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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少年行 第27章 新年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23 10:06:47 来源:文学城

天宝二年的年,是腊月二十六日那天从国子监门口开始往外走的。

赵监丞把假期告示贴在绳愆厅门口的时候,怀瑾正蹲在斋舍后头帮长风找一只袜子,长风前一天洗了晾在院子里,被猫拖到了墙根底下,半干不干的,闻起来有一股不可名状的味道。怀瑾捏着鼻子把袜子拎起来,远远地抛给长风,长风接住,闻了一下,脸皱成了一团。

"你这只袜子,"

"别说了,穿上。赶紧收拾包袱。"

"今天才二十六,假期从二十八才开始,"

"二十八开始放,但你今天不走明天不走,等到二十八那天长安城里的客店和马车全得涨价。我娘给我的盘缠不经过涨价这道坎。"

长风把袜子套上,开始往包袱里塞东西。他塞得很随便,衣服叠不叠无所谓,但弓弦油和一副旧箭囊是必须带的,塞的时候还特意用旧衣裳把它们裹了一层,像包易碎品。

明远已经在门口等了。他身边放着一个不大的行囊,收拾得方正整齐,连绳子打结的方向都是一致的,朝左,和两年来每一个出门的日子一样。知微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刻刀,正在刻一块不知道什么木头,木屑落在膝盖上,他也不掸。

"你们都走哪天的?"怀瑾把被子卷起来捆好,回头问。

"今天。"明远说,"我父亲让人来接,马车在门外等着了。"

"我也今天。"知微把刻刀收起来,站起身,"我爹的船停在通济渠边上,今晚会走一段夜路到汴州,明天换陆路。"

"你呢?"怀瑾看向长风。

长风把最后一团旧衣裳塞进包袱,系上绳结,拍了拍:"我今天不走,明天走,我跟赵教官说了,腊月二十七去巡防营借住一晚,他答应了。我顺便可以练练骑射,营里有马。"

"你去巡防营收拾行李?"

"不是收拾行李,是去蹭他们的马。"

怀瑾把被子卷扛上肩,拍了拍长风的背:"你这个人,走到哪儿都能蹭到东西。"

"那叫本事。"

三个人同时笑了。

这是在国子监的第二个冬天了,说起来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时间刻度,但每当年假前最后一天收拾包袱的时候,怀瑾都会有一种很确切的感觉:第一次收拾包袱的时候,他在想回去要怎么应付父亲的盘问。这次,他脑子里居然什么都没想,就是觉得,这一走,下一次回来,春天就到了。

"走了。"明远率先背起行囊。

"路上小心。"知微说。

"嗯。"

三个人的路各不相同。明远往东,沂州方向,陆家的马车在外头等。知微往南,他的家在江南,父亲走水路,他搭船。长风留在长安城外头,巡防营的赵教官说可以借住,他就真的去借住了,一顿蹭饭的本事怀瑾一直没想明白是怎么练出来的。

怀瑾往北,崇仁坊,裴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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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国子监到崇仁坊,说远不远,说近也不算近。怀瑾没有坐马车,盘缠的规矩他还是守的,十四岁的人了,十四岁的脑子虽然经常偷懒,但十四岁的脚还好使。

他走的是安上门大街,往南穿过皇城西侧的那条横街,再往东拐,走春明门内大街。冬天的长安城干冷干冷的,空气里有一股烧炭的味道,家家户户开始备年货了,坊门口有挑担子卖灶糖的、有推车卖屠酥酒的、有拎着一串干辣椒边走边吆喝的,怀瑾走过的时候,灶糖的热气扑到脸上,甜得让人眼睛眯了一下。

他摸了摸袖子里,母亲上个月托人带来的桂花糖还有两颗。其中一颗有点扁了,是被他的胳膊压的,但应该还甜。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看见一队遣唐使的马车从旁边过去,车帘子上画的是日本国的纹样,他记得,大伴真雄给他们看过。那是上个月的事了,国子监来了遣唐使,大伴坐在他们隔壁那间讲堂里听了一整节课,下课时跟他说"你们大唐的经义课,比我们日本的佛经课人多"。怀瑾当时回了一句"那是你没见过我们佛经课的人数",大伴愣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车队过去以后,路面上剩下几道车辙,里面积了半槽浑水,结了一层薄冰。怀瑾从冰上踩过去,靴底发出碎冰的咔嚓声,快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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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的门从外面看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朱门上面的铜钉被擦过了,亮闪闪的,是过年的规矩。怀瑾在门口站了一下,伸手推开门。

门没拴,过年期间,裴府的大门从早到晚都不拴,随时有人进进出出。怀瑾迈进去的那一步,脚底下踩到了门槛外头的一个小垫子,新的,红布面的,上面绣了"福"字。是赵姨娘的手工,每年过年她都要绣一对新门垫,一个大"福"、一个小"禄",大门小门各一对。

前院里,一个劈柴的婆子在看见了怀瑾,停下手中的斧头,咧嘴笑了一下:"三公子回来了!"声音大得半个前院都能听见,话音未落,里院已经有人接上了话。

"三哥回来了!"

是怀珩的声音。

怀瑾还没来得及往里走,一个小小的身影子已经从廊下冲了出来,怀珩跑起来的姿势跟两年前不一样了,两年前是横冲直撞,现在是横冲直撞加急停转弯,在离怀瑾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带起一小片地上的浮尘。

"你又长了!"怀珩仰着头喊,喊完伸手比了一下自己的头顶和怀瑾的腰之间的高度差,比完了很不满地"啧"了一声,"你怎么又长了,我也在长啊。"

"你是长在横着的方向,我是长在竖着的方向。不一样。"怀瑾伸手揉了一把怀珩的脑袋。怀珩的头发长了不少,像一蓬被风吹乱的草,上面还粘了一小片不知道哪来的枯叶。怀瑾把枯叶拈下来,顺手揣进自己袖子里,过会儿再扔,不能当着怀珩的面扔,不然他会觉得是自己不干净。

"娘在哪儿?"

"娘在内院核账,她从初一就开始核了,每天都核,她说'过年要核账,过完了年就来不及了'。"

怀珩说着话,人已经在往里跑了,跑两步回头看一眼怀瑾,意思是"你跟不跟来",怀瑾冲他扬了扬下巴,怀珩就一个人先冲进去了。

怀瑾站在原地,慢慢地往里走了几步。

裴府他从小长大,每一条路、每一个拐角、每一棵树的位罝他都清清楚楚。但现在,快两年没在家里长住了,他走在这条通往内院的路上,忽然有一点"回来好像也没离开多远、但确实离开了一点"的感觉。

前院西厢的窗户开着,里面有人影晃了一下,是赵姨娘,她正在整理厢房里的被褥。赵姨娘看见怀瑾,隔着窗户笑了一下,没出声,只是点了点头,手里的被褥没停,拍了两下,抖了抖,铺到床上。她的动作像是在说"我忙着呢,你自己进去找你娘"。

怀瑾继续往里走。

经过厨房的时候,一阵桂花和枣泥的甜香扑面而来,有人在炸东西,油锅滋滋响,油烟混着甜香从厨房门里涌出来。婉柔系着围裙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双长筷子,正把一团面团下进油锅。

婉柔看见他,筷子朝旁边一偏,算是打了个招呼。

"回来了?"

"嗯。做的什么?"

"枣泥酥。母亲说今年多做一点,有个热乎气。"

怀瑾笑了一下,正准备接话,厨房里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声音,是刘姨娘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听不清说什么,但语调是平稳的,像在吩咐什么事情。

"刘姨娘也在?"

"在。在里间整理年货。今年腊鱼腌得咸了,她在想办法。"

怀瑾点了点头,没进厨房,转身继续往内院走。

---

裴夫人坐在内院正厅的方桌前面,桌上面摊了好几本账册,她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约莫一寸的位置,这是她"正在算"的标志性姿势,凡是笔悬着不动,就是在脑子里拨算盘。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

"嗯。"

"路上多久?"

"一个多时辰。没坐车,走的。"

裴夫人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她说:"你哥昨天到的。瘦了一圈。你等会儿去厨房,让人今晚炖羊肉。"

"好。父亲呢?"

"在书房。跟你哥在一起。"裴夫人的笔又悬起来了,但这次只悬了一息,"你父亲今天话不多,你哥也不多,他们俩在书房里关了一下午了。你去看看也好,但别赖着。"

"嗯。"

怀瑾转身要走,裴夫人忽然叫住他。

"瑾儿。"

他回头。

裴夫人看着他,那目光是母亲才会有的,说了一句:"你哥这回回来,跟以前不一样。你多陪陪他。"

怀瑾"嗯"了一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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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门关着。

门关着的意思有很多种,在裴府,书房门关着通常意味着"有事在谈"或者"父亲不想被人打扰"。怀瑾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下,没敲门,转身走了。

他往院子里走。腊月里裴府的院子不像春天那么好看,花草都缩了,但腊梅开了,东廊下那盆老腊梅,枝干歪歪扭扭的,但花很密,黄色的小花球一团一团地挤在枝上,香气霸道得很,隔着半个小院都能闻见。

怀瑾在廊下坐下来,靠着柱子。

他没别的事,就是坐。等。

书房门关着,他就不进去。这个习惯是他自己养成的,大概是十岁那年,有一天他在父亲书房外头站了一刻钟,后来发现父亲在里面跟别人说话,说的是"这个孩子还小,不要急",从那以后他知道了,有些门关着的时候,外头的人比里头的人更需要安静。

怀珩不知什么时候又跑过来了,手里拿着一枝不知道从哪儿折来的枯苇草,坐在怀瑾旁边,开始用苇草在地上划字。

"三哥,你在等什么?"

"等爹和哥哥出来。"

"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说话。"

"说什么话要说一下午?"

怀瑾想了想,说:"大人的话,一下午说不完。"

怀珩用苇草在地上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看着它,很满意的样子:"那我长大了也有一下午说不完的话吗?"

"你长大了话更多,一下午说不完是肯定的。"

怀珩笑得露出了刚换的两颗门牙,一颗大一颗小,不对称地杵在嘴里,跟他的人一样不讲究。他把苇草往地上一插:"那我等我长大了再说。"

然后他站起来跑了,跑之前回头补了一句:"三哥,姨娘说今天晚饭有羊肉,你别忘了。"

"知道。"

怀瑾一个人坐在廊下。

腊梅的香气被风吹过来,一阵一阵的。他把那一阵一阵的香气吸进去,又呼出来。冬天午后的太阳不算暖,但照在廊下有岁月感,光落在柱子上,柱子上的红漆有一道裂痕,是他八岁那年拿石子划的,不被发现是不可能的,但也没人罚他,父亲只是说"柱子不欠你这颗石子",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等了约莫一个多时辰。

书房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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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玄之先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的常袍,领口和袖口都是素的,没有纹绣,这是他在家的习惯,出了门另说。他看见廊下的怀瑾,脚步顿了一下。

仅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过来。

裴玄之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怀瑾感觉到父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他没说话,点了下头,走了。

怀瑾继续坐着。

过了几息,怀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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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琰出现在书房门口的时候,怀瑾的第一反应是,瘦了。

不是那种生病的瘦,是说不清楚的瘦。他的脸还是那张脸,颧骨的线条还在,但颧骨下面的肉少了,凹进去一小块,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宽袖常服,不是官服,衣领松着,在家里不用那么端正,但即便是松着的领口,他身上还是有一种案牍里养出来的板正感,好像伏案写了太多字,脊背自己学会了直。

他的眼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他看见怀瑾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比父亲停得久一点。

然后他说了第一句话。

"你又长个了。"

怀瑾站起来,比了一下,确实又长了一点,现在他到怀琰的眉毛了,去年这个时候是到眼睛。

"每次见面你都这么说。"

"每次见面你都长了。"怀琰看着他,嘴角往上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想笑但还没笑出来的那个阶段,在到和没到之间。他抬起手,用指节在怀瑾的额顶轻轻叩了一下。

"瘦了没有?"

"没有。你瘦了。"

"我知道。"怀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知了很久的事实,"走吧,陪我到院子里坐会儿。"

他往东廊那边走,怀瑾跟在后面。

怀琰走路的步子跟以前一样稳,不快不慢,但怀瑾注意到了一个以前没有的细节,他走路的时候,左手无意识地按着腰侧偏后的位罝,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地酸。怀瑾想了一下,觉得可能是坐姿太久的缘故,在户部观政将近一年,案牍劳形,哪里都酸。

东廊下面的石凳上还摆着怀瑾刚才坐过的那个位罝,腊梅的影子投在石桌面上,花枝的影和太阳光混在一起,斑斑驳驳的。怀琰在石凳上坐下来,怀瑾在对面坐。

两个人对着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腊梅的香气又过来了,这次裹着一点北风,刺得人鼻子有点痒。怀珩不知道又从哪儿冒出来了,手里举着那枝枯苇草,往怀琰那边冲,冲到一半被赵姨娘从后面拎住了后领。

"别扰你大哥,人家刚回来。"

"我没扰,我就是看看他瘦了没有。"

赵姨娘把怀珩拖走了,拖走的背影里怀珩还在喊:"瘦了!大哥你真的瘦了!"

怀琰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只有一瞬,嘴角弯上去又落下来,像石子投进水面,涟漪还没散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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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怀璟到了。

他比怀琰晚两天回来,从户部衙门那边直接回的裴府,怀璟在户部当差也已经快一年了,按说应该有了一官半职的底子,但怀瑾注意到他进门的时候袍子袖口磨了一道毛边,是伏案太久磨出来的。怀璟这个人一向对手里的物件不上心,衣裳磨破了不补、靴子开胶了不换、官帽上的银簪折了也不在意,仿佛这些东西跟他本人是两张皮。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两包东西,不知道是托人从哪里买来的南货。他看见怀瑾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回来了?什么时候?"

"昨天。"

"哦。"怀璟把两包东西往厨房方向递了一下,"帮娘把腊鸭挂起来。南货铺的,肥的。"

"你什么时候会挑腊鸭了?"

"娘说要肥的,我挑了最肥的。"怀璟说完就往自己屋里走了,走了两步回头,"对了,大哥在后面院子里,你别去烦他。"

"我什么时候烦他了?"

"你五岁那年烦过,六岁也烦过,七岁..."

"行了行了,我不去了。"

怀瑾提着腊鸭往厨房走。厨房里婉柔和刘姨娘正在炸第二锅枣泥酥,油烟更大了,整个厨房像被一片金色的雾罩着。刘姨娘看见他手里的腊鸭,起身接过去,翻看了一下,点了点头:"肥。你二哥有眼光,挑得对。"她把腊鸭挂到梁上去晾,边挂边说:"你娘念叨你好几天了,你倒好,昨天下午到的,今天才来厨房露个面。"

"我昨天下午在廊下坐着呢,"

"廊下坐着能当饭吃?"刘姨娘把挂腊鸭的绳子打了个结,拍了拍手上的盐末,"去,帮你娘把账册搬一本来,她眼睛不好,光线暗了看不清。"

怀瑾"哦"了一声,转身去找账册。

这就是裴府的年,没有一个人闲着,每个人都各司其职,仿佛过年只是给日常加了一层更忙碌的外壳,忙完外壳里面还是那些事:账册,腊鸭,枣泥酥,和门口那个新绣的"福"字门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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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摆在正厅。

怀珩坐在怀瑾旁边,自己的筷子拿反了也浑然不觉,夹了一块蹄髈,啃得非常认真。赵姨娘坐在对面,一直往怀琰碗里夹菜,她不说话,就夹,一盘炖羊肉被她夹走了大半,刘姨娘坐在下首,安安静静的吃饭。

怀琰坐在那里剔骨头,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把面前那块蹄髈的骨头仔仔细细地剔了,骨头上的肉不多了,他用筷子尖把缝里的肉理出来,理到一小碟子里,然后把碟子推到怀珩面前。

裴夫人坐主位旁边,负责分菜。她分菜有自己的一套规矩,长辈先、客人次、晚辈最后,但年年她的"晚辈最后"执行到一半就会变成"怀珩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裴玄之在旁边看着,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茶,茶不热了,凉的,但他没放下,就那么拿着。

怀瑾坐在那里,碗里的饭吃了大半,忽然觉得,这就是过年,是这桌子上有你一口、他一口,有赵姨娘夹的肉山,有裴夫人分菜的规矩,有怀珩啃蹄髈的专注,这就叫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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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的天,黑得比较彻底。

没有月亮,怀瑾仰头看了一眼,确认了这件事之后,把窗户推开了。冷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烛火吹得歪了一下,火苗挣扎了一息,又站直了。

他爬上屋顶的动作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左脚蹬窗框,右手扣住檐口的瓦当,腰上发力,翻身。瓦面上的薄霜在他的靴底碎成细碎的声响,他找了个老位子坐下来,靠着屋脊的那一侧,小时候他就坐这儿,现在坐的还是这儿。

长安城的除夕是有声音的。

爆竹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东边含元殿方向比较稀疏,大概宫里的爆竹更讲究规矩,不到准点不放。南边和北边就热闹了,各坊各巷都在这时候开始热闹了,噼里啪啦连成片子。长安城在除夕的爆竹声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喧嚣的、温暖的竹笼子,所有人在里面挤着、闹着、笑着,然后又安静下来,等下一轮。

"你以前就坐这个位置。"

怀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怀瑾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他早就听到脚步声了。怀琰走路一向稳,但屋顶上的瓦片不买稳的账,踩上去还是会响,虽然响得很轻,但怀瑾和他在国子监的斋舍屋顶上打过七八次的交道了,那点响声他听得出。

"你来多久了?"怀琰在他旁边坐下来,手里拎着一壶酒,不是好酒,是厨房角落里搁着的那种自家酿的果子酒,红色的,甜得过头的那种。他把酒壶递过来,自己找了块平整的瓦坐定。

"刚上来。"怀瑾接过酒壶,拔掉塞子,闻了一下,果然是那个味道,甜、微涩、回甘极淡。"你什么时候开始爬屋顶了?"

"你第一次爬屋顶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怀琰喝了一口酒,没递回来,自己握着,"赵监丞找我谈过话,说'你弟弟国子监纪律堪忧,翻墙纪录在全监同龄生里排第二'。"

"排第二?第一谁?"

"顾长风。"

怀瑾差点把酒喷出来。

怀琰笑了一下,这回比较长,嘴角弯的弧度维持了两三息,眼睛里有点光,不是灯光的那种光,是一种"这事确实好笑但是你得让我先笑完"的光。

怀瑾把酒壶接回来,也喝了一口。果酒一入口,甜和涩同时到了,是冬天自家酿的那种味道,跟外面买的瓮装酒不同,自酿的总有一种"没错就是这味但别处找不到第二份"的专属感。他咽下去,回甘从舌根缓缓升上来的时候,忽然想起,小时候怀琰从外面带回来的第一坛果子酒,也是这个味道。

那时候怀琰十五六岁,从朋友家回来,手里的酒坛子用红布包着,说"偷了人家一坛酒,喝不喝"。他跟着喝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怀琰笑了一整晚,从那以后每年除夕怀琰都会弄一坛果子酒,后来忙了就不一定弄了,但那个味道每年都在。

怀瑾把酒壶递回去。

"今年不好过。"怀琰忽然说。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怀瑾听懂了。"今年"指的不是一个时间,是他这一年在户部观政的全部。

"嗯。"

"户部的事,你知道一些?"

"知道一点。"怀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他不想在这时候表现得太"我全知道",因为全知道是假的,他只知道父亲在信里提到的一些片段,还有上次在国子监怀琰来访时零零碎碎说过的那些,"父亲信里写的,加上你上次来监里说的一些。"

怀琰"嗯"了一声,仰头看天。

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却格外亮,冬夜的星星总是更亮,因为空气干燥,浮尘少,光透下来的时候不走弯路。怀琰的侧脸被远处的灯火勾了一道轮廓,颧骨的线条还是那样结实,但怀瑾刚才注意到他眼睛下面的青色了,那不只是熬夜,是熬夜加操心加还得装作不操心的那种青。

"陇右那边的账目,"怀琰忽然说,话说到一半又停了,好像那几个字碰到嘴边有什么东西卡住了,"我核了三遍。每次核完报上去,都给打回来。不是说我算错了,是说'这个时候不合适'。"

"'不合适'是指?"

"账上多了一笔。陇右军需采买,多支了两万贯,这笔钱有名目,有签收,有各级官吏的印,看起来没毛病。但数字不对,我算过三遍,那个数字对不上它应该走的流程。两万贯不是小数,在账册里就像一颗痣长在脸上,你每天看见它,但全衙门的人都不看它。"

怀瑾没接话。他在听,而且他想听下去。

"打回来,"怀琰继续说,声音很平,平的里面有一点涩,像果酒的那种涩,"意思不是'你算错了',是'这个你不要管'。这话不用明说,打回来两次我就懂了。'不要管'的意思是,有人让这个账目不清不楚地挂着,而且那个人的级别,高得过我。"

长安城的爆竹声在远处炸了一轮新的,更响了,有一声特别近,震得瓦面颤了一下。怀琰没被震到,他连眼睛都没眨,好像那一震在他身上激不起任何波澜,不是因为胆大,是他已经经历过比爆竹更响的动静了,户部的那些事,某些时候比爆竹震得厉害。

"你知道怎么办。"这不是问句,怀瑾说的是事实。他知道怀琰,怀琰从不打没准备的仗,"你只是现在还没到时候。"

"对。"怀琰说,"不是不知道怎么做,是还差一点东西,没有人帮我说话。账算得再清楚,报上去,人家一句话就压下来了,'这个时候不合适'。理由都不知道,都不知道'不合适'是什么,就压了。"

他停了一下,喝了口酒。

"需要有人帮我说话。不一定要级别很高的人,需要有在合适的时间里说一句合适的话的人。我现在没有。"

怀瑾这次认真想了一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怀琰说这个字的时候,嘴唇的动作很轻,好像"等"字的分量在舌尖上掂量过了才放下来的,"再做两年,积累点资历,找几个可以说上话的人。账目跑不了,只要数字在那里,迟早能用上。"

他说完,把酒壶递给怀瑾。

怀瑾接过来。酒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

"你找到那几个可以说上话的人了吗?"

怀琰侧过头看他,这个侧头的幅度不大,但怀瑾看见了,他哥的眼神里今天有很多东西,可能是因为酒,可能是因为除夕,可能是因为屋顶上的风把平时糊在脸上的那层东西吹开了。

"找到一点。"怀琰说,"你哥我长了一张不难看的脸,说话也能让人听进去,这两样东西在户部有用,但不够。我需要拿出真东西来。账上的那个数字,我要么让它变成一份谁都压不掉的奏报,要么让它变成一场谁都绕不过去的查账。两条路都难,但都有。"

怀瑾把酒壶里剩下的酒喝完了,没多少了,小半口。他把空壶搁在瓦上,转过身面朝怀琰。

"你会有的。"

"我知道我会有的。"怀琰说这话的语气忽然轻了,轻到不像他自己,怀琰说话一向是收着的,字斟句酌的,但今天这声"我知道我会有的"里没有斟酌,是直接出来的,像蓄了很久的池子忽然开了一个小口子,水流出来的时候不带任何修饰。

"但我现在很累。"

这句话说完,屋顶上安静了一阵。

长安城的爆竹声刚好在这一阵停了,不知是谁家的爆竹放完了,余音散在夜空里,听上去像风穿过空瓶子。远处有更鼓响了一下,不远处有人喊了一声"过年了,",声音拖得很长,在坊墙之间撞了好几下才消失。

怀瑾没有说"那你休息一下"或者"辛苦你了"这类话。那些话不是不对,是不够。怀琰不需要被告知"你辛苦了",他自己知道。他需要的不是被告知,是被告知之外某个更具体的东西,只是他自己还没想清楚那是什么。

"你这次回来,在家里住几天?"怀瑾问。

"初十走。"

"初十。"怀瑾在脑子里数了一下日子,"还有十天。"

"对。"

"那这十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怀琰看着他,没说话。

"不用想账目,不用想后台,不用做任何决定。"怀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他是跳脱的、七歪八扭的,但此刻他说的是一句直的、不歪的、字面意思就是字面意思的话,"这是家。在家里就什么都不用想。"

怀琰沉默了大概三四息。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轻到要不是屋顶上正好没有爆竹声,怀瑾可能听不见。

"今年我不想做决定了。你来决定。"

怀瑾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突然,是因为它不突然。它在一个"今年我累了很累非常累但还是不能说累因为我是大哥"的人嘴里出来,是完全合乎逻辑的。怀琰在户部做了一年的决定,大决定小决定、对的错的中间地带的决定,他可能连吃饭点菜都变成了"你来定"的习惯,因为做决定做太多了,做到不想再做了。

但怀瑾还是摇了摇头。

"不要。"

怀琰看着他,好像在问"为什么",但又没有真的问,那目光里不是质疑,是"你说说看"。

"因为你在管的事,我不懂。"怀瑾说,"陇右的账目,户部的人脉,怎样走那条路,我现在在国子监背经义,每天被《礼记》折磨,我不懂那些。"

"那你不就该帮我,"

"但你是怀琰。"怀瑾打断他,说完他自己也顿了一下,然后他把这句话说稳了,稳到他哥不可能听漏任何一个字,"怀琰的选择没有错过。你做的每一个选择,去户部、你核账、你忍着被压回来、你等,这些我都看到了。没有一个是错的。"

怀琰没说话。

风从北边吹来,吹过屋顶,把怀瑾的领口灌满了冷风。他把领子拢了一下,没再说下去。他想说"你在做对的事",但"对的事"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配不上他哥脸上此刻的那个表情。

怀琰低下了头,看着手里已经空了的酒壶,他的拇指在壶身上划了一下,动作很慢,好像壶身上有字,他是在摸那些字。

"你说'你在'。"怀琰说,"是什么意思的'在'?"

"'在'就是在。"

"会不会太轻了?"

"轻才好。"怀瑾说,他这次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七歪八扭的笑,是一种,他自己也不太熟悉的笑法,好像是第一次在一个很重的时刻里故意用轻的方式回答,"你在外面扛了一年,扛到现在。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更大的道理,是有人在。你在户部的时候,你想,'我弟在长安'。这就够了。"

怀琰把酒壶举起来,对着没有月亮的天空晃了一下。

"你这个臭小子。"

这句话的语气不是骂,怀瑾听出来了,这是一个人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说的时候说的那种话。没有合适的话就骂一句,骂完之后反正也不用解释。

怀琰把空酒壶放下,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节在怀瑾的额顶轻轻叩了一下。

叩完了,他起身。

"走了。明天初一。"

"嗯。小心瓦片。"

怀琰走了两步,回头,"你先下去。我锁窗。"

怀瑾翻下屋顶,踩在窗框上回头看了一眼,怀琰正站在屋脊旁边,把被风吹开的窗子推回去。长安城的灯火在他背后连成一片,远处含元殿的轮廓被灯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除夕夜的金色,跟其他日子的金色都不一样,上面裹着一层人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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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裴府开祠堂。

裴家的祠堂在正房东侧,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排排的牌位置得很整齐,最上面是裴玄之的父亲和母亲,再上是祖父的牌位,再上是再上面。怀瑾每次站在这个祠堂里,都有一种"往上数数不过来"的感觉,裴家的历史比他以为的要长,长到牌位上的名字他只认得最近的三个。

裴玄之站在最前面。他的背挺得很直,祭祖这件事上他没有折扣。怀琰站在他身后,这是规矩,长子在次,次子在再次。怀璟在第三,怀珩在最后。

上香的时候,怀珩忽然伸手去够怀琰腰间的那块玉佩,那是一块羊脂白玉,怀琰眼疾手快,在怀珩的手碰到玉佩之前把玉佩解了下来,塞进怀珩手里。

"给你。"怀琰说。

怀珩眼睛亮了,攥着玉佩看来看去,然后抬头看怀琰,确认了"真给我?"的意思之后,朝他咧嘴一笑,缺了两个门牙的那个笑,在祠堂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明亮。

裴玄之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回去继续上香。

怀瑾站在后排,越过怀璟的肩膀看着这一幕,兄弟四个,站在同一个祠堂里。这种时刻不是每年都能有的,他在国子监,怀琰在户部,怀璟也在户部,各有各的事,能聚在一起祭祖,基本只有过年这一次。

他想起了临走前母亲说的那句话,"你陪陪你哥"。

他在心里回了一句"陪了",虽然还没走出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但他知道,有些"陪"是不用做出来的,在那儿就行。

就像屋顶上说的那个"在"。

---

正月初七的早上,怀瑾在厨房里出现的时候,婉柔和刘姨娘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种"你一个公子来厨房干什么"的眼神,但只有一瞬,然后婉柔把一个面团往他面前一推。

"来都来了,帮揉面。"

"我不会揉面。"

"揉面不需要会,需要力气。"婉柔把围裙递给他,"围上。"

怀瑾围上围裙,开始揉面。

他不得不承认婉柔说得对,揉面跟会不会没关系,就是力气的事。他揉了不到五十下就觉得手臂酸了,婉柔站在旁边看着,嘴角有点想笑的意思,但忍住了。

"你平时不干活的。"婉柔说。

"我平时在国子监背书。"

"背书不用手臂,所以你手臂没劲。"

这话反驳不了。怀瑾继续揉面,面团在他的手底下从倔强变得越来越听话,像一个人被日子磨着磨着,慢慢就柔了。他正想着这个莫名其妙的比喻,怀珩旋风一般地冲进了厨房。

"三哥你在揉面!娘让我告诉你,羊肉炖好了,让你去前院端,还有,"怀珩气息喘得不均匀,话说得断断续续,"还有大哥,大哥他在院子里练字,写了好大一张纸,你去看,"

"你慢点说,谁让你来传话的?"

"没人让我传,我自己想来,但我现在说完了我要去看大哥写大字,"

怀珩旋风一般地又冲出去了。

怀瑾把面团交还给婉柔,解了围裙往外走。走到前院的时候,他看见怀琰站在一张书案前面,书案是从库房里搬出来的,摆在廊下,上面铺了一张大纸,墨还没干。

怀琰在写字。

写的是,

怀瑾走到旁边才看清,写的是"新"字。

只有这一个字。但写了一整张纸那么大,笔画很粗,用的是一支饱蘸浓墨的大笔,笔锋落纸的时候有一种"不管了"的力道。那个"新"字的最后一笔,竖钩,拖了很长一条墨尾巴,在纸上拖出一道渐细的墨迹,像彗星尾巴。

怀琰看见他,把笔搁下了。

"练手。"他说。

"练手需要写这么大?"

"在户部写的字太小了,骨头都细了。今天写大的,往回来拉一拉。"

怀瑾看着那张纸上硕大的"新"字。他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不用,这个字本身已经是话了。除夕夜屋顶上说了那么多,最后落到这一个字身上,反而合适。

他伸手,在那张纸的角落按了一下,墨还没干透,指腹沾了一块墨。

怀琰看了他一眼,没说"你弄脏了纸",而是说:"帮我裁下来,挂在内院门上。"

在裴府的年节规矩里,"挂新字"是初一才做的事,正月初一早晨,裴玄之亲笔写"春"字挂上门楣。但今天初七了,怀琰写这个"新"字,挂的不是某个特定的日子,是,怀瑾忽然懂了,是"天宝三载"这个年本身。年已经过了七天,新也过了七天,但这七天里的"新",是怀琰自己找回来的。

怀瑾把纸裁了,拿去内院。

---

正月初十。

怀琰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怀瑾是被门外一声很轻的"吱呀"弄醒的,裴府的门被推开了又合上,合上之后有一声很轻的"咔"。

他翻身坐起来,披了外袍就往外走。

坊门口,怀琰背着包袱站在那里,清晨的寒意在他呼出的白气里看得清清楚楚。裴夫人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说了一句"多穿一件",然后没再往下说,转身回去了。她知道送出去送不到哪里,不如在门口等回来的那一天。

怀璟已经先一步走了,他初九走的,比怀琰早一天,说是户部有急件要处理。

坊门口只有怀瑾。

"我初十二就要回监了。"怀瑾说,十二是国子监假期结束的日子,这个他知道,"还有两天,你走了我也待不了多久。"

"你回监好好学。"怀琰把包袱换了换肩,"今年课要重了吧?"

"嗯,换了个新博士,姓柳,说《礼记》和《左传》今年要吃透。"

怀琰笑了一下,这回是真正的笑,不是想笑的意味,是真的被逗到了。眼睛里有光,那道光不亮,但是稳的,像一盏不会灭的灯芯。

"吃透了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考考你哥。"

怀瑾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这个动作他从小做到大,熟练程度堪比写字,"好。等我吃透了。"

怀琰伸手,用指节在他额顶叩了一下。

叩完了。

他转身就走,步子稳健,腰背直,不回头。清晨的长街空荡荡的,他的背影在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影子在他前面引路,他跟着影子走。

怀瑾站在坊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走到街角,拐了个弯,消失在晨雾里。

他站了一会儿。

长安城初十的早晨,雾有点浓,看不太远。但他知道怀琰走的方向,出崇仁坊往西,穿过两坊,到户部门口。那段路他走过,不近,对于刚在家待了十天的怀琰来说,更远。

怀瑾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怀琰站过的地方,地砖上留了一个淡淡的湿印,是靴底带出来的雪水化了的痕迹。印子不大,很快也会干掉。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怀琰除夕夜说的那句话,"今年我不想做决定了。"

他当时回答的是"不要"。

现在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清晨的冷风刮着耳朵,他把那句话又想了一遍,

"不要"的意思不是"我不帮你决定",是"你不需要让任何人决定你,包括我"。

怀琰的"你来决定",其实是"你来告诉我我做的没错"。

他现在知道了,怀琰不是真的要把决定权让出来。他只是,扛了一年,需要在有人跟他说"你没问题"的时候,那个人不是别人,是他弟。

怀瑾在坊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又走了。

---

正月十二,怀瑾出发,回回监。

天宝三载,刚刚开始。

路上他经过国子监的大门口,看见门口贴了一张告示,新年课表,柳博士的名字赫然在列。他看了两眼,把课表上的内容暗暗记了一下,抬头的时候忽然看见,斋舍的窗口,长风的脑袋探出来了。

"你终于来了!"长风隔着院子喊,声音洪亮得能把屋脊上的瓦片震落,"你的袜子我帮你洗了十三遍,"

"你帮我洗袜子?"

"不是,是那一只被猫拖走的袜子,我晾在外面忘记收了,被风刮到隔壁院子去了,"

怀瑾笑了一声,背着包袱往斋舍走。

天宝三载的春天,马上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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