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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少年行 第54章 长风出发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01 06:50:22 来源:文学城

长风在国子监最后一天,起得比任何人都早。

卯时初刻,天还没亮透,漕渠上的水雾贴着水面飘。他穿上巡防营发的半新半旧的戎衣,昨天领的,袖子短了半寸,领口的系带他试了三次才系正。然后他从铺位底下拖出两样东西:一块拆了又装的门板,和一把从小用到大的弓。

门板靠在墙上。弓背在背上。

他要去三个地方。

第一站:绳愆厅。赵监丞还没来,但门开着,门房的杂役在扫地。长风把门板靠在门框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最后半张纸,他自己裁的,边缘不齐,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甲字三号斋舍门板一扇,归还。五年承蒙关照。

赵监丞的桌上还有一杯没喝完的隔夜茶。长风看了一眼,把自己前天偷藏在袖子里的一小撮茶叶放在茶杯旁边,是从怀瑾那儿顺来的。

第二站:校场。武举训练的箭靶还竖在那儿,一共有六排,第一排最近,第六排最远。

五年了,他每一排都打过,打坏过四十三支箭、磨断过两根弓弦、在靶纸上戳出了数不清的窟窿。他走到最远的第六排靶子前,二十步外长垛靶,武举终试标准。上个月他就是在这儿通过终试的。

他蹲下来,在地上捡起一样东西:半截断箭杆,箭羽烂了,箭头锈了。不知道是谁射的,但很可能是他自己哪年丢的。他把那半截断箭揣进怀里。

第三站:甲字三号斋舍的屋顶底下。他没有爬上去,只是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扇窗户,那个被他们翻过几十次的窗台。怀瑾、知微这会儿还在崇仁坊裴府等他的消息,明远已经在家温书。屋顶空着,瓦片上落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飘来的槐树叶子。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通化门。

---

毕业之后,国子监的规矩对他们就不管用了。但赵监丞还是写了一张条,贴在绳愆厅外头,墨迹还没干透:

甲字三号斋舍,顾长风。毕业归还门板一扇(完好)。该生在监五年共记过十七次,今查无一次怀私。特此注消。

怀瑾站在条前面看了半天,偏头看长风:"十七次,你居然一条都没记错。"

"什么叫没记错!"

"我以为至少有三次是赵监丞心情不好。"

长风伸手去弹他后脑勺,怀瑾歪了一下,歪得很快,不如五年前狼狈了。五年前长风弹他,他一跳三尺远;现在他躲完之后还能顺便踢一脚回去。

长风没躲那一脚。他今天没心思躲。

怀里揣着的东西比任何时候都重,一张巡防营的报到文书,上头写着"限三日内到营"。今天是第二天。

怀瑾又看了一遍赵监丞那张条,忽然说:"你看,赵监丞写的是'今查无一次怀私'。他查了你十七次。"

"他什么都查。"

"我的意思是,他查了十七次,得出的结论是'都不是坏心'。不是'都过去了'、不是'既往不咎',是'无一次怀私'。赵监丞这辈子夸人的最高级别,就是把你犯的错记下来了然后说'这些错没一个是坏心'。"

长风抿了一下嘴唇,下巴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但笑得不深。"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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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远三天前就走了,他父亲从贬所托人带了信来,说秋天科举的资格已经拿到了,让他先回家温书。

明远把书打成一捆(怀瑾帮他系的绳子,系了两道,一道松了一道紧的,明远说"你系的绳跟你写字的笔顺一个毛病"),在国子监门口浅浅一揖,上了马车。怀瑾追过去说"到了写信",明远回了一句"你先写"。

怀瑾说"我欠你一封"。明远的嘴角动了一下,车帘放下来,走了。

所以今天只有三个人,怀瑾、知微,和背着行李的长风。

长风站在通化门外的官道上。

通化门是长安城东边的门,出此门往东是通往潼关和洛阳的驿道,往北拐则通向渭北的军营。长风要去的是长安城北边的巡防营,三十里地,不算远,但对他来说比范阳还远。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自己走。

行李不多:一床毡子、两件替换的衣裳、一个装干粮的布袋。还有一把弓,不是考场那把弓,是他从小用到大的那一把。弓身上磨出了三个指头的凹痕,是他拉弓的姿势在木头上磨出来的。

"你这弓,"怀瑾指了指弓身上的凹痕,"跟你的手指严丝合缝了。"

"废话,我拉了十年。"

"所以你现在要把它留给我。"

长风把弓从背上卸下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出去。不是给,是怼,弓身差点怼到怀瑾脸上。

"拿去。"

怀瑾接过来。弓比他想象的重,不只是木头的分量,是十年拉弓磨出来的分量。弓弦绷得很紧,他试着拉了一下,拉到一半,弦滑出手指弹了回去,嗡的一声崩在弓身上。

"你射术,太烂了。"长风说。

"我是拉不开不是射不准。"

"拉开都拉不开,拿什么射准。拿去练。下次我回来检查。"

怀瑾把弓抱在怀里,弓身比他整个人短不了多少,竖起来能搁到下巴。他说:"你这是送我,还是损我。"

"都有。"

知微在旁边整理长风装干粮的布袋,他把布袋口多缝了一道,针脚细密,像是要把"别饿着"三个字缝进去。缝完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木盒,巴掌大,很轻,打开一看是十二枚铁质的三棱箭头。

"你用得上。"知微把木盒递给长风。

长风接过来,箭头在日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每一枚的刃口都磨得均匀对称。他拿手指拨了一下,说:"你自己打的。"

"打了一个春天。每枚试过三次,能穿过两层革。"

长风把木盒揣进怀里,动作很轻,跟他把登记本交给赵监丞时完全不一样。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大手现在空的。弓在怀瑾那儿,箭在怀里,手不知道该放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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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的官道两旁种着槐树,槐花刚落,叶子正绿得厚。赶路的商贩推着独轮车轱辘轱辘地过,偶尔一辆马车卷起尘土,车里的人掀帘看了一眼这三个少年,又放下。

长风站了半晌,忽然说:"我以前以为,出城门就是走,简单。现在发现不是。"

"哪儿不是。"怀瑾。

"走是简单,不走才麻烦。"

知微把针收进布袋里,抬头看他:"你怕什么。"

长风想了三息:"怕我去了之后,没人帮我登记过错了。"

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声,像被人戳中了某个地方但不想承认:"你怕的是这个?"

"也怕别的。"

"什么别的。"

"怕你们忘了我。"

知微把布袋口拉紧,放在长风脚边。他站起来,个头比长风矮了大半个头,但他说话的时候长风会不自觉低头。

"你十五岁那年,在大街上追一个偷东西的贼追了三条街,跑掉了鞋。后来赵监丞记了你一过,原因是'擅自出监追逐,有失官学生仪容'。你回来跟我们说的时候,说的是'嗨,这贼跑的可真快,我那鞋是祖母纳的'。"

知微停了一下。

"你不会被忘的。因为你连被人记住的方式都和所有人不一样。"

长风张了张嘴,下巴动了两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侧过头去,假咳一声,假装被官道上的尘土呛到了。

怀瑾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没递,直接拍进长风手里:"拿着,到营地第一天吃。第一天吃饭没糖,肯定不好受。"

"你怎么知道营地没糖。"

"我打听过,巡防营食堂只有馍和咸菜,连糖饼都没有。"

"你居然为了我去打听巡防营的食堂有没有糖。"长风把那颗糖举到眼前,一颗桂花糖,包在外头的是怀瑾袖子里常见的黄糖纸。

"不是为你,是为正义。没有糖的食堂是对人的基本权利的侵害。"

长风把糖塞进嘴里,嘎嘣一声咬碎了,然后也笑了。他笑起来的声音真的很大,路边的槐树叶子被震落了两片。但今天,他笑了没超过三息就停了。

因为他知道该走了。

走之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毡子卷后面抽出一小卷粗麻绳。"知微,这个是给你的。"

"什么。"

"你那个折叠弓展览用的绳子。上次你绑展台的时候用的是细麻绳,展台不稳。我帮你换了粗的。路上碰到的杂货铺,顺路。"

知微接过麻绳,看了一眼就知道长风是在说真话还是胡扯。麻绳确实是新的,还带着店里的草屑。"你哪来的钱。"

"用弹弓跟杂货铺老板换的。"长风挠了挠头,"那把弹弓是赵教官送的,他说我射术可以了,弹弓留着没用。"

"你用赵教官的弹弓,换了一卷麻绳?给知微展台用?"怀瑾掰着手指。

"对。有意见?"

怀瑾发现自己居然提不出任何意见,因为这笔换法,确实很长风。

---

长风把行李背起来,毡子卷挂在背后,布袋挎在肩上,知微缝的那根线在布口上走了一圈,比原来的针脚还密。

"三十里,"怀瑾抬头看了看天,"你今天走,傍晚就到了。"

"对。"

"到了写封信,给斋舍,不对,斋舍没人了。寄到我家。"

"你家在哪。"

"崇仁坊裴,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在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会收。"

怀瑾把弓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拳头,和平时一样。长风也伸出拳头,碰了一下。

碰完了长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那只手刚才还握着弓,现在空了。然后他忽然说:"怀瑾,你还记不记得第一年冬天。我崴了脚,你翻墙出去给我找跌打酒,那次你也被记了过。"

"记得。赵监丞罚我抄《论语》,我抄了一夜。你跛着脚给我端了碗热水过来。热水翻了,泼了我一袖子。"

"对,你骂了我一句'瘸子还端什么水'。"

"你回了句'瘸子也要端'。"

长风笑了笑,声音不大,没有震落叶子的级别。"我想说,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们几个人,就是我要待的地方。"

怀瑾没接话。他低头把弓弦又拉了一下,这次拉开了大半,手没滑。弓弦在日光里弹出一个闷闷的音。

没有多的话。碰完拳头,长风转过身,走了三步,忽然又转回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用毡子包着,粗毡,边角磨得起了毛。他往怀瑾手里一塞,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怀瑾打开毡子,是一本旧的登记册。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甲字三号·顾长风登记簿

第一页:

入学第一天(天宝元年·九月廿三):

裴怀瑾:到。带来的东西:桂花糕一袋、糖若干、他娘的挂念不可计数。

陆明远:到。带来的东西:书一堆、文房用具全套、话不多。

谢知微:到。带来的东西:工具一套、长得矮。

怀瑾往后翻。每一页都有新东西,不是每天记,是只在重要的时候记。

第二页:"怀瑾帮我说动了赵教官教我射艺,他说了三个时辰,赵教官从'不行'说到'行'。"

第三页:"明远为了帮知微,说了一句'不犯法'。我第一次觉得会读书的人原来这么厉害。"

第四页:"知微在锯东西。从早锯到晚。不知道是什么,但他每次锯木头的时候眼睛比平时亮。"

第五页:"明远家里出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给他碗里多夹了一块肉。他吃了。没说话,但吃了。"

第七页:"怀瑾策论甲等。他被自己吓到了。我看出来了,他吃糖的时候手在抖。"

"知微拿了少府头名。他把牌子藏在袖子里,但藏不住。眼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怀瑾翻到最后,空白页上多了一行字,墨色很新,应该是今天早上写的:

天宝六载·春末:顾长风,出。

他把登记簿合上,手指按在"出"字的位置上。这个字写得比登记簿上任何字都正,长风的字向来歪歪扭扭,但今天这个"出"字,每一笔都是正的。

---

官道上的阳光把长风的背影拉得很长,他本来就高,影子更高。毡子卷在背后走路时一颠一颠的,像是背上还背着甲字三号的那个门板。

怀瑾站在槐树底下没走。知微也没走。

长风的背影在官道上变成一个人影,人影变成轮廓,轮廓消失在春末的热气蒸起来的官道尽头。

"他刚才回头了吗。"知微问。

"没。但他在碰拳之前停了半拍,那半拍就算回头了。"

知微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但怀瑾看见了。

怀瑾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弓。弓弦在日光里绷出一道细而亮的光,像是长风留给他的话:拉开。反正你烂。

他把弓背起来,弓身斜跨在背上,比他想象中更合身。

"走吧。"

"去哪。"

"去我家,今天晚上有桂花糕。我娘做的,从第一年给我塞到第五年。你还没吃过。"

知微把装干粮的布袋上多缝的那道线扯了扯,然后站起来。两个人沿着官道往回走,长安城的城门在他们身后,巡防营的方向在他们背后。

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官道上的尘土、槐叶的青涩味、和远远的、已经听不清的风沙声。那个方向,有人正在走他十七岁之后的第一条路。

怀瑾没回头看,但他的手在弓身上拍了拍。弓弦嗡地响了一下,像是回了一声。

---

崇仁坊。裴府。傍晚。

怀瑾推门进院子的时候,他娘正端着一盘桂花糕从厨房出来,跟他五年前第一次从国子监回家时一模一样。

桂花糕冒着白气,甜味灌满了半个院子。

怀珩,他八岁的弟弟,从堂屋冲出来,嘴里喊着"三哥三哥三哥",跑到一半忽然刹车。因为他看见了怀瑾背上的弓。

"三哥,你这个弓好大。"

"是长风哥的。"

"长风哥呢。"

"走了。去巡防营了。"

怀珩歪着脑袋想了一息,然后得出了一个斩钉截铁的结论:"那这把弓就是你的了。三哥你可不能浪费,长风哥的弓很贵的。"

怀瑾蹲下来,平视怀珩的眼睛:"你怎么知道很贵。"

"因为它好看。好看的东西都贵。"怀珩说完跑到知微面前仰头打量他。

知微对他来说也是个新物种:不说话的、背着工具袋的、手上有木屑味的大哥哥。

"你是知微哥对不对。三哥在信里写过你,说你手特别巧。你能帮我修我的木头马吗,它断了一条腿。"

知微低头看了他两息,然后从工具袋里摸出一小截榉木和一瓶鱼胶:"明天。今天先吃饭。"

怀瑾他爹,裴玄之,从书房出来,换了一身家常的袍子。

御史大夫在家里不穿官服,但腰板还是御史大夫的腰板。

他看了一眼知微,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但怀瑾知道,他爹在琢磨这个"手指上有木屑"的少年是哪个谢家的。

晚饭摆了五副碗筷,怀瑾、知微、怀珩、他爹、他娘。

裴夫人说,"长风走之前来过一趟,把行李寄放在门房,说去去就回。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包茶叶,说是给你爹的。我说你爹不喝别人送的茶。他说,这是他帮赵监丞看了一个月的绳愆厅换的。"

知微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饭,筷子放得很稳。怀珩坐在他旁边,一边吃饭一边偷偷摸知微的工具袋,知微假装没看见。

饭后,知微去修怀珩的木头马。怀瑾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弓靠在身旁。

他把长风的登记册翻开,放在膝盖上,用他的旧笔在第一页下面加了一行字。字歪歪扭扭,跟长风的字差不多难看:

天宝六载·春末。怀瑾:长风,已出。

但他出的方式,很长风。

写完他把登记册合上,放进袖子里,跟他的糖放在一起。

---

长风走了半个月后,四月将尽,长安城开始热起来了。

怀瑾在家温书备考,每天对着《文选》和策论题纲,桌上摊着长风的弓,当镇纸用。

弓身压住一叠纸,纸边上是他写给明远的信(还没写完)、写给长风的信(也还没写完)、和一篇策论草稿(写了一半卡住了,卡在"何者为将")。

这天傍晚,门房递来一封信。信封上没署名,但一看就是长风,信封被揉过,右下角有一个油渍指印。

怀瑾拆开信:

到了。走了六个时辰,路比想象中远。

营房比斋舍大十倍,但床比斋舍的硬十倍。食堂确实没有糖。你赢了。

第一天上岗,站在东门岗哨上站了四个时辰。腿麻了,但没动。教官说"新来的别乱动"。我没乱动,我就站在那儿想着你当年抄《论语》抄一夜没动。你都能抄一夜,我站四个时辰不算什么。

同棚的兵问我弓呢。我说留给我一个朋友了,他射术太烂非要人家把弓给他练。兵听了笑,说"你这是送人弓还是损人"。我说"都有"。

嗯。就这些。你复习复习,别到时候策论写歪了怪到我头上。对了,知微给的箭头我用了一枚。射穿了两层革,一层厚木板。你问他下次能不能加一层,我想看看极限在哪。

顾长风天宝六载四月廿一

怀瑾把信读完,嘴里塞了一颗糖,桂花味的。

他铺开纸,在"给长风的信"那张纸上写了第一行:

收到了。桂花糕给你留了。我娘说等你回来给你。

另,你的弓我每天拉六次。现在能拉开大半了。下次你回来,我跟你比。

写完他把笔搁在弓身上,弓弦轻轻嗡了一声。

窗外四月的风吹过院子,桂花糕的甜味从厨房飘进来。

崇仁坊的夜幕落得很慢。远处隐约有鼓声,不是宵禁鼓,是巡防营的暮鼓。那个方向,三十里外,有人正站在岗哨上,腿麻了也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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