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三载的九月来得悄无声息。
国子监里的枣树开始红了,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红,是青枣的边缘先红一圈,然后慢慢往里渗透,像有人用朱砂笔在每一颗枣子上勾了一道边。
知微每天早上经过那棵枣树的时候会抬头看一眼,今天红了多少。不是刻意观察,是他走路的速度比所有人都慢,所以有时间看。
知微走路慢的原因不是腿短。是他习惯边走边想事情。想的事情通常是:今天谁需要什么。
比如今天,九月初三,他脑子里有这么一张清单:
明远:今早借的三本《春秋左传正义》还没还,典籍厅卯时三刻开门,还完之后要帮他把《礼记·王制》篇的注疏摘出来(明远说"有时间的话",但知微知道他没时间,他连睡觉的时间都压缩到三个时辰了)。另:明远昨天写策论写到子时,桌上的灯油该换了。
长风:酉时习射,弓弦前天淋了雨有点松,需要在申时之前调好。另外长风上个月说"想加练臂力",知微从家里带了两块青石(他爹以前练箭用的),放在斋舍床底下。该提醒长风拿出来用了。另:长风的箭囊上次破了个洞,还没补。
怀瑾:怀瑾最近在跟明远学帖经,但他的帖经笔记记得太散("随手记在策论草稿背面"),需要帮他整理成系统的。另外怀瑾早上起得越来越早(卯时不到就起了),他需要一盏提神的茶。知微上次回家带了一包野山菊,味道清,不伤胃。
以上。
知微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条后面都有个"另",因为帮一个人不可能只做一件事。做了一件事就会发现还有另一件事,像拉一根线头,拉出来才发现后面还有一整团。
他走到枣树下的时候停下了。不是因为枣红了,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在想"要不要帮枣树摘几颗枣分给大家"。这个想法一出现他就把它按掉了。"连枣树的事都管,你是不是管太宽了。"
知微继续往前走。枣树在他身后掉了一颗枣,啪嗒,落在地上,他听见了但没回头。今天没时间捡枣。
---
甲字三号里,卯时过了大半。天刚开始亮,窗外的光线是一种很薄的灰色,还没变成金色。
知微坐在自己床边,他的床是四个人里最整洁的。被子叠成方块,枕头只有一个(别人都是两个),枕头边放了一个弓弦、两个小木盒(一个装弓弦配件、一个装针线和碎布头),和一本薄薄的册子(不是记录册,是"备忘录",记了每个人需要的东西)。这本备忘录跟明远的记录册不一样,明远记的是"发生了什么",知微记的是"需要做什么"。
比如今天这一页写着:
"明远·灯油(酉时前换)
长风·弓弦(申时前调) 箭囊(补洞)
怀瑾·帖经整理(未完成·第六至十二条)"
备忘录的字很小,排列整齐,不像明远写得那么密,但每一条后面都有个"最后完成时间"的标注。有些标注后面被他划掉了(完成了),有些没划(还在等)。
知微翻开备忘录的时候发现一个问题:今天早上他还没给自己写任何一条。
他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在备忘录最下面加了一行:"自己,"
笔尖停了。他想了想,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写什么。早饭?不需要,他吃不吃早饭都没人注意。换衣服?昨晚就准备好了。习射?他今天不练,今天要帮长风调弓弦。读经?他今天的经义已经预习过了,昨晚在怀瑾背帖经的时候顺便读的。
"自己,"后面还是空的。
知微把笔放下了。不是不想填,是确实没有需要填的。他需要做的事情已经都在上面了,只不过那些事前面写着别人的名字。
他合上备忘录。今天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有一点点凉,吹得他额头前的碎发往两边分。知微用手把头发拨回来,动作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怎么注意。
长风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他的被子有一半掉在地上。知微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过去,把被子捡起来,盖回长风身上。长风嘴里嘟囔了一句模糊的东西(大概是梦话,知微听出来是"靶心,中"),继续睡。知微看着他,嘴角有一点极浅的弧度,但没有完整的笑。
然后他回到自己床边坐下,开始拆弓弦。长风的弓弦得在申时之前调好。他现在就动手,因为等一下还要去典籍厅帮明远还书,还要趁典籍厅开门之前到经籍架那边把《礼记·王制》的注疏先找到。
天慢慢亮起来了。
怀瑾是第二个醒的,他翻身的时候看到知微已经在调弓弦了,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醒的?"
"卯时不到。"
"比我早,"怀瑾揉了揉眼睛,"你在调谁的弓?"
"长风的。前天淋了雨,弦松了半扣。"
怀瑾看了看长风,还在打呼。又看了看知微,知微的床铺已经叠好了,被子方方正正。备忘录放在枕头边。弓弦架子上挂了五条弦,三条是知微自己的,两条是长风的。今天知微在调长风的第二条。
"你昨晚几点睡的?"怀瑾问。
"子时。"
"子时?!你跟我同时睡的,我睡的时候你还在,你在干嘛?"
"帮明远整理今天的策论参考书目。他说'列个参考文献单子就行',但列单子的时候发现他上次写的三条引用出处对不上。我帮他查了一下。"知微说得很平静,语气跟在说"今天的天气有点阴"差不多。
怀瑾看了他一会儿,没说什么。但他心里记下了一件事:知微昨晚又熬到子时,不是为自己熬的。
---
晚上,甲字三号里难得安静。
长风趴在床上翻《贞观政要》,翻了两页就打瞌睡了。
明远还在典籍厅。
怀瑾坐在窗边写信。
知微坐在自己床边,手里拿着弓弦。
他没有检查弓弦或调弦,只是拿着它,手指轻轻划过弦面,发出极低的嗡鸣。
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斋舍里特别清楚。
"知微。"
"嗯?"
"你在弹弓弦?"
"不是弹。在想事情的时候手会动。"
"想什么?"
"选课的事。"
怀瑾转过身:"选课?"
"国子监下个月要调整专攻方向了。《春秋左传》、《周礼》、《毛诗》、习射进阶。四个选项。"
"你想选哪个?"
"我还没想好。"
"你喜欢哪本?"
"《毛诗》吧,读《关雎》想竹子,读《柏舟》想石头沉水底的声音。《毛诗》让我安静。读别的书不会。"
怀瑾看着他,觉得知微这个人很有意思。
"那你选《毛诗》吧。选自己喜欢的。"
"嗯。我选自己喜欢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比平时重了一点,是确认,像告诉自己:我可以选自己喜欢的。
---
第二天辰时初刻,国子学的选课告示贴出来了。
国子监每年九月有一次"选修调整",必修课(《孝经》《论语》)不变,但选修方向(大经、中经、小经)可以根据自己的进度重新选。今年因为四人已经进入第三年,课程从基础经义转向专题研究,每个人需要选一个"专攻方向"。
告示上列了四个选项:
一、《春秋左传》专攻(大经,重历史、微言大义,科举进士科常考题源)
二、《周礼》专攻(大经,重制度、典章,明经科必考)
三、《毛诗》专攻(中经,重诗教、性情,最自由)
四、习射进阶(武举备考路径,加练骑射、步射、长垛,每月考核升级)
四个选项。四个人。
怀瑾站在告示前看完之后,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另外三个人也看完了。四个人站在告示栏前面,风把告示纸的一角吹得啪嗒啪嗒响。
"好办了。"怀瑾说,"跟吃饭一样,一个人点一道菜。明远《春秋左传》,"
"对。科举进士科考查最多的经义就是《春秋左传》,"明远已经开始分析了,"《左传》重微言大义,策论题经常从里面抽,"
"那我《周礼》。"怀瑾说,"制度、典章,将来做官多少得懂。我去。"
"我习射进阶!"长风已经把名字喊出来了,旁边有同学回头看他,他完全不在乎,"武举,我先从最擅长的开始。"
三个人都选完了。
然后三个人同时看向知微。
知微站在告示前,目光还在四个选项上来回扫。不是没想法,是他脑子里的"算盘"已经开始打了。他在想四个人选四门不同的课,时间怎么协调?如果明远《左传》和怀瑾《周礼》排在同一天同一时辰,怎么帮两个人同时做笔记?如果长风的习射加练跟自己的习射时间冲突,怎么安排?
"知微?"怀瑾叫他。
"嗯。"
"你选哪个?"
知微又看了一遍告示。从"对自己最有利"的角度,《毛诗》最合适。诗教、性情,这个方向跟他的性格最接近,学起来不吃力,考试也不会太差。但从"对大家最有用"的角度,如果他也选《春秋左传》,可以帮明远分担一部分资料整理;如果选《周礼》,可以帮怀瑾一起讨论制度问题;如果选习射进阶,可以陪长风练习,帮他纠正动作。
选《毛诗》,最轻松,但帮不了任何人。
选别的,可以帮到人,但自己不一定喜欢。
"《毛诗》,"知微刚开口。
"你选《毛诗》?"明远说,"你确定不是因为我们三个选了别的你才选《毛诗》?"
知微没接话。
"你脸上写着'我在算'。别算了,你想选什么选什么。"怀瑾说了这一句,语气不重,但很认真。
"《毛诗》。"知微说,"我确实想选。诗教,比较适合我。"
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一如既往地大:""适合"就是对的!,你这人总算知道替自己想一回了。"
知微被拍得往旁边歪了一下,但没说话。他的表情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因为长风拍疼了他,是因为长风说"总算知道替自己想一回了"。这句话在知微耳朵里停留的时间比长风以为的要长。
---
选课之后的第一天,知微比平时更忙。
卯时:帮明远还三本《春秋左传正义》 从典籍厅借《春秋左传集解》(明远说"随便哪一版",但知微知道集解版有杜预注,对理解微言大义最有帮助)。顺便帮怀瑾找《周礼注疏》贾公彦本(怀瑾"我要孔颖达的就行",但知微知道贾公彦的版本对制度考据更详实,怀瑾会用到)。典籍厅的管理生看到他一个人抱了五本书出来,"谢知微你又帮人借书?""嗯。"知微只回答了一个字。
辰时:必修课《论语》。知微坐在第三排,这个位置是他选的,因为他坐在这里可以同时看到前面三排(明远在第一排,怀瑾在第二排,长风在他旁边,但长风经常打瞌睡,需要有人用笔戳他后背)。今天长风打了两次瞌睡,知微戳了他两次。
巳时:专攻课。《毛诗》的课堂在正义堂东侧的小间里,人不多,六个学生,博士姓周,说话声音不大,但很耐心。知微选了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没有明确的功能性目的(不是为了看别人/照顾别人),纯粹是因为窗外有棵枣树。周博士讲《关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讲了半个时辰。知微听得认真,不是因为要帮谁整理笔记,是因为他确实喜欢。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毛诗》确实不错。
但课间的时候他回了甲字三号,做三件事:
1. 把明远桌上的《左传》注疏按年代排列(明远按主题排但时间线乱了);
2. 把怀瑾的帖经笔记草稿从策论背面誊抄到正面上(怀瑾的字太潦草,他自己过后认不出来);
3. 帮长风调弓弦(第二条,这条比第一条紧,因为长风今天酉时要练臂力,弦紧了弹性更好)。
三件事做完,午正。
知微坐回自己床上,翻开《毛诗》课本。读到《邶风·柏舟》,"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他在这两句底下画了条线。然后继续读。
午时过半,怀瑾推门进来,看到知微在低头看书。知微看书的姿势很标准:背直,书离眼睛一尺,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怀瑾没吵他,悄悄走到自己床铺那边,然后发现桌上自己的帖经笔记被重新整理过了。
"知微,你又帮我抄了一遍?"
"嗯。你的字太潦草,两个月后你自己看不懂。到时候你又要重新查,不如现在抄清。"
怀瑾低头看那几页笔记,知微的字不大,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帖经考点按章节排列,每条后面附了注疏原文、自己的理解和一道例题。排版舒服得不像学习笔记,像刻板印出来的。
"这个要写多久?"怀瑾问。
"一个时辰不到。你的草稿我认熟了,不用花太多时间。"
怀瑾沉默了。一个时辰不到,但那是知微唯一的一个时辰。他本来可以用来读《毛诗》,用来练弓,用来睡觉。
"知微。"
"嗯。"
"你昨天帮我整理帖经。前天帮明远查引用出处。大前天帮长风调弓弦。你哪天没帮人?"
知微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不是因为被问住了,是因为他确实在回想。
"……好像都有在帮。"他承认了。
"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也在读书。刚才在读《柏舟》。"
怀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发现知微说"也在读书"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抱怨。他不是在假装没事,他是真的觉得"帮别人的同时顺便读书"就够了。这人,永远不会说"我需要什么"。
怀瑾没继续追问。他把知微帮他抄的笔记收好,放进自己的书箱里,在最上面标注了一行字:"知微抄·九月初三。"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泡了一杯野菊茶,放在知微桌上。
知微抬头看他。
"你上次带的野菊。我拿热水泡了,你喝。"怀瑾说。
"我不渴,"
"我知道。但茶泡了就要喝。"
知微看着怀瑾,然后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野菊的苦味很淡,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就变甜了。他把杯子放下,没说话,但拿起笔继续写字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慢的原因是,他在适应被照顾的感觉。
---
九月初五。天气转凉,枣树的红已经从边缘渗透到了中间。风里有桂花的味道,不是国子监里种的,是从隔壁兴道坊飘过来的。知微闻到了,他认得出桂花(他娘以前在院子里种了一棵,后来枯了,他爹说是"水土不合",但知微觉得是娘忘了浇水)。
今天是旬假,国子监每十日放假一天。四个人都在甲字三号。
长风在擦他的新箭囊,旧的破了,他拿针线补过两次,但还是会漏箭。长风补东西的技术跟他射箭的技术成反比,他把箭囊补成了一个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的形状。知微看了一眼,忍不住站起来走过去。
"针脚斜了。拆下来重新缝。"
"我自己来,"
"你会缝吗,你这针脚跟蜈蚣一样。"知微把他手里的针线拿过来,拆掉长风刚才歪歪扭扭的那几针,重新开始缝。他的针脚又密又匀,没有一根线是歪的。
长风在旁边看着,一脸崇拜。"你怎么什么都会,缝东西也会。"
"我娘教的。她说'针脚密的人心细'。"
"那你心得多细,你缝的这个跟绣花一样。"
知微没回他,专注在缝。他缝了约莫一刻钟,把箭囊上所有破洞都补好了,还顺手把原本没破但快磨破的地方也提前补了一层。缝完后他把箭囊翻过来检查了一遍,没问题,递给长风。
"好了。漏不了了。"
长风接过去,看了一眼那些密集匀称的针脚,又看了一眼知微,然后做了长风才会做的事:站起来抱住知微。
"你太靠谱了!!!"
知微被他抱住的姿势非常僵硬,像一根木头被绑在了另一根更粗的木头上。他的手臂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只好拍了拍长风的后背,一拍、两拍、三拍,节奏跟长风上次抱着怀瑾嚎的时候怀瑾拍的节奏一样。
"你不用抱我。箭囊缝好了。放手。"
长风放开了,但脸上还是那副"你太靠谱了"的表情。
明远在旁边看书,但怀瑾注意到他的目光在知微帮长风缝箭囊的时候从书上移开了。明远看着知微缝针的动作,那个眼神不是在看"知微缝得真好",是在看"知微帮了太多人了"。怀瑾跟明远交换了一个眼神,没说话,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
午饭时间。
四个人在甲字三号的小炭炉边煮面,长风说他今天"大显身手"(上次腊肉粥之后他对自己做饭能力有了错误认知),结果是面煮得太软,汤放多了盐,唯一的亮点是腊肉切得均匀(他练了两个月终于掌握了这项技能)。怀瑾说"还行吧,至少面是面,汤是汤,腊肉是腊肉",长风不服气,"你说得好像我煮了一碗'分三份的东西'"。
知微在吃面的时候没说话。不是不想说话,是他脑子里在转别的事。
今天下午是第三次专攻课。但长风的习射进阶在同一个时辰,他需要人帮他看动作(赵监丞只负责评分,不负责纠正细节)。明远的《春秋左传》专题讨论也在同一个时辰,讨论课允许旁听,但需要有人做记录(因为明远自己发言的时候没法同时记别人的观点)。怀瑾的《周礼》制度分析也在同一个时辰,怀瑾提过一个困惑:"《周礼·考工记》里的工程量和实际施工能力的差距怎么算?"
三个人三件事,同一个时辰。
知微在脑子里分配时间:讨论课前半段去帮明远记录(前半段通常是观点的交锋,后半段是总结,前半段更重要)、然后中途溜去习射场看长风做两轮动作(两轮就能看出问题所在)、最后回《毛诗》课堂之前绕到典籍厅帮怀瑾查《考工记》的施工能力相关资料(怀瑾的问题需要查实物文献,不是经义注疏)。
"知微?"
长风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了。
"你在想什么,面都凉了。"
知微低头看了一眼碗,面确实凉了,汤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他刚才一口都没吃。
"我在想,下午的事。"他把面碗端起来,三口吃完,凉的面对知微来说不算什么,他吃凉饭的次数比吃热饭的次数多(因为总是先帮别人弄完再吃自己的)。
怀瑾看着他吃面的速度,第三次在心里记下了知微的异常。知微吃凉面的速度太快了,不是因为饿,是因为"赶紧吃完好去帮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