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城的冬天,风是从北边吹来的。
风里带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细针扎。官道两旁的树早就秃了,只剩下灰褐色的枝丫戳在灰白色的天底下,像一排没写完的字。
一辆青帷马车沿着官道慢慢往南走。马是老马,走得不快,但很稳。车帘是旧的,边角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拉车的车夫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袄,缩着脖子,时不时呵一口白气搓搓手。
车里坐着两个人。
季宁靠在车壁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佛珠是旧的,一百零八颗菩提子,每一颗都被磨得发亮——不是新磨的,是一点一点、一年一年磨出来的。她的手指很长,很白,指节分明,捏着佛珠的时候很稳,一颗一颗地拨,不快不慢。
对面坐着季伯庸。
他今年四十七岁,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两鬓已经有些斑白。他是建安城礼部侍郎,从五品的官,不算大,但也不算小。在这座城里,他这样的人多如牛毛——不显眼,不出挑,安安分分地做着自己的事,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但此刻他在看季宁。
他已经看了很久了。
从马车出了驿站开始,他就一直在看她。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又不甘心什么都不说的目光。
季宁没有看他。她在看车帘的缝隙。缝隙很窄,只能看到外面的一小条——灰白色的天,灰褐色的树,灰色的路。偶尔有一两个行人裹着棉衣匆匆走过,缩着脖子,呵着白气,跟那车夫一模一样。
五年了。
她离开建安城的时候也是冬天。那天下着大雪,她坐在一辆破旧的牛车上,身上裹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来的棉袄,身边只有一个老仆——孙福。牛车走得很慢,雪越下越大,她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城门在雪里模糊成了一团灰影。
她没有哭。
不是因为不难过。是因为——哭没有用。哭不能让父亲活过来,不能让母亲活过来,不能让哥哥活过来。哭只会让手发抖,让脑子发懵,让人做出蠢事。
她不能做蠢事。她还有事要做。
“宁儿。”
季伯庸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季宁的手指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拨佛珠。
“嗯。”
“到了家……”季伯庸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很久,“叫我父亲就好。”
季宁的手指又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季伯庸。她的眼睛很平静——不是那种压抑着情绪的平静,是真的平静。像一潭水,你看不到底,但水面上一丝波纹都没有。
“是,父亲。”
季伯庸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他清了清嗓子,又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马车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刻钟,城门出现在了前方。
建安城的城门很高,是用灰色的条石砌成的,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雪。城门洞里很暗,两排士兵站在两侧,检查进城的行人和车辆。队伍排得很长——赶考的书生背着书箱,运货的商贩赶着骡车,进京告状的百姓拄着拐杖,还有几个穿着鲜艳的妇人坐在轿子里,轿帘半掀着,好奇地打量着外面。
季宁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这一切。
五年了。城门还是那个城门,士兵还是那些士兵,队伍还是那么长。但什么都变了。
“孙叔。”她轻声说。
车帘外面,孙福的声音传进来:“小姐?”
“云锦阁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孙福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季小姐”在车里,“东家”在外面。此刻车里只有他和季伯庸,有些话不能说。
“一切如常。孙掌柜上个月来了信,说……生意还不错。”
“嗯。”
季宁放下了车帘。
季伯庸看着她,欲言又止。他不知道”云锦阁”是什么。季宁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只知道五年前那个雪夜,一个浑身是血的老仆抱着一个昏迷的小姑娘敲开了他的门,说”求大人救救我家小姐”。他救了。然后那个小姑娘就在他家长大,叫他”父亲”。
他不知道她的父亲是谁。他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但他知道——她不是普通的孩子。
马车进了城门。一个士兵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看到季伯庸的官服,立刻行礼放行。
建安城。
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御街、永安街、槐安巷、东市、西市。店铺还是那些店铺——绸缎庄、药铺、茶楼、酒肆。行人还是那些行人——赶路的、逛街的、讨价还价的、吵架的。
但季宁看着这些,觉得陌生。
五年前她走的时候,这些街道是熟悉的。每一条巷子她都走过,每一家铺子她都去过。太傅府在槐安巷东头,出门左拐是书铺,右拐是点心铺子,再往前走两条街就是东市。她小时候最喜欢去东市看杂耍,父亲每次都陪她去,看完杂耍给她买一串糖葫芦。
现在太傅府已经不在了。槐安巷东头那块地,听说被改成了一个官员的宅子。她不知道是谁的宅子。她也不想知道。
马车在礼部侍郎府的后门停了下来。
后门很窄,只容一辆马车通过。门上的漆有些斑驳,门环是铜的,被磨得发亮。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有一块小小的木牌,写着”季”字。
季宁下车。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棉袍,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脸上没有脂粉。她站在后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那块木牌。
“季”字。
她的姓。也是季伯庸的姓。但她跟这个姓没有血缘关系。她的亲生父亲姓季,但不是季伯庸。她的亲生父亲叫季正卿,曾经是大梁的太傅——从一品,位极人臣。
现在他死了。死了五年了。
孙福站在她身后,低声说:“小姐,到了。”
季宁点头。
她迈过门槛。
门槛很高,她跨过去的时候,脚尖碰了一下。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条窄窄的甬道,绕过一面影壁,就是季家的后院。后院不大,种着几棵枯树,树下放着两口大缸,缸里没有水,只有一层薄薄的冰。角落里有一口井,井沿上结了一圈白霜。
季宁站在后院里,环顾四周。
一切都没有变。五年前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后院就是这个样子。枯树、大缸、井、白霜。甚至连那棵靠墙的枯树上的那根断枝——都还在。
“大小姐!”
一个丫鬟从月亮门那边跑过来,十六七岁的样子,圆脸,穿着一件半旧的粉色袄子。她跑到季宁面前,喘着气,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
“奴婢青禾,奉夫人之命来接大小姐。夫人说……请大小姐先去正厅坐坐。”
季宁看着她。
青禾。这个名字她不认识。五年前伺候她的丫鬟叫春杏,后来被柳氏调去了浣衣局,再后来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好。带路吧。”
青禾在前面走,季宁在后面跟着。孙福想跟上来,季宁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孙福停住了脚步,站在后院里,看着季宁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他叹了口气。
五年了。小姐长大了。
穿过月亮门,是一条抄手游廊。游廊的柱子是红色的,漆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游廊两侧种着几丛竹子,冬天里竹叶枯黄,耷拉着,像没睡醒。
正厅在前院的北面,五开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清正”二字。是季伯庸的父亲——也就是季宁的”祖父”——在世时请人写的。
季宁走到正厅门口,停住了。
厅里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
笑声很响,很亮,很得意。不是那种矜持的、克制的笑,是那种毫无顾忌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笑。笑的时候大概还拍了一下桌子,因为笑声里夹杂着”啪”的一声。
季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笑声。
她听过。
五年前,在太傅府的正厅里,她也听过这样的笑声。那天晚上,有人带着圣旨来了。圣旨上写着”太傅季正卿通敌叛国,满门抄斩”。宣旨的人念完圣旨,转身走了。然后——后院里传来了笑声。
不是季家人的笑声。是来”查抄”的人的笑声。他们在笑,在喝酒,在庆祝。好像他们不是在抄一个家,而是在办一件喜事。
那个笑声跟现在这个笑声——不一样。但那种”得意”的调子,是一样的。
季宁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迈过门槛,走进了正厅。
正厅很大,摆着两张黄花梨的太师椅,中间是一张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溪山行旅图”,落款看不清楚。
柳氏站在茶几旁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插着一支翡翠簪子,手里端着一杯茶。她今年四十出头,面容保养得不错,眉眼之间有一种精明的美——不是那种让人舒服的美,是那种让人警惕的美。
她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姑娘。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上插着一支金步摇,耳朵上坠着两颗红宝石的耳坠。她长得很漂亮——柳叶眉,杏仁眼,樱桃小口,皮肤白皙。但她的漂亮里带着一种”我知道我漂亮”的张扬。
季婉。
柳氏的亲生女儿。季宁名义上的妹妹。
柳氏看到季宁,笑容立刻浮上来。
那笑容来得很快,很自然,像是练了很多年。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连眉毛都微微挑了一下——像是真的在心疼。
“宁儿回来了,一路辛苦。”
季宁行礼。动作很标准——双手交叠,微微弯腰,角度不深不浅。
“多谢母亲挂念。”
柳氏走过来,拉起她的手。季宁的手很凉,柳氏的手很暖。柳氏握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在外头吃苦了吧?”
“还好。”
“那就好,那就好。”柳氏拍了拍她的手,转头对青禾说,“带大小姐去西厢房,把屋子收拾一下。被褥都是新的,年前刚晒过。”
西厢房。
季宁没有说话。
她知道西厢房在哪里。五年前她第一次来季家的时候,住的也是西厢房。那时候她十二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父亲死了,母亲死了,哥哥死了,她被一个老仆抱着送到了一个陌生人的家里。
西厢房在季家的最西边,靠近后门,最偏僻的角落。窗户朝北,冬天的时候阳光照不进来,屋里比外面还冷。隔壁是柴房,再隔壁是茅房。夜里能听到打更人的梆子声,还有野猫在屋顶上跑来跑去的声音。
季婉站在柳氏身后,打量着季宁。
她打量的方式很直接——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像在逛铺子挑布料。她的目光在季宁身上那件素净的青色棉袍上停留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
“姐姐一路辛苦,先歇着吧。晚上的家宴,母亲说让姐姐也来。”
季宁看着她,笑了。
那个笑很淡,很轻,像是风吹过水面,只留下一丝涟漪。
“好。”
季婉愣了一下。
她以为季宁会不高兴。至少会露出一点委屈的表情——被安排住在西厢房,任谁都会不高兴。但她没有。她只是笑了一下,就跟着青禾走了。
那个笑让季婉觉得不舒服。不是那种”被冒犯”的不舒服,是那种”看不透”的不舒服。她不知道季宁在笑什么。
季婉转头看向柳氏:“娘,她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
柳氏没有说话。
她看着季宁离去的背影——青色的棉袍,银色的簪子,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五年前那个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一被提到父亲就掉眼泪的小姑娘——不见了。
柳氏眯了眯眼睛。
“婉儿。”
“嗯?”
“你那个金步摇,换一个素一点的。”
“为什么?”
“家宴上戴太扎眼了。你父亲不喜欢。”
季婉撇了撇嘴,但还是伸手把金步摇摘了下来。
柳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她放下茶杯,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五年。她以为那个孩子会一直在乡下待着,最好永远别回来。但季伯庸还是把她接回来了。
为什么?
季伯庸不是多情的人。他不会因为”可怜”就把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接回京城。他一定有别的理由。
什么理由?
柳氏想不出来。但她知道——这个孩子回来,不会是一件好事。
西厢房。
青禾推开门,侧身让季宁进去。
“大小姐,您看这屋子还行吗?奴婢提前收拾过了,被褥是新的,炭盆也备好了。”
季宁走进去,环顾四周。
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椅、一个衣柜。窗户朝北,窗棂上糊着白纸,纸上映着外面枯树的影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个茶壶、两只茶杯。衣柜是旧的,漆面有些开裂,但擦得很干净。
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甚至连桌上那个茶壶的位置都没变。
“行。辛苦你了。”
青禾松了口气。她怕大小姐嫌弃——西厢房确实是季家最差的屋子。但大小姐好像一点都不在意。
“大小姐,奴婢去给您烧点热水。”
“不用了。你去忙你的吧。”
青禾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季宁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棵枯树,枯树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底下戳着,像一排没写完的字。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床边,把被子掀开,伸手在褥子下面摸了摸。
手指碰到了一块硬硬的东西。
她把那东西抽出来——是一块木板,大约一尺见方,看起来跟床板一模一样。但她的手指在木板的边缘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极小的凹槽。她用指甲扣住凹槽,轻轻一掀。
木板下面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三样东西:一叠厚厚的账本、一封信、一枚玉佩。
账本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云锦阁”。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四个字——“宁儿亲启”。
玉佩是白玉的,温润通透,上面刻着一个”季”字。
季宁拿起那封信,没有打开。她只是把它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很久很久。
窗外,风又刮起来了。枯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季宁睁开眼睛。
她把信放回暗格,拿起账本,坐到桌前,翻开第一页。
账本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进项、出项、利润、亏损、人名、地名、货品名。字迹很工整,是孙福的笔迹。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从五年前她离开建安城那天开始,一直记到上个月。
她翻了几页,手指停在一行数字上。
“铁器——被扣三次。兵部赵彪。”
她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她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总数。
云锦阁目前的总资产——白银三十七万两。
三十七万两。够买一个小官,不够买一个大官。够养活一千个人,不够养活一支军队。够在京城站稳脚跟,不够翻一桩五年前的冤案。
但她不需要翻案。她只需要——找到真相。
真相找到了,翻案是水到渠成的事。
她合上账本,闭上眼睛。
五年了。
该开始了。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建安城的冬天,天黑得很早。才到申时,街上就已经亮起了灯笼。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远处传来钟鼓楼的鼓声——“咚——咚——咚——”
三通鼓。该吃晚饭了。
季宁站起来,把账本放回暗格,盖上木板,铺好褥子。然后她走到铜镜前,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铜镜里的那张脸很年轻——二十二岁,皮肤白皙,五官清秀,但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美。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的美——眉眼之间有一种沉静的气韵,像是深山里的湖水,不起波澜,但深不见底。
她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家宴。
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