅,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剑,你不知道它锋不锋利,但它放在那里,你就觉得——不太舒服。
对面坐着陆衡。
陆衡四十出头,瘦高个儿,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袍,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看起来像一根竹竿。他是安王府的长史——名义上是管王府杂务的官,实际上是李珩最信任的人。
也是唯一知道李珩真实身份的人。
“殿下。”陆衡倒了一杯茶,推过去,“少喝点酒。”
李珩没接茶。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
“陆衡。”
“嗯。”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李珩重复了一遍,笑了,“你有没有觉得——这十五年,白过了?”
陆衡看着他,没说话。
李珩把酒杯放下,伸了个懒腰。
“季家那个嫡女——叫什么来着?”
“季宁。”
“季宁。”李珩念了一遍,“好名字。”
“殿下昨天在季家的宴席上——”
“我什么都没做。”
“殿下看了她很久。”
“我看了很多人很久。”李珩笑了笑,“你看那个弹琵琶的姑娘——我看了她更久。”
陆衡没接话。他跟了李珩十五年,早就习惯了他这种说话方式——十句里九句是废话,但剩下那一句——才是真的。问题是,你不知道哪句是真的。
李珩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建安城的冬天很冷,但东市还是热闹。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灯笼的、耍猴的、变戏法的——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珩看着这些,脸上带着那种吊儿郎当的笑。但他的眼睛——不是在看热闹。
他在数。
数人。
东市今天的人比昨天多了三成。多出来的人——不是来做生意的。他们的站位太分散了,但彼此之间的距离又太均匀。像一张网。
“陆衡。”
“嗯。”
“东市今天多了多少人?”
陆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二十七个。”
“谁的人?”
“看站位——应该是禁军的人。”
“禁军?”李珩转过身,“谁在查我?”
“不是查殿下。是在查——东市。”
“查东市做什么?”
“不知道。但最近半个月,禁军的人频繁出现在东市和南市。不是明查,是暗访。”
李珩想了想,笑了。
“有意思。”
他走回桌边,坐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季家那个季宁——她父亲是谁?”
“礼部侍郎季伯庸。”
“季伯庸。”李珩念了一遍,“这个人——没什么特别的。从五品的侍郎,在朝堂上存在感很低。”
“是。但他有一个身份——五年前秋闱的主考官。”
“五年前……”李珩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了一下,“五年前秋闱——沈文清就是那一年中的举。”
“是。”
“沈家来季家提亲——是柳氏的意思。”
陆衡看了他一眼。
“殿下消息倒是灵通。”
“我虽然是个废物,但耳朵还是好使的。”李珩笑了笑,“柳氏想让季宁嫁到沈家——为什么?”
“怕她。”
“怕什么?”
“怕她回来。一个嫡女回来了,对柳氏来说是一个变数。变数意味着——季家的家产可能会重新分。”
“季家有多少家产?”
“不多。季伯庸是清官,家里没什么钱。但季宁——如果她真的是季正卿的女儿——那她手里可能有季正卿留下的东西。”
李珩的手指停了一下。
“季正卿留下的东西?”
“太傅府被抄的时候,家产全部充公。但——抄家的人不可能搜得那么干净。太傅如果有先见之明,可能会提前藏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可能是银子,可能是地契,可能是——证据。”
李珩看着陆衡,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季宁回京,是为了什么?”
陆衡想了想。
“如果她真的是季正卿的女儿——她回京,可能是为了查灭门案。”
“查灭门案。”李珩念了一遍,“五年前的案子——她一个二十二的姑娘,能查出什么?”
“不知道。但——她有云锦阁。”
李珩的手指又停了一下。
“云锦阁?”
“京城最大的商号之一。做丝绸、茶叶、瓷器、铁器——什么都做。东家一直很神秘,没人知道是谁。但听风阁查到——云锦阁的大掌柜孙福,以前是季家的老仆。”
李珩端起酒杯,没有喝。他看着杯中的酒,慢慢转了一圈。
“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他说,声音很轻,“在乡下待了五年,暗中经营着一个遍布全国的商号,现在回到京城——查灭门案。”
他停了一下。
“有意思。”
陆衡看着他。
“殿下打算怎么做?”
李珩把酒杯放下,笑了。
“做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一个——纨绔。纨绔能做什么?”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了。斗鸡去。”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陆衡。”
“嗯。”
“帮我盯着季宁。”
“殿下不是什么都不做吗?”
“我什么都不做。”李珩回过头,笑了笑,“但——我可以看看。看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他推开门,走了。
陆衡坐在原处,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
安王府。
建安城西,永安街。
安王府不大。比起齐王府的气派、襄王府的奢华,安王府简直可以用”寒酸”来形容。门楣上的匾额是旧的,漆都掉了大半。门口的石狮子有一只缺了耳朵。院墙上的瓦片有几块碎了,也没人修。
但安王府有一个好处——安静。
没有人来拜访。没有人来送礼。没有人来拉关系。因为安王是个废物,跟废物来往没有好处。
李珩回到王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进大门,穿过前院,经过演武场——演武场上长满了杂草,一看就是很久没人练过了——然后拐进后院。
后院有一棵桂花树。冬天没有花,只有光秃秃的枝丫。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石桌上放着一盘棋——棋盘上摆着一局残棋,黑子和白子各占一半,看不出来谁赢谁输。
李珩在石凳上坐下,拿起一颗白子,在手里转了转。
他看着棋盘,看了半晌。
然后他把白子放回棋盒里。
一颗一颗地放。很慢,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睡觉。
放完了白子,又放黑子。也是一颗一颗地放。
放完了。
棋盘空了。
他看着空棋盘,笑了。
“棋子也有家。”他轻声说。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桂花树在风里摇晃。枝丫上没有叶子,没有花,什么都没有。但它还活着——根还扎在土里,等到明年秋天,它还会开花。
同一天夜里。
建安城北,齐王府。
齐王府很大,比安王府大了十倍不止。门口的灯笼亮着,照得大门像白天一样。两个侍卫站在门口,腰佩长刀,目不斜视。
王府深处,书房。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书桌后面。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锦袍,头发用金冠束着,面容刚毅,眉宇之间有一股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
齐王。李珝。先帝长子。手握北境十万兵马。
他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从京城寄来的——寄信人是兵部侍郎陈砺。
信上只有一句话:
“七弟近日频繁出入东市,似在查什么。”
李珝看完信,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七弟。”他轻声说,“你到底——在查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齐王府的后花园。花园里有一棵老槐树,据说已经活了一百多年。树下有一口井,井水很甜。
李珝看着那棵老槐树,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转身,对站在阴影里的一个人说:
“去查。查安王最近在做什么。查他见的人、去的地方、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漏。”
“是。”
阴影里的人退了出去。
李珝又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亮。月光照在老槐树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七弟。”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你装了十五年。装够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雪粒。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李珝站在窗前,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但他觉得冷。
同一天夜里。
建安城东,清风茶楼。
茶楼已经打烊了。一楼的大堂空荡荡的,桌椅都翻到了桌上,地上洒了水,等着明天一早擦干净。二楼的雅间也都空了,只有最里面那间——还亮着灯。
季宁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棵树。
树根是”太傅案”。树干分出三条枝——密信、纸张、情报。每条枝上又分出更细的枝——魏敬堂、澄心堂纸、北境军情、齐王、陈砺、赵彪……
她看着这棵树,眉头微微皱起。
三条线,三个方向,三个谜。但所有的枝——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宫中。
但宫中太大了。太后、皇帝、皇后、贵妃——每个人都有秘密,每个人都有目的。她现在还看不清。
她需要更多的线索。
她拿起笔,在”澄心堂纸”那条枝上画了一个圈。
澄心堂纸。贡品。只有宫中和少数高官才能用。
谁给魏敬堂的纸?
她想了想,在”宫中”下面写了三个名字——太后、贵妃、先帝近侍。
先帝近侍——太监刘安。
刘安在先帝驾崩后不久就”暴病而亡”了。跟魏敬堂一样,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两个人,同一种死法。
巧合?
季宁不信巧合。
她在”刘安”下面画了一条虚线,连到”密信”。
如果刘安是给魏敬堂提供纸张和情报的人——那他为什么要帮魏敬堂?一个太监,帮一个宰相伪造密信、构陷太傅——他图什么?
图钱?太监不需要钱。
图权?太监没有权。
图——
季宁停下了笔。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刘安是先帝的近侍。他服侍先帝二十多年,从先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开始跟着了。先帝对他——非常信任。
如果——不是刘安帮魏敬堂,而是——有人让刘安帮魏敬堂呢?
一个连先帝都信任的人——能让刘安做事的人,只有一个。
先帝自己。
季宁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她握紧了笔,稳住了。
不。不对。
先帝为什么要杀太傅?太傅是他的老师,他最信任的大臣。先帝不可能杀他。
除非——
除非先帝那时候已经——
季宁没有往下想。
她把笔放下,闭上眼睛。
太累了。今天想得够多了。
她站起来,吹灭油灯,从后门离开了茶楼。
夜风很冷。她裹紧了衣服,快步穿过巷子。
走到季家后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她加快脚步,推开后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月光照在青石板上,冷冷清清。
在巷子的尽头,一棵老槐树的后面,一个人影慢慢退回了阴影里。
那个人影站了许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像一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